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金氏一想似乎也有道理，低下頭來不說話，這時候小文也道:“姊姊，你放心，等我學好了武功，街上那幾個潑皮壞蛋肯定不會來咱們的鋪子裡搗亂。到時候我一手一個，就像李大哥丟那個什麽狗皮膏藥的師爺一樣，不費一點力氣就丟到大街上去！”

　　他說得好笑，那句“狗皮膏藥的師爺”，把張平之的嘴臉刻畫得活靈活現，李子奇和紫葉道長都笑了起來，就連韓真真也忍不住莞爾，屋裡的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韓金氏瞪韓真真一眼，又轉過頭來朝小文正色道:“小文，不是我攔住你。咱們這商戶人家，無權無勢的，向來只有被欺負的份，說實話也輪不到咱們能高人一等。你要是安安分分的過日子，等爹爹的喪事忙清了，我便為你請個教書先生，我也沒想過要你讀書考試光宗耀祖什麽的，隻盼你認得幾個字，以後能寫會算，把自己的家業整治好，也算是我這個做姊姊的完成了爹爹的心願了。何必山高水遠的去什麽桐城派學‘五’學‘六’的?那舞刀弄棒可不是說著玩的，若有個好歹，你叫我怎麽向九泉之下的爹爹交待?”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紫葉道長忙笑道:“哎呦，韓大娘今兒個是怎麽了，動不動就哭?依我看你是想太多了，學武又不是去打架。你看我這師侄，論他的武功，你韓大娘十個也打不過他，但是他如今理虧，還不是照樣老老實實給你隨便打罵?”她摸著小文的腦袋，笑眯眯地道:“我看小文身手靈活，實在是個學武的好胚子，你就讓他去吧。”

　　韓金氏擦了把眼淚，小文這時候又道:“姊姊，你放心，這件事我是想清楚了的，與你不相乾。待爹爹的喪事完了，我就和兄長們說清楚，他們決計不會阻攔我的。”

　　韓金氏見小文說得斬釘截鐵，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麽，心想他小孩子家，又懂得什麽，不如先應了他，糊弄幾日再說。這時候爹爹的五七要緊，倒不適合節外生枝。於是歎氣道:“算了，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我也管不了你。”

　　小文見韓金氏答允了，臉上不覺有幾分歡喜，就連李子奇和紫葉道長都跟著高興。這一晚眾人睡了，第二日韓金氏便收拾了行李，帶著韓真真和小文起身去了金家。

　　韓真真原來並不知道這“五七”在當地竟是如此重要的儀式。因這五七，名義上是韓金氏的女婿做的，韓真真做為未婚妻，也算是半個當事人;加上韓金氏覺得女兒出息了，便要磨練磨練她。於是韓真真少不得要幫忙處理些瑣事。她跟著韓金氏回了金家，竟是忙得頭昏眼花，大半天都不曾坐下喝一口水。韓金氏做事是個麻利的好手，加上金家生怕這五七做不好，又加派了幾個人手給她，饒是如此，也是大小事情多得大家團團轉。做法事的和尚是幾天前就打發人請好了的，沒來之前，要安排住處，打掃乾淨，準備茶水。然後清點人數，估算出可能來多少賓客，打發人去借椅子凳子碟兒碗兒——韓真真這會兒才知道，雖然金家算得上是當地的有錢人家，但是要大宴賓客，卻也一時湊不齊這許多碗筷瓢盆，還得出門去借。金家的仆人全部出動，半日便連桌子椅子都借了來了，烏壓壓地擺了一院子。

　　韓真真幫著把桌椅清點好了，不覺怎舌道:“原來辦個五七這樣難。我還以為只要出錢請人就行了呢。”

　　她身旁幫忙的一個廚娘聽見，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可真是個不懂事的大姐兒才會說這種話。出錢倒是容易，只是來的人一多，那桌子椅子碗兒碟兒哪裡夠用?少不得要去借一些來用。”

　　韓真真笑道:“依我看，還不如買了放在家裡，等用的時候拿出來不就省事多了，這一借一還的多麻煩啊，萬一手忙腳亂還錯了，還得罪人呢！”

　　那廚娘笑嘻嘻地瞅了韓真真一眼，說道:“這話說得……你們金家雖然有錢，還不至於這麽糟蹋銀子吧！又不是什麽城裡面的富貴人家，天天大宴賓客，買了這些東西做什麽！”

　　韓真真聽了不由吐吐舌頭，這時她才明白，自己母親的這個娘家金家，在本地雖然算得上有錢，卻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土財主，和她往日理解的富貴人家是不一樣的。

