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軒然妹子，你醒醒！”

　“殺！……死！……”

　“軒然妹子！”

　那邊的林軒然徹底暴走，正在和小葫蘆打成一團，南宮耳邊仍在傳來林軒然的嘶吼和小姑娘唐湖露的輕吒，但他此時的心中卻是一片空白。

　屍變?白大叔居然屍變了?！

　怎麽會這樣?

　所謂的屍變，其實應該反過來說是變屍才對。

　狼牙軍以人體為原料，以蠱蟲為誘導，再施以秘法，才能煉成出各種各樣的毒屍來。如果是屍體，只要下了蠱，就立刻可以變成低級毒屍，效果簡直是立竿見影的。

　而以活人煉成的高級毒屍，則沒那麽簡單了，這其中會有一個漸變的過程。

　這個過程，南宮稱之為屍變。

　而如今，問題的重點不在於什麽是屍變，而是為什麽屍變。

　白遲為什麽會屍變這個問題，南宮隻用了一瞬間，就得出了答案，也是唯一的可能，那就是——

　軍師！

　狼牙軍的軍師！

　南宮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太低估了軍師的陰險，也低估了這個世界的醜惡。在他來到之前，白遲已經落入曲君詩之手三日。

　三日時間，足夠做很多事情了，軍師不可能不在這時候下蠱！

　沒想到軍師都死了，居然還留著這一手，這一刻，南宮心中的痛恨簡直無以複加。

　“曲！君！詩！”南宮一字一頓地狠狠的吐出三個字，連牙齒都幾乎要咬出血了。

　在西北龍城，龍歸笑他辱他，他一笑置之。

　軍師打他罵他，他最後都還是可以原諒了她，並沒有真的動過殺心。

　南宮對自身是不太著緊，但萬萬不能忍受的是，有人要對他在乎的人不利。所謂在乎的人，包括親人，朋友，兄弟。愛人等等……

　在龍城，龍歸謀害了梁思琴，結果他死了，是南宮親手了結了他。

　在天絕谷，元佑打傷了梁紫。結果他也是死了，死前兩個最強大的分身被南宮活活撕成碎片，結果搞到要施展燃血化生術續命，最終還是難逃一死的結果。

　就在剛才，在天雪城裡，軍師一拳打傷林軒然，結果她自己也被南宮一連五道鎮字符壓成了蛤蟆，幾乎身死。

　可是現在，軍師都已經死了，靈魂都被拘禁了。卻竟然還留著後手，將他在大唐的第一個朋友，白遲，活活變成了毒屍?

　到底是需要一顆怎麽樣的心，才能驅使一個人使出這樣陰狠的手段?就算死，也要拉一個墊背?

　南宮也忽然覺得……

　只是囚禁了曲君詩的靈魂，這個懲罰對她來說真的是……太輕了！

　這一刻的南宮，真的從沒有過如此強烈的想法，想要將一個人……

　碎！屍！萬！段！

　殺意濃烈，南宮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卻忽然愣住了當場。

　就在林軒然立足的地方，那個被黑暗之力吞噬出來的大坑裡面……剛才林軒然那轟然一腳，眾人唯恐避之不及，那還顧得上其他?而軍師的身體就是在那一腳裡面……

　挫骨揚灰。徹底化為虛無了。

　好無力……

　南宮心中憤恨難填，殺心已起，卻竟然連個發泄的對象都沒有了。

　“南宮哥哥……你不要這樣……”

　小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尤其是當這個小孩子擁有心靈系的異術的時候，小貝娜感受到南宮的殺意，略感害怕的叫了一聲。

　“書呆子。你想什麽呢?又想發什麽瘋?連爪子都出來了！”梁紫也開口了，聲音中帶著憂慮。

　南宮猛然驚醒，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身體竟然又有了龍化的跡象。心中殺意的濃鬱，竟連帶這體內的那股力量也隨之蠢蠢欲動了，似是隨時都要搶佔自己的身體。

　“罷罷罷……”

　深呼吸，南宮長歎一聲平複了心情，問道:“鳳大哥，他們如今在哪?”他說的他們，當然就是指白遲夫婦了。

　“白遲夫婦就在城東三裡，正在往這邊追來，而吳笑塵他們幾個還在後面。”鳳鳴卓答道。

　“那好……”南宮點了點頭，便道:“那我去去便回。小鯤魚，阿紫，我們走。”說著，便打算離去。

　這時鳳鳴卓忽然叫了一聲:“軍師！”

　“何事?”南宮回頭。

　“帶上小貝娜吧。”鳳鳴卓道。

　“嗯，我也要去！”小貝娜幫腔似的答了一句。

　“為什麽?”梁紫吃驚道。南宮也點頭，也有點想不懂鳳鳴卓幾經辛苦才把小貝娜帶了回來，如今卻又要他們帶她一起去?

