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奇人贓俱獲,嚇得跳了起來,韓真真不想把事情鬧大了,便將柴房門掩上,沒好氣地道:“你這人真是冤魂不散,還來我家幹什麽?”
李子奇苦著臉道:“姑娘,你娘拿走了我的銀子,我現在身無分文,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韓真真呸了一聲道:“肚子餓了就要偷麽?”
李子奇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道:“我聞到這湯的味道這麽香,實在忍不住……”
他話未說完,便聽到韓金氏的聲音在門外說道:“果然被我抓住了!”
她說著便推門而入,看到韓真真和李子奇面對面地站著,便臉色一沉,將韓真真耳朵一扭,含怒道:“真真,我就說呢,怎麽你最近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又口口聲聲說不嫁周佑藩那小子了,原來是跟這個家夥勾搭上了!”
韓金氏這幾句話卻是冤枉了兩人,韓真真和李子奇異口同聲地回答:“豈有此事,我根本不認識他(她)!”
聽到二人同時否認,韓金氏越發惱怒,手上更加用力,疼得韓真真的臉都變了形,韓金氏一邊扭住女兒,一邊瞪著李子奇道:“好啊,連說話都串通好了!小子,你老實說,到底叫什麽名字,從什麽地方來,家裡住哪裡,父母可健在?怎麽認識我女兒的?你們認識多久了?”
李子奇手裡還拿著湯碗,跳起來道:“大娘,我知道是我不對,昨晚不該喝醉了酒,到你家裡來搗亂。你家丟失的銀子,我幫你仔細尋訪就是了,務必要抓到那賊人!但是我跟你女兒真的不認識!你千萬別誤會!”
韓金氏見他不承認,越發怒道:“啊呀呀,你佔了我女兒便宜就想跑,世界上哪有這麽好的事情?”她指著李子奇手裡的碗,沒好氣地道:“你們兩個要是真沒私情,我女兒為什麽偷偷端了排骨湯給你喝?”
韓真真見韓金氏誤會了,忙道:“那是他偷的,和我不相乾!”
李子奇聽到韓真真為自己開脫,急忙點頭,苦著臉道:“大娘,我的錢包不見了,今天餓了一天,實在忍不住,這排骨湯真是我偷的,跟這位姑娘不相乾。我李子奇乃是桐城派第五代弟子,昨日有事路過此地,實在是出於偶然,闖進了你家院子,不小心放走小偷。但是大娘放心,我乃是名門正派弟子,絕不說謊。若有半句謊言,天打五雷轟!”
韓金氏瞧瞧女兒,又望望李子奇,只是不信,韓真真急忙解釋,韓金氏聽了她的言語,半晌不做聲,李子奇心裡惴惴不安,隔了許久,韓金氏方松開了女兒,自懷裡取出一個錢包來,問李子奇道:“這錢包是你的吧!”
李子奇看到自己荷包,不由臉上露出喜色,韓金氏冷笑一聲,又把錢包收了回去,說道:“很好,之前你真不認識我女兒,是麽?”
李子奇和韓真真都同時點頭,韓金氏道:“咦,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兩人急忙異口同聲:“不認識!”
韓金氏歎了口氣,便道:“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你叫李子奇,是麽?桐城人?可曾定親?”
李子奇不知道韓金氏肚子裡打的什麽主意,點點頭,又忙搖頭,道:“我……我沒有娶親……”韓金氏臉色略為緩和,說道:“很好。遠來是客,你既然是客人,我韓金氏沒有理由把客人丟在柴房裡不管,如今已到正午,你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李子奇早就餓得發昏,這時聽到有飯吃,不由大喜,忙不迭地謝了,韓金氏叫他捧著那個湯罐,三人自柴房出來,韓金氏命紅杏綠苗擺上飯菜,讓小文、福伯和李子奇一桌,自己和韓真真另外一桌。李子奇連著吃了三大碗飯,這才飽了,摸著肚皮好不愜意。
韓金氏治下頗嚴,是以紅杏綠苗雖然看到柴房裡忽然冒出個年輕人,心裡奇怪,卻又不敢多問。待午飯吃過,擺上茶來,李子奇才喝了一口茶水,韓金氏就正色道:“我們現在談點正事吧!”
李子奇不懂韓金氏的意思,韓金氏冷笑道:“你昨日闖進我家,放走了盜賊,這筆損失,你自己說,到底怎麽算?”
有道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如今李子奇兩樣都佔全了,有些心虛,低了頭不說話,韓真真忍不住插嘴道:“要不,讓他去把周二麻子找回來?”
韓金氏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你說得倒是好聽,只怕到時候周二麻子跑了,他也跑了!”
韓真真一想,覺得母親說得也有道理,但這幾句話卻讓李子奇聽得大大地不服氣,忙道:“大娘你放心,我李子奇乃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絕對不會乾出這種小人行徑!這盜賊既然是我喝酒誤放走的,自然要落在我身上,將人贓都追回來!”
韓金氏嘴巴撇了一撇,譏笑道:“人海茫茫,你又去哪裡找周二麻子來?再說,你還記得人家長什麽樣子麽?”
她這幾句話問到了點子上,李子奇一時語塞,抓耳撓腮地想不出好辦法來,便昂然說道:“大娘,你放心,此事因我而起,我必然會給你一個了結!咱們江湖上的人說話算話!我絕不給桐城派丟臉!”
