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遠處知了叫得她越來越煩躁,頭頂熾熱的太陽嗮得她臉上的汗水越來越多。雲抱樸再次抹了把汗,抹的滿額頭鮮紅的血液卻不自知,她伸手掏出了那個已經足月的胎兒。“嘔。。。”
“嘔。。。”
一股酸水衝上來,再也忍不住的雲抱樸撲到一邊大吐特吐起來,而唐糖也在嘔吐。好一會兒四周就只能聽到兩個人嘔吐的聲音。
感覺再也吐出出東西了,雲抱樸用另一隻還算完整的袖子抹了抹嘴,一抬頭就看到雲驚風驚恐無神的眼睛,這孩子一直就這麽呆呆地看這那兩具血淋淋的屍體,不哭不鬧。
雲抱樸心裡“咯噔”一下,直覺不好。
“驚風?”一開口,雲抱樸才驚覺自己的聲音有多沙啞,她伸手想抱他,卻發現自己雙手沾滿鮮血,抖得跟癲癇病人一樣,忙放下手緊緊的拽著衣擺阻止它們的顫抖。
而雲驚風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就那麽瞪著雙大眼睛直愣愣的一動不動的站著,雲抱樸驚恐地看這他無神的眼睛,就像看這一個空殼子一樣。
“他不會傻了吧?”唐糖這會也發現了他的異樣。
雲抱樸突然無名火起,撲過去輪拳頭就打:“你為什麽不把他抱走,為什麽讓他看這些?”
“對不起,對不起。。。”被打得莫名其妙的唐糖一愣,等明白過來後她直想扇自己幾個大耳刮子。她一時的疏忽大意給別人造成的卻是慘痛的傷害。悔恨交加的唐糖哭著抱頭蹲了下去,不避不閃,任由雲抱樸一拳一拳的落在她身上。她是又後悔又覺得丟人,這麽大的人,她竟然只顧著自己的害怕而躲在了一個孩子身後,一個心智弱小得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殘酷畫面的小孩子。
雲抱樸一屁股坐在地上,連續驚嚇和著深深的愧疚終於逼得她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放心的將這母子三人托付給她,那是父親對她的信任和仰賴。而她做了什麽?她沒有照顧好孕婦,在她沒有扣上安全帶的時候她也只不過順嘴提了一句而已。如果那個時候她更盡責一些會怎麽?也許,孕婦和那個胎兒現在都還活著。可現在,她和她的胎兒都死了。然而她卻任憑自己陷入恐慌與煩躁之中,無視了弟弟,無視了這個剛剛失去兩個親人急需安慰的孩子,任憑他面對了一幕幕血腥殘酷的畫面,任憑承受了一個個無情的打擊終於因無法承受而關閉了心靈。她都做了些什麽?那是她的弟弟啊,同樣流著葉家血脈的弟弟。無視地上發生的慘劇,太陽無情的灼燒著大地,烤幹了雲抱樸手上的鮮血,也烤幹了她的眼淚。哭了太久的雲抱樸感覺到頭暈眼花,她有點脫水的跡象,明明太陽很大,卻覺得身體裡的血液冰冷一片,她蜷縮著身子竟然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唐糖腫著眼睛怯怯地挪到她身邊,小心翼翼的遞給她一瓶水。扭動著僵硬的脖子抬起頭,看著唐糖那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雲抱樸輕蔑地一笑,她打從心底鄙視自己。她有什麽理由責怪唐糖?那種情況下,是她先無視了雲驚風,她都沒有將這個同血脈的弟弟放在心裡,又憑什麽要求唐糖重視他?“不是你的錯,錯在我。”她接過水瓶,沙啞的聲音像磨砂一般。“不,是我不對,我太害怕。。。”拿他做了擋箭牌擋在身前。唐糖沒臉說出後面的話。歎了口氣,雲抱樸懶懶的喝了兩口水:“唉,現在追究責任又有什麽意思呢,傷害都已經造成了。”她喃喃似自語,用水衝洗著手,卻怎麽也無法洗乾淨手上的血跡。
唐糖伸手拿過水瓶給她倒水,讓她能夠用雙手搓洗。雲抱樸洗的很仔細,一根一根的數著手指清洗,一遍遍地摳挖這指甲縫裡已經不存在了的血紅,直到唐糖終於看不下去停止了供水。她茫然的盯著有些發白的雙手,始終覺得手上殘余著血腥。
唐糖已經轉過身去,拿了塊毛巾倒上水溫柔的給雲驚風搽臉。雲驚風像個玩偶娃娃一樣任人擺布,稚嫩的小臉慘白無表情,隻余下麻木不仁。雲抱樸仰起頭瞪著瓦藍瓦藍的天空,由於沒有風,天上的雲朵就想被釘在幕布上的一動不動。遠遠的,知了在聲嘶力歇的尖叫,像在給死人哀鳴,又像是對她的控訴。
呆呆的瞪著天空好一會兒,雲抱突然掙扎著爬了起來,四下團團轉著。
唐糖擔憂地看向她,害怕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卻又不敢開口問她,生怕刺激到她。
雲抱樸蹣跚著轉了兩圈,突然停了下來,走到孕婦的身邊,輕手輕腳地抱起那個缺了半個腦袋的嬰兒輕輕地放在孕婦的胸口,用孕婦兩隻支離破碎的手臂環抱著他。然後,開始捧起道砟往兩具屍體上蓋。唐糖這才明白她是想要埋葬這對母子,她小心地牽著雲驚風回到車邊在破椅背上坐好,走過去默默地幫著忙。
鐵路前方,被翻到的車廂截斷的那一邊隱隱傳來一陣陣喧鬧聲。如果這些動靜出現在雲抱樸發現孕婦之前,那麽她一定會說:這才是車禍現場應該有的陣仗。
可現在,兩人都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只是專心致志的做著手上的事。
喧鬧聲越來越近,有奔跑聲、尖叫聲和咒罵聲。不一會,就有人鑽過車廂間的縫隙跑到了這一頭。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嘴裡大喊著救命,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越過車廂。這些人橫衝直撞的衝到三人面前,看到地上尚未完全掩蓋的屍體,又驚慌失措的跑開,繼續往後奔逃而去。
“快跑。”一個十幾歲大的學生跑過他們身邊,大聲喊叫:“別靠近死人!”
