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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逃兵》第335章 燃燒的公正
霧大多散了,只是在谷間,在低窪,還有余白。

 秋晨的陽光跳出了遠山,人們說它是金色的;枯草葉下的露水折射了晶瑩,一串串,一滴滴,扯拽著枯黃不願滑落,看起來還是那麽冷,或者說,被露水折射後的陽光,是冷的。

 這村子中間也有一口井,井口壘得很高,像是有些年頭。既然有井,就會有羅富貴,在流鼻涕領著二班忙著滿村裡虐殺鬼子傷兵的時候,這熊搶劫了鬼子醫務兵的住處,拗斷了一個醫務兵的脖子,卻隻把罐頭兜出來了,後來在這井口邊支使徐小**了一堆火,伺候他吃熱的。

 胡義就在這井邊不遠,選了一個東牆根,蜷了一條腿,斜摟著步槍,靠著牆坐下。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面牆,灑滿了他全身,晃得他睜不開眼。

 感覺有人影遮住了光,張開眼,是徐小來到了面前,小心地端著個開了封的罐頭盒,被火燒燎得發黑:“排長,第一盒是你的。”

 火堆那裡響起羅富貴的破鑼嗓:“胡老大,你嘗嘗,我發現這肉罐頭熱了更香!姥姥的,不如全烤了算了!”

 接罐頭在手裡,還有些燙,熱流從掌心傳過了肩,抽出那柄嗜血的刺刀當餐具來用,邊吃邊曬太陽。

 十來個偽軍在牆根下蹲成一溜兒,兩個三班戰士端著刺刀兩邊看著,馬良指揮三班忙完了這十來個俘虜,又把其余的戰士撒出去,到村口外設暗哨,才往村裡走。

 村子中間飄來煙味,還帶著微微肉香,馬良不用猜都知道是誰在享受了。瞥見小丫頭從前方醫務兵的屋子走出來,身後跟著李響,兩人連抱帶掛,醫藥箱、急救用品和雜七雜八的東西都被弄出來,她歪著小辮朝正在走過去的吳石頭喊:“找你找不見,幹啥去了?想累死我嗎?”

 吳石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停在道邊,垂著頭,將滴血的工兵鍬拎在身後試圖遮擋:“流鼻涕……讓俺幫忙。”

 “幫個屁啊幫!一說砍鬼子你就冒鼻涕泡,跟他你能學著好嗎?你等著……還不過來幫我拿東西!”

 馬良在路口轉向了煙火方向,一直沒見排長出現,估計是在井邊了。還沒走幾步,眼見石成領著一班的某些貨拽著個破麻袋過街。馬良當即招呼:“石成,石成,你們搞什麽呢?”

 石成回過頭,發現馬良正在盯著那破麻袋看,尷尬了一下:“呃……沒什麽,沒什麽,埋**東西,我先忙去了。”又朝一班的手下催促:“還不快**?”一夥人兔子般消失於村外方向。

 走到了一班過街的地方,馬良看著地上血淋淋的痕跡,又回憶了一下那個麻袋的形狀,像是裝著一袋蘿卜,不由搖了搖頭,估計鬼子屍體都沒腦袋了,一班這是坐下病了,他們怎麽就這麽熱衷於鬼子頭顱呢?大概要等湊夠了青山村老少的數目才會罷手吧?可是……會有湊夠的那一天麽?

 看到了村中那口井,便看到了燃燒的火堆,一頭熊領著個傻小子,坐在火堆邊上吃罐頭吃得滿嘴流油,抬頭見是馬良,招呼都不打,繼續忙活。

 馬良到火堆邊挑了一盒罐頭,一邊抽出刺刀來撬,一邊走到胡義身邊,在牆根下挨著坐了。

 “設哨了麽?”胡義邊吃邊問。

 “嗯。”

 然後兩個人在朝陽裡默不作聲地吃著。

 不一會,空氣裡似乎又多了一股味道,也是燃燒的味道,但不是羅富貴跟前那堆火的味道。

 馬良皺了皺鼻子:“哪又起火了?流鼻涕還沒折騰完?”

 胡義用刺刀扎起一塊肉塞進口中,嚼爛了,咽下了,才淡淡說:“我讓陳衝把西頭那個大屋給**了。”

 那間大屋,就是馬良發現的那間堆滿老少屍體的屋子,九排不會在這裡呆很久,那屋子裡屍體太多,沒有時間掩埋。唯一被埋葬的,是那個撞死的女人,但她隻裹著一個日式軍毯,連衣服都沒有,胡義命令陳衝把她單獨埋在了村邊。

 火越燒越大,?煙滾滾,逐漸籠罩了全村,身邊開始有黑色灰燼飄落,空氣中到處是焦糊的味道,漸漸的幾乎聞不到罐頭香。

 十幾個鬼子傷員,幾個鬼子醫務兵,幾個鬼子哨兵無一幸免,全變成了屍體,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擔架上,有的死在門口,也有的死在村裡的道路邊,並且幾乎都沒了腦袋。

 劉堅強帶著二班把村裡掀了個底朝天,才志得意滿收工,出現在井口火堆旁。但是村裡仍有慘叫聲不時傳來,這讓胡義有**納悶了。

 “誰還沒完呢?”

