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韓金氏娘家,已是黃昏時分,韓真真母女二人下了轎子,這時夜色昏暗,已看不清門前的喪牌孝簾,這時有人點起素紗燈籠來,幾個婦女引著韓金氏二人進了院子,韓真真展眼一望,滿目都是素縞,一個穿著喪服的白發老太太被丫鬟攙扶著自屋子裡扶出來,一看見韓金氏,就哭喊起來:“我的兒呀,你可回來了。”
韓金氏先是行禮,聽見母親哭得傷心,跪在地上拉住了她的手跟著也哭,韓真真不知禮數,隻得依葫蘆畫瓢,跪了下來,這時呆呆跪在一旁,也不知道該不該勸,倒是韓老夫人身旁一個婦人走上前來,拉住了韓真真的手扶她起來,含淚道:“這是真真罷,都長這麽大了,地上涼,跪久了仔細膝蓋疼。”
韓金氏忙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向韓真真說道:“這是你大舅母呢,你這孩子真不懂事,還不過來見禮?”
那大舅母十分和氣,說道:“都是一家子人,別太見外。”她說完又朝金老太太道:“娘,妹妹走了這麽一下午,肯定累了,再說先回屋子裡坐,有什麽事晚點說,您看如何?”
金老太太心想不錯,忙讓韓金氏和真真進了屋子坐下,韓金氏執意要先去哭父親一番,金老太太沒奈何,隻得命人帶了韓金氏先去,韓金氏哭了一場,被嫂嫂們勸轉回屋,那大舅母命丫鬟擺上茶來,金老太太吩咐她道:“你那二叔家裡事情多,一時分不開身,你跟老大多照看點,外面迎送客人等,還有茶水的事情,你多操心點罷了。你這妹妹一路來走得累了,且讓她歇歇,我們娘倆說說話。”那大舅母答應著,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下去了。這裡韓金氏母女多時不見,不免又說起韓老太爺如何得病,如何延醫調治等事情,說到後來,金老太太未免也傷心起來,拍著膝蓋道:“我的兒啊,再過幾日,便是‘頭七’了,頭七倒還罷了,‘五七’的時候,按照風俗,該是你和女婿來主持做法事,隻是女婿又早早的沒了,你說這事情倒是該怎麽辦?”
金老太太說著又拿帕子擦眼淚,韓金氏想起死去的丈夫,不由一陣心酸,也跟著哭了,金老太太忽然一眼瞥見韓真真默不出聲地坐在下首,便問韓金氏:“真真今年也有十八歲了吧?說了婆家沒有?”
韓金氏不好隱瞞母親,便低著頭回答道:“前些日子說了一家,隻是現在覺得不太合適,今兒那家還請媒人來議婚事呢。”
韓真真見金老太太問起自己的婚事,就覺大事不妙,果然金老太太眼睛一亮,忙問是哪家,韓金氏說了,金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卻十分精明,當下細細詢問,韓金氏對自己母親原有幾分畏懼,便如實說道:“那周家原是做豆腐兼賣豆腐腦的,祖上原做過一任縣官,到了周家的祖父,不知怎的就敗了,後來落到賣豆腐為生,但是那周佑藩自幼讀書聰明,十六歲便中了秀才,如今十八歲,明年便要去參加會試了,人我是見過的,長得也挺好。”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補充道:“不過脾氣有點兒奇怪,所以女兒正猶豫要不要結這門親事呢!”
金老太太聽了甚覺滿意,不住點頭道:“雖然家裡窮點,但好歹也是個秀才,若是考取了功名,那真真可就是舉人娘子了,讀書人麽,又是十六歲中了秀才的,想必生得聰明了,這種人都有點清高的,脾氣怪點也沒什麽。真真嫁過去以後,隻要三從四德,料想人家也挑不出她的錯來,過了一年半載,養出兒子來,還愁地位不穩麽!”她說得興起,拍拍韓金氏的手,慈愛地道:“傻女兒,你是怕真真嫁過去受窮吧?這有什麽?你多給她置辦些嫁妝,若是銀錢不夠,我這裡還有些體己一並拿出來,真真嫁過去後,千萬把嫁妝看緊了,不要給那姓周的哄了過去,到時候絕對吃不了虧!”