　　她幫著清點好了桌椅，又去看靈棚布置得如何了。這靈棚是往日搭好了的，這時不用再搭建;但是做完法事之後，按照本地風俗，有錢人家還要請戲班子來唱戲。何況金老太爺活了六十多歲，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金老太爺也勉強算得上古稀之年，這喪事又叫做“白喜事”，更加要辦的熱鬧風光些。金老太太嘴上不說，私底下卻是給了韓金氏不少體己，千叮囑萬囑咐，一定要請個最有名的戲班子來，別折了金家的臉面。韓金氏自然要依了娘親。於是這樣一來又要費不少人力物力。韓真真趕到靈棚的時候，韓金氏正揮舞著手絹，指揮著眾人將幾張雕花木椅擺到靈棚的一側，韓真真見靈棚旁邊已搭起了戲台子的架子，又有人急急忙忙地趕過來報信:“到了到了……前面村頭已經傳話說前些日子請的那戲班子，昨晚上已經起身了，晌午一準要到。”

　　金家二奶奶雖然和韓金氏向來不太對付，這時候卻也來幫忙，聽了報信的人說話，不覺喜形於色道:“那敢情好。聽說這回請的是城裡面最有名的‘小桃紅’，往日聽順娘說過幾次。裡面有個唱小旦的，不光長得好，唱戲也好，這時可得好好瞧瞧，到底是怎麽個好法?”

　　一旁有人湊趣笑道:“你那女兒嫁給秀才家，又住在城裡，想必眼光也跟著高了。她說唱得好，那自然是好的。”二舅媽聽得正合心意，心上笑開了花，嘴裡卻謙虛道:“她懂得什麽?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韓真真見二舅媽喜氣洋洋，不由也瞧著她笑了一笑，這時候一個奶媽子抱著個小小嬰兒，也站在一旁看熱鬧，那繈褓中的孩子本來在睡覺，這時候人聲鼎沸，孩子醒轉，忽然哇哇大哭起來，奶媽忙在孩子的背上拍著，不住哄他。二舅媽見了便皺眉道:“孩子還沒滿百日呢，你怎的抱他出來看熱鬧了?也不怕人多氣味雜。”

　　那奶媽忙賠笑道:“奶奶說的是。我這就回去！”說著便抱著孩子往屋裡走，二舅母望著她的背影，臉色忽然沉了下來，想了一想，又在她身後問道:“孩子喂過了嗎?”

　　奶媽停下來笑道:“半個時辰之前才吃飽。”

　　二舅母點點頭道:“小心帶著，缺什麽就過來說一聲。”

　　奶媽應著去了，旁邊一個幫閑的婦人見了笑道:“二奶奶可真是好心腸，這王奶娘剛來你家的時候，臉上都沒多少肉，如今一個多月下來，吃得紅光滿面，兩個腮幫子上面都是肉。想來夥食上一定是好的。”

　　二舅母歎了一口氣，說道:“唉，我這不是為了小豆子麽?”她朝西邊屋角掃了一眼，努努嘴道:“有什麽辦法，她沒奶，為了孩子著想，我們金家就算再窮，也得請個好點的奶媽子啊！”

　　那幫閑的婦人訝異道:“這麽說，她……竟是沒奶水麽?”

　　二舅母悄悄豎起幾個手指頭， 使了個眼色，又壓低了聲音道:“打她生了小豆子之後，這通草豬蹄湯，王不留行啊，花生豬腳啊，也不知道給吃了多少，人倒是吃胖了一大圈，可就是沒奶。二老爺原是說，咱們鄉下人家，也不興請什麽奶媽子，不如搭著吃些百家奶，再用點米漿熬成的粥喂喂也長大了，人家小戶人家的孩子沒奶水，也是這樣吃著長大的。我想著二老爺都四十歲了，好容易才得了這麽一個兒子，哪有這麽不珍貴的?所以咬牙拿了自己的嫁妝錢出來，給打聽著請了奶媽來。”

　　那婦人聽了忙點頭道:“原來如此！可見二奶奶真是賢良人家了。別的婦人若是像二奶奶這樣的，小妾生了兒子，不吃醋大鬧就不錯了，哪裡還能出錢給請奶媽呢?”她有心要討好二舅母，又笑道:“我看小豆子長得也挺好，跟二老爺簡直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孩子長大了，一定會念你的恩情的！”

　　二舅母聽了這番話十分受用，臉上卻還是愁眉苦臉的，歎氣道:“唉，你不知道，我難做人啊！這不，生怕虧待了孩子，給張羅著請了奶媽來，還有人嫌我多事呢！”

　　那婦人笑道:“您這樣賢惠，誰還說你?”二舅母冷笑了一聲，不說話，眼睛卻瞟著一邊，那婦人朝她看的方向瞄了一眼，頓時會意，悄悄笑道:“您也別理會她，不過是個妾罷了，還能飛上天不成?再說，你才是金家明媒正娶的二奶奶，她肚皮裡出來的孩子，還不是得管你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