　“實不相瞞……其實我能感覺到，白遲他們兩個是衝著小貝娜來的。”鳳鳴卓苦笑，他看了一眼王雪魔那邊，甚是擔憂:“萬一吳笑塵幾個擋不住，白遲他們殺到這邊來，我擔心……”

　“我明白。”南宮恍然。

　如今的天雪城內，已經變成了一片寂滅之地。只要身處城中，修煉者就幾乎可以說是廢了一半。但毒屍的能力，卻隻來源於自身，與天地無關，所以不受影響。

　鳳鳴卓肯定是感受到了周圍的變化，擔心萬一屍變了的白遲和卓婉君找到這邊來的話，光憑他們這一群人抵擋不住。

　他不能讓白遲帶走小貝娜，盡管她是他的女兒，所以拚命把她帶到這裡來。

　同樣，他也不能讓白遲傷害了其他人，所以要求南宮把她帶走。他相信，南宮一定能夠好好保護小貝娜的。

　“既然如此，那好吧……小貝娜，上去坐穩！”南宮點了點頭，便抱著小貝娜坐上了小鯤魚的悲傷，並一再叮囑她，等下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千萬不能亂動。

　“嗯！”小女孩很乖巧的點頭道。

　“那麽……慕容先生，王谷主，這裡就勞煩你們多多費心了。”

　“去吧！”

　……

　三裡之路，以它的速度。才剛起飛就已經到了。小鯤魚停下，然後呼喚了一聲:“主人，看下面……”

　然後，南宮就在一片雪地之中。找到了白遲的蹤跡。

　但當他看清白遲如今的模樣時，盡管心中早有準備，心頭忍不住狠狠一震。而被他擁在懷中的梁紫，早就一聲驚呼脫口而出，“那是……不不就是……

　“是暴君！”南宮的臉色陰沉得仿似要滴出水來。

　“吼！”

　“吼吼吼吼……”

　只見聲聲咆哮之中。雪地裡積雪飄揚不已，一尊堪稱是巨大的身影，在飄雪中來回衝突，青面獠牙，青幽幽的仿似鋼鐵一般的幾乎，頭披散發，這形象……

　赫然就是南宮他們在地底世界見過的暴君的模樣。

　要不是那人影的衣著，還有那雖然扭曲但仍然依稀認得是白遲的容貌，南宮都幾乎認不出來，那就是他尋找多時的白遲。

　白遲在地上橫衝直撞。卓婉君就在他的頭頂上左右飄飛，如同鬼影一般，手中鐮刀倏爾出現，倏爾消失，神出鬼沒。

　而在他們的四周卻圍著五條人影，兩男，三女。

　一個酒壺一柄劍，一把雨傘兩把刀，此外還有一張琴，酒氣飄搖掌風激。劍鋒凌厲刀光亮，咆哮聲聲之中，又夾著琴聲幽幽……

　這五條人影，卻正是惡人五魔。吳笑塵。素問，千音，拙言還有莎莎，一個不落。

　如今，這五人正圍著白遲夫婦打成了一團……

　準確來說，是被打得抱頭鼠竄。

　白遲屍變了之後。力量暴增，棄了長槍不用，只是赤手空拳就就完勝了以掌力見長的吳笑塵，拙言和莎莎的刀劍落在他的身上，竟然連印子都沒能留下一道。

　素問出自百花谷，百花谷善用筆，也善用毒，但她的毒卻毒不過白遲本身。

　至於千音，她的七情七傷譜直擊人心，最擅長撩撥人的情緒，使其自亂陣腳。但對於無情無欲的毒屍來說，結果卻簡直是比對牛彈琴還慘。

　只是白遲一人，就已經勝過他們五人了，更遑論頭頂上還有一個實力比他只有更強而沒有更弱的卓婉君?

　南宮三人到來之時，就正好見到五魔四下逃竄，幾乎全無還手之力。

　不過他們五人能逃過三位長老的千裡追蹤，身法也實在是靈活，而且也明顯是在白遲的手裡吃過大虧的，也不與白遲硬碰，只是仗著身形靈活，展開遊鬥。

　一時間，雖然有驚，卻也無險。

　“爹！娘！不要打啦！我們回家……”小貝娜忽然嬌聲呼叫。這小姑娘見到自己的爹娘如此模樣，哪還記得南宮剛才的叮囑，猛的掙扎了一下。

　南宮二人正為白遲的巨變而感到震驚，一時不察，竟然讓她就這樣跳了下去。

　這可是數十丈高的高空！

　“貝娜！”

　梁紫眼疾手快，伸手一抓，可是卻隻抓到她頭頂帶著的兔耳朵，南宮心念電轉:“小鯤魚，救人！”