兩人依然沒有理搭理。
“不要命了嗎?你們。”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子衝過來,一把抱起雲驚風就跑。
“幹什麽?放開我弟弟。”雲抱樸立刻丟下手裡的道砟追過去,已經死了兩個了,雲驚風絕對不能再出事。
唐糖追了兩步,回頭鑽進顛倒的車裡胡亂的拖出兩個行李袋抗在肩上,又朝著兩人方向追去。可沒跑出多遠她就一跤重重的跌在地上,身上立刻又多出了幾處擦傷。該死的涼鞋。唐糖沒有比這時候更恨自己的虛榮心,穿什麽涼鞋,踩在道砟上根本跑不起來。可現在又沒時間給她換鞋子,她只能恨恨地爬起來,繼續追趕。
雲抱樸的速度很快,雖然警服男子跑的不慢,但手裡抱著的雲驚風跑還是減緩了他的速度,沒跑出太遠就被追上了。一趕上人,雲抱樸本能地使出功夫伸手扣住對方肩膀,借著一按一撥的力道翻身越到前方,抬腳踹向對方由於奔跑正好抬起的膝蓋雙手同時伸出去抓雲驚風。
若是普通人,這一腳下去沒有被踹碎膝蓋骨也會被踹傷,而趁著對方吃痛跌倒的同時她就能搶回雲驚風。但這位中年男子看似也是個練家子,在緊要關頭果斷放棄懷裡的雲驚風,將他往雲抱樸方向一丟,又接著拋投的反作用力減緩了自己的衝勢,硬生生的側了個身,讓雲抱樸這一腳踹在了他的大腿側。
雲抱樸抱著弟弟連退了兩步才站穩,連帶著踢出去的那一腳力量也小了很多。
可中年男子在奔跑中跌倒,加之地上都是道砟,這一跤摔得也不輕。拍拍屁股站起來,中年男子並沒有生氣:“要命的就別傻站了著了,趕緊逃命吧。”說完,打從兩人身邊經過,一瘸一拐的的跑了。
“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唐糖這時候才跑到。
看著中年男子遠去的身影,又看著接二連三從身邊跑過的人群,雲抱樸茫然的搖頭。
唐糖伸手一把撈住一個打從她身邊跑過的人:“出什麽事了?你們在跑什麽?”
那人跑得氣喘籲籲死命掙扎:“放開放開, 快放開老子。想死好好去死別拖累老子。”手上用了點力,捏的他手骨“哢哢”直響,滿意的聽到男人慘痛的叫聲,唐糖又問了一次:“出了什麽事?你們在跑什麽?”男人都快哭了:“我說我說別再捏了,痛啊。。。是死人,死人復活了,詐屍了。。。在吃人,好多人被吃掉了,快逃命吧姑奶奶,再不跑也會被吃掉的。”
唐糖聽的更迷糊了:“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好好說話。”
那人急得跳腳,乾脆伸手往後面一指:“自己看。”
唐糖和雲抱樸齊齊往身後看去。
奔跑的人群之後,有幾個扭曲的身影從車縫後鑽了出來,步履蹣跚的跟在人群身後。有個女孩慌亂中跌了一跤,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沒了力氣,竟然跑不起來,只會伸手向前面的人哭叫求救。可無論是她身邊的人還是被她的哭喊聲引得回頭的人,在發現她跌倒後更是遠離了她,加速跑掉了。
女孩在發現求救無望後才掙扎著試圖爬起來,但是,卻來不及了。她很快被身後跟上的那幾個身體殘破的人撲倒,在她驚恐的尖叫聲中被撕咬。
雲抱樸由於超乎常人的好視力,清晰的看到那些人異於常人的晦暗的死人臉,一張張嘴硬生生的裂到了耳根,被腐蝕得只剩下齒根的牙齒刺進了女孩的皮肉,被濺射而出的鮮血在驕陽下閃著光拋灑出去。耳朵裡傳來啃噬的聲音和著吞咽的咕咚聲,令她瞬間寒毛聳立,頭皮一陣陣的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