他說得慷慨激昂,但韓真真冷眼望去,卻覺得李子奇不過是個剛出茅廬的嫩小子,什麽都不懂,見他一挺胸膛,舉手發誓,不由心底暗暗好笑。誰知李子奇這番話語正好合了韓金氏的心意,她微微一笑,緩和了臉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明著算帳吧!我家失竊的財物,折合起來大約有六十七兩銀子,這筆帳,是不是該算在你身上?”
李子奇既然已經認帳,自然不會推卸,便點點頭道:“這個自然,回頭我找到了小偷,便將財物還給你。”韓金氏見他態度爽快,也有幾分高興,當下命紅杏拿了筆墨紙硯來,又取了算盤,她粗識文墨,這時候左手撥著算盤,右手提起毛筆便將這一筆帳記上,然後又道:“你身上有五兩零三錢銀子,外加兩百二十文錢,這些錢暫時寄存在我這裡,算是你的押金,如果找到了周二麻子,這筆錢我再如數歸還你,你看怎樣?”
李子奇覺得韓金氏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但是自己身無分文,豈不是要流落街頭?便道:“只是我吃飯睡覺,總得身上帶幾個錢吧?”
韓金氏微微一笑,說:“這個容易。我這院子寬敞得很,也不缺吃喝。在你找到失物之前,我不介意你住在我這裡。只是我家孤兒寡母,多少要避嫌。街邊有一棟屋子,原是我放置貨物所用,你先住下,每到吃飯的時候,我自會派人送飯給你,你看如何?”
李子奇想想也不錯,便也點頭,於是韓金氏三下五除二,將帳目算清,要李子奇簽好名字畫了押,自己將這契約收好。韓真真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只是不好多問。
韓金氏卻似乎做成了一件大事,笑眯眯地十分高興。這時候又有媒婆上門。韓金氏便命紅杏將李子奇帶了出去,自己去迎接客人。
韓真真這會子也實在是累了,於是再次上樓,繼續貼黃瓜片,上床睡覺。
她這一覺直睡到太陽落到山頭,醒了之後,剛好趕上小文過來敲門,說家裡等著她起床吃晚飯。小文雖然是順娘帶過來的,但金老太太對小文向來不冷不熱,小文也不願意和金老太太同住,這次索性賴在韓金氏家不走了。他如今已經認祖歸宗,乃是金家小少爺,身份與往日大不相同,韓金氏也就光明正大地將他帶在了身邊。
韓真真梳洗了一下,跟著小文下樓,小文悄悄跟她說了會子話。原來下午又來過幾個媒婆,給韓真真說了好幾戶人家。韓真真本想問問是誰,但樓底下韓金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不是早說過了麽?你兒子已經親自上門退了這門親事,你還來我家幹嘛?”聲音又高又尖,語氣十分憤怒。
韓真真一聽到這幾句話,頭皮就是一陣發麻,就連小文也猜出來者是誰,充滿同情地瞧了韓真真一眼。
韓金氏聲音才落下,只聽得周佑藩的母親顫巍巍地說道:“韓大娘,你……你別誤會……我,我這不是來給兒子提親的。”
韓真真聽到周婆聲音,便身子一縮,不敢下樓,和小文躲在了樓梯轉角處偷偷張望下面動靜。只見周婆彎著腰挎個籃子站在門旁,韓金氏手裡端著碗喝了一半的茶水,兩人面對面地站著。韓金氏聽到周婆的話語,似乎覺得驚訝,冷笑道:“既然不是來提親的,那請問是來做什麽的?”
周婆的語氣十分謙卑,韓真真聽到她低聲下氣地道:“今天家裡做了幾碗豆腐腦,我想著真真姑娘向來喜歡吃咱們家的豆腐腦兒,所以特地送了點過來。”
韓金氏見周婆籃子用白布蓋住,裡面似乎確實是豆腐腦,便不再有那麽大的敵意,但是臉上卻依舊冷冷的,說:“我家真真現在不喜歡吃這個了。”
周婆雖然知道她是故意為難自己,卻也不敢生氣,只是歎了口氣,說道:“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那我就告辭了。”
她佝僂著腰,慢慢地轉身出門,韓金氏見她腳步蹣跚,忽然有些不忍心,清清喉嚨,假意咳嗽了一聲,問:“你家老頭子吃了藥,病好些沒有?”
周婆見韓金氏提到自己丈夫,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急忙又揩去,說道:“大夫說,病得久了,湯藥無效……只是拖延些時日罷了……”
她老淚縱橫,心中無限傷心。韓金氏見她哭泣,又聽說老周頭快不行了,不禁有些後悔自己方才對周婆太凶,便歎了口氣道:“你這夫妻兩個向來老老實實做生意,從不欺心,真沒想到,老天爺卻如此薄待你們!”
周婆歎了口氣,緩緩搖搖頭道:“是我們的命罷了!只可惜了藩兒,再過幾個月就要進城赴試,沒想到卻遇到這檔子事,只怕去不了了!唉,是命哪!”
周婆說得淒楚,韓金氏不由心軟了,放緩了語氣道:“若是缺錢,就說一聲吧。都是街坊鄰居,誰都有個急著用錢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