　“咕！”的一聲，小鯤魚翅膀一扇，立即電射而下。

　可這時候已經晚了，小貝娜叫聲未落之時，半空中的卓婉君就似是早有感應的抬頭忘了過來，眼中的血色猛然暴漲。

　只見一道黑影閃過，小鯤魚才剛開始下降，小貝娜就被卓婉君抱在了懷中，再一閃，就落在了白遲的身邊“啊啊”的叫了幾聲。

　“吼……”

　白遲低沉的咆哮了一聲。

　他猛然一掌拍出，將吳笑塵等人逼退了之後，然後停下了身形，他看著自己身邊的卓婉君，和她懷中的寶貝女兒。

　漸漸地，他的眼中就忽然出現了一種深沉而複雜的神采，似是欣喜，又似是寵愛，還有更多的其他……

　痛苦，卻茫然。

　“吼吼……”

　白遲口中發出幾聲沉悶的叫聲。

　他緩緩的伸出手去，像是想用撫摸蹭一下小貝娜的臉蛋。但剛伸出一半，他卻好像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便又觸電似的縮了回去。

　“爹！是我……”

　白遲才剛縮回，小貝娜就已經抓住了他那隻比她身體還大三分的大手，按在自己的小臉蛋上輕輕摩挲。

　淚意盈盈之中，只見小貝娜又轉頭看向抱著自己的卓婉君。

　雖然變了點。但那美麗的容顏，還是記憶中的那個模樣，於是甜甜一笑:“娘……我終於找到你了……貝娜好想你！”

　“我們一家，再也不分開了！嗚嗚嗚……”

　“吼！”

　卓婉君也低沉的呼叫著。似是在回應她的呼喚一般，眼中的血光漸漸消散，慢慢的，就只剩下一片茫然，仿似大夢未醒。

　只是在茫然之中。她卻一直注視著小貝娜，一眨不眨。

　忽然一雙大手環抱過來，白遲抱住了自己的妻女，三人就這樣佇立在亂雪之中。

　這時，四周早已是議論紛紛。

　“小貝娜……”南宮震驚。

　“是小軍師他們……”素問發現了南宮，喜出望外。

　“那那個小女孩是誰?”莎莎在問拙言，拙言只是輕聲回答:“不認識！應該是親人。”

　“叮……”

　“千音，先別動手……”吳笑塵似在製止著什麽。

　震驚，驚喜，疑惑。琴聲……各種聲音不一而足。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包括那條晚了一步卻收勢不及於是便乾脆落地的小鯤魚。

　沒想到，他白遲和她卓婉君，如今都變成毒屍了，卻好像還認得自己的女兒。

　兩頭醜陋的毒屍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這三者相擁在一起，明明反差極大，卻又不知為何，竟顯得如此和諧。

　明明雪中，眾人卻感到有一股暖流在心中流淌。

　霎時間，就好像時間靜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不知過了多久，白遲終於放開了懷中的妻女。他緩緩轉頭環視一周，最後看向了南宮和梁紫二人。張了張嘴，似是想說點什麽。

　但到最後，他的口中隻發出了“嘶嘶”的幾聲怪叫。

　“白大叔……”南宮頓時心頭狂震。

　白遲再次開口，但是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晰多了，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白遲說的竟然是……

　謝謝！

　“我爹說，謝謝你，南宮哥哥，謝謝你把我帶到了他的身邊。”小貝娜清脆的聲音響起。這時，她已經停止了哭泣，也擦幹了眼淚，看著南宮甜甜笑道。

　“啊啊……”

　白遲沙啞的叫著，點了點頭。然後，他又“嘶嘶”的叫了幾聲，然後呆滯的彎了彎腰，似是在鞠躬行禮。

　旁邊的卓婉君雖然面無表情，但見白遲如此，她竟然也有樣學樣，對著南宮彎了彎腰。然後緩緩轉身，似欲離去。

　“白大叔，白大嬸，你們……”

　南宮呆住了。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時，小貝娜忽然回頭說了一句:“南宮哥哥，我也謝謝你……”

　正說著， 她的小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痛苦之色，但很快她又忍住了，繼續道:“謝謝你幫我找到了我娘，謝謝你對貝娜的照顧，還有阿紫姐姐，謝謝你……”

　“小貝娜……你快回來……你爹娘已經……”

　“不！我爹娘他們很好！”小貝娜打斷了梁紫的話，認真道:“不管他們變成了什麽樣，他們都是我爹娘……這一次，我們一家人，永遠都不會分開了！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說到這裡，她臉上的痛苦之色已經掩抑不住了，但她的眼神中，卻是充滿了神采。

　“小貝娜……”

　看著眼前的小女孩，梁紫隻感到鼻子一酸，眼淚刷一下就流了下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種神采，她曾經見過，也曾經擁有過。所以她知道……那值得她拿命去換的……

　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