 劉堅強正準備從那熊身邊搶罐頭,聽胡義問了,停了暗地裡的撕扯答:“好像……陳衝他們還忙活呢。”

 “陳衝?”胡義終於想起來什麽,吃掉最後一**罐頭殘余,擦乾淨刺刀收了,起身走向慘叫聲音來源。

 ……

 二十多個偽軍傷員集中在一個院子當中,或躺在擔架上,或拄著拐杖,哆嗦著。

 九個偽軍站在傷兵四周,槍口全掛著刺刀,晃動著冰冷殺機。

 陳衝紅著臉,紅著眼,紅著太陽穴,惡狠狠問趴在地上的:“都有誰參加了這村子附近的掃蕩?現在給我指出來!”

 “嗚……我只是幫皇軍……呃不,是幫鬼子趕車拉東西,我真的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

 狠狠一腳踢在傷兵的傷口上,這偽軍傷兵痛苦得蜷縮成一團,拚命吸氣。

 “最後一次機會!”

 “呃……嗚嗚……二營……二營在……在這幫過忙……嗚……”

 陳衝把扭曲的臉抬了起來:“誰是二營的?現在站出來!”

 有傷兵站不住,突然跌倒了,緊接著兩個四班戰士衝進去,抓了他的腳給拖出在院子當中。

 這傷員哭著,褲子全濕了,不停喃喃:“饒命……饒命……饒命……”

 一個四班戰士突然躥過來,一腳重重踹在傷員臉上,幾乎當場踹死:“饒命?我饒你祖宗!我饒你%¥#@!殺不著鬼子我就殺你全家!我特麽殺你全家!不當八路我也要殺你全家……%¥#@!”咬牙切齒發了瘋一般,朝著已經無法出聲捂著臉抽搐的偽軍傷兵再次狠狠地踹,踩,跺,踢,沒有任何人出來攔他。

 陳衝根本不看地上的傷員是否已經被活活踢死了,反而掃視著那些崩潰的傷兵繼續問:“還有誰是二營的?”

 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出現在院牆外,陳衝扭頭看大門口,胡義出現在那。

 踢踹傷兵屍體的那個戰士停下了動作,默默垂下頭,他腳前的地面突然多出了一個濕潤**,接著又一**,再一**,漸漸在乾涸的地面上鋪成了濕潤的一小片,他顫抖著肩膀,不抬頭,不出聲。

 在那間燃燒著的大屋子裡,有這個戰士的全家,也有陳衝在意的鄉親,如果沒看到,這份仇恨還能埋得住,但是當他們正燃燒在身邊,正變成灰燼,他們的心也隨之成為了灰燼。

 陳衝知道胡義默許九排屠殺鬼子,無論傷兵還是俘虜,所以流鼻涕領著二班殺了個人來瘋,所以石成領著一班砍掉鬼子頭顱祭奠著什麽,但是他們並沒對偽軍俘虜也痛下殺手。

 在這方面胡義沒有刻意要求過,九排的潛規則是打掃戰場不留累贅無論日偽,但是像這種主動投降後的偽軍,九排還算開恩。現在陳衝帶四班所做的,他不知道排長胡義會怎麽想,怎麽看,他不想解釋,甘願承擔一切。

 四班全體沉默了,絕望的偽軍傷兵們看懂了,大門口出現這個陰沉的偽軍軍官是這夥八路的頭兒,首先反應過來的當場跪下,大喊長官饒命,接著全體偽傷兵都跟著跪倒,在不時飄過院子上空的黑煙下,哭哭啼啼喊成一片。

 胡義皺了皺眉頭,終於邁進了大門口,來到蜷縮在地上的那個偽軍傷兵旁邊,用腳把他蹬翻過來,那張臉已經被踢得面目全非血紅一片,早沒了氣兒。然後冷冷注視垂頭沉默的陳衝,冷聲道:“你折騰個屁?婆婆媽媽給誰看呢?”

 陳衝不敢與那雙冰冷的細狹對視,沉痛道:“不管怎樣,是二營的我就得給他揪出來!難道當初鄉親們就沒向他們求饒嗎?他們是幫凶!這比鬼子更殘忍!他們根本不是娘養的!今天這事沾不著九排,都是我們自己乾的,我可以回連裡……”

 不等陳衝說完,胡義的腳便到了,踹得陳衝翻滾出去,摔得滿臉灰。

 突然間全場肅靜,這一幕讓偽軍傷員終於停止了哭泣,他們看到了希望。

 “你還沒完了?你指望全排陪你們在這窮折騰?要麽做,要麽滾,我沒時間陪你找二營!是不是二營能怎樣?廢物!”胡義厲聲罵了,掉頭便往大門外走,剛出大門又停了一下,回頭冷聲補充道:“把三班手裡那些剛抓的一並解決!”

 趴在地上滿臉灰的陳衝傻了,直到附近傳來陣陣癱倒聲才回過神。

 躲在院牆外一直偷聽的馬良見胡義黑著臉繞過了牆角, 連忙迎上去,隨著胡義邊走邊問:“哥,不至於全都……”

 “至於。”

 “什麽?”

 “我們現在敵人的背後,距離西面掃蕩線不會超過三十裡遠,如果咱們想打著押糧的旗號活著脫離,就不該留活口!尤其是那些押糧的,等陳衝處理完後,你把那十個屍體藏一下。”

 原來是要向東脫離,馬良這才醒悟,從這往東的話,一直到封鎖線,無遮無攔了吧?

 “哥,你的意思是過封鎖線?”

 “對,咱們回家,只是路有**遠。”

 “那我現在就去通知收拾!”馬良興奮得撒腿往前跑遠。

 霧散盡了,濃煙滾滾,那種味道淡了一些,黑色浮燼仍然在空中飄落,後面的小院裡再次傳出慘叫聲,但這次持續很短,那些聲音代表的都是句號,不再是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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