韓金氏猶豫道:“娘,你不知道,真真這孩子,自幼被我養嬌了,脾氣大了點,隻怕她嫁過去後,受不得一點半點氣,到時候小夫妻不合美,便是做了舉人娘子,也未必歡喜。”
金老太太想想也有道理,點頭道:“這倒也是。隻怕到時候女婿發達了,又看不上真真,另外納了小妾,他那時是舉人了,咱們家奈何不了他,到時有得生閑氣。”但是轉念一想,又愁道:“咱們這裡的風俗,你父親這麽沒了,家裡三年之內不得嫁娶。真真今年都十八歲了,再拖幾年,隻怕再挑個可心的郎君就難了!先不說遠的,這近的,五七又由誰出面做呢?”
這話又說到了韓金氏心坎上,韓金氏歎了一口氣,低了頭不說話,金老太太終究心疼女兒,拍拍她的手背,又道:“你先歇息一會兒,晚上還有事情呢。外孫女婿的事情,以後從長計議罷!”韓金氏無可奈何,也隻得罷了。
這天晚上也沒有什麽事情,韓真真跟著母親隨意吃了些東西,晚上要守靈堂,那靈堂頗大,廳中央擺著靈柩,前面懸掛了一幅影像,畫著金老太爺生前音容,下面供桌上放著各式供品,供奉著香火,滿廳堂香煙繚繞。按照當地規矩,守靈是不能睡覺的,堂下跪著孝子孝孫,一眼望去,滿室皆白。女眷跪在廳堂內裡,用白色孝簾隔開,不見男丁。若是聽見有賓客趕回來吊唁,門外先放鞭炮,待得客人哭著進門,一乾孝子孝孫孝女孝媳便要跪下號哭。古代交通不便,有的遠方親戚來得晚,半夜三更地趕過來,故這一晚上眾人都不得安生,韓真真隻跪得腳都要麻了,心裡連聲叫苦。
漫漫長夜,閑坐無事,韓真真跪得辛苦,加上無聊,未免左看右看,韓金氏擔心女兒前日剛尋過自盡,隻怕她身子弱受不了,便藉了個理由稟報了母親,打發一個丫鬟帶韓真真去房裡睡了。
韓真真哪裡睡得著,在床上翻來覆去,雖然眼皮困得直打架,腦袋裡面卻是清醒的,更兼念頭雜亂,紛紛無序,但是她睡覺向來安靜,因此即便沒有睡著,人卻躺著一動不動。
她門外有兩個仆婦,大約二三十歲年紀,也不知道是被派來做什麽的,韓真真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那兩個仆婦隻道韓真真已經睡著了,坐了一會,便開始八卦起來(按照韓真真的想法,這兩人的談話內容絕對是屬於八卦中的八卦),隻聽得一人悄悄地道:“老爺沒了,不知道春苗那丫頭會不會回來哭喪?”
另一人也悄聲道:“按理來說,春苗在咱們家做了這五六年的丫頭,如今雖然嫁出去了,脫了籍,但老爺沒了,她是應當來看看的。”
先前的那個仆婦忽然輕笑了一聲,說道:“隻是她的那個兒子,該不該帶過來呢?”
另外那人也掌不住,嗤的一聲笑,又急忙收住,說道:“帶過來又怎麽樣?這孩子的事情,雖然全家上下都知道,卻一直瞞著主母一個人。如今家裡主事的是主母,主母的性子,春花你還不知道麽?老爺在的時候,可從來沒敢動過納妾的念頭,要不怎麽會後來急急忙忙把春苗給嫁出去呢?”
春花半晌沒有做聲,隔了一會兒才道:“不過不管怎樣,那孩子……畢竟也是……”她說到這裡,她的同伴忽然輕輕咳嗽一聲,春花似有所覺,便咽下不再說了。
韓真真側耳再聽,兩人已不再說這個話題,接下來的聊天內容,無非是明日要做什麽,要吃什麽,韓真真聽了一會兒,便朦朧睡去。
天還沒亮,韓金氏就將韓真真推醒了,韓真真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朦朦朧朧地梳洗了,隨便吃了點東西,又穿上孝服,跟著母親繼續跪。
這一跪時間好生漫長,真個是跪得兩個膝蓋生疼,韓真真不由懷念起還珠格格的“跪的容易”起來,她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膝蓋,韓金氏曉得女兒跪得腳疼,便悄聲道:“你要是不舒服,就說要去上廁所。”
韓真真大喜,慢慢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雙腿,正打算悄悄走出去,忽然外面的靈堂一陣大亂,人聲嘈雜,女眷們都躲在內裡的靈堂,與外面靈堂隻有一道白色簾幔隔開,這時聽到聲音不對,都露出驚慌之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韓真真也不敢再出去,這時候一個膽大的女眷伸手揭開了簾幔,韓真真也跟著伸頭去看,卻見一個孩童全身喪服,頭上扎著白布,儼然一副孝子的打扮,大哭著自大廳外面進來,然後一個孝子打扮的中年漢子(韓真真後來才知道那是自己二舅舅)一見到那孩子,臉色就是一變,原本是跪著的,這時候馬上站了起來,喝問道:“你這孩子,到這裡來做什麽?”那孩子不答,一徑奔了進來,二舅舅見勢頭不對,指住孩子大聲呼叫道:“快攔住他!”
不料那孩子身量小,不過七八歲年紀,又十分溜滑,小腦袋一鑽,便自那幾個成年男仆的腋窩下面鑽了過去,直奔到靈柩旁邊,抱住靈柩,口裡喊了幾聲“爹爹”,接著又嚎啕大哭起來,韓真真一見那孩子相貌,就是大奇:“這不是小文嗎?怎麽他也跟著來了這裡?”
還沒等韓真真反應過來,靈堂上的金老太太便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指著小文,氣得渾身亂戰,哆哆嗦嗦地問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麽在我們靈堂上搗亂?”
韓真真的二舅舅見母親發怒,忙過去攙扶,勸道:“娘親先不要生氣,等兒子來趕了這鬧事的小孩子便是!”
小文哭了幾聲,猛然看到靈柩裡金老太爺毫無生氣的面容,終究有點害怕,遂止住了哭聲,兩個眼睛咕嚕嚕轉著,打量著眾人臉色,這時二舅舅怒道:“你這孩子,好沒有教養!怎麽跑來鬧靈堂?這是什麽地方你不知道麽?”
小文張開了嘴,想要說什麽,卻又畏縮起來,扭頭望一眼靈柩,金老太爺的遺體睡在裡面,他年紀小,看到死人,心裡說不出的害怕,但想一想,又直著脖子說道:“我爹爹死了,做兒子的就不能來看麽?”
二舅舅尚未發話,金老太太先氣得罵了起來:“你是哪家的野孩子,爹也能亂認嗎?”
小文起先還是有些害怕,但被金老太太一罵,倒是膽子大了起來,昂著頭道:“我叫小文,我娘叫做春苗,之前是你家的丫鬟,這棺材裡睡的是我生身爹爹, 他姓金,我也應該姓金,這可是我娘親口說的!你又是什麽人,敢在這裡罵我?”
他口齒伶俐,頓時一室嘩然,金老太太聽得猶如一個晴天霹靂打在頭上,她年事已高,加上近日來哀傷過度,陡聞此事,一口氣上不來,便喉嚨裡咯咯作聲,瞬時臉色變作青紫,頭一歪暈了過去。
那二舅舅措手不及,忙扶住了金老太太,連聲叫娘親,見金老太太不應,慌得直叫人請大夫。小文見勢不妙,不由又害怕起來,跪下朝靈柩磕了幾個頭便要溜出去,這時門外有人高聲大叫:“大爺回來了!”聲音裡不勝歡喜。
小文剛剛跑到門口,這時候靈堂裡一片混亂,女眷中有人見老太太昏了,顧不得男女之防,韓金氏第一個衝了出來,抱住母親哭起來,韓真真也跟著走了出來,小文抬頭看到烏壓壓的一大群人自門口進來,他心裡膽怯,忙後退幾步,縮著腦袋要躲,他是孩子,忽然看到韓真真站在一旁,滿廳堂唯獨隻認識這麽一個人,便想不得許多,鑽到韓真真身旁。
韓真真被他嚇一跳,剛要推開他,小文拖住韓真真不放,滿臉都是求懇之色,韓真真見他眼淚汪汪,心裡不忍,隻好歎了口氣,扯住小文,她身軀肥胖,穿的喪服也格外寬大,小文又瘦小,韓真真將袖子一掩,便將他的身子遮住了,韓真真藏了小文,慢慢挪回靈堂內裡,幸好滿室混亂,無人顧及到她二人。韓真真居然順順利利地出了靈堂,往院子裡找了個僻靜角落,這才把小文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