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女衛們披著重甲在奔跑,這讓一千水軍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們是水軍,什麽時候練過奔跑?就算是登乘甲士也沒有這樣練過,弓箭手僅有拉弓射箭而已。而現在天色已晚,瞄準射箭是不行,所以很多弓手在那裡拉強弓來鍛煉臂力。
一個錦衣老人站在營房門口靜靜地看著奔跑的這些女子。披重甲奔跑,實則沒有必要,重甲非常不方便,奔跑時除了對身體素質有要求以外,重甲還會磨破肩腿一些比較突出的部位。看得出來這些女子重甲下面做了一些防護。所以她們這樣奔跑不是一天兩天了。
一百五十名女衛,每個人的裝備是一樣,長槍短劍和弓箭。她們就這樣全副武裝奔跑。圍著營房以前少說有三裡,現在第五圈了。大部分人都已經東倒西歪,但是堅持著。
女衛營房是單獨在另外一邊,在門口,一個看起來八九歲,但是實際上只有七歲的楊繼嗣在拔劍,揮劍劈砍。他身上沒有甲,但是腿上顯然綁上了重物。女衛們的奔跑是在這個少年還是揮劍之後。
現在,少年同樣已經快揮不動了,每一劍都很吃力,但是堅持著。
這讓所有的士兵感到了壓力。這也是全軍都在練的原因之一。
閔平江對自己剛剛出去了一個多時辰,營房裡就變了一個樣子而略略有些吃驚。不過這是好事,這些驕傲的水軍士兵現在知道了差距。還是和女衛與一個孩子相比的差距。
“老師,天色已晚,寒氣太重,怎麽站在這裡。”閔平江恭敬地走過去行了一個禮。
拓跋恆回過神來,向閔平江一笑:“見到南平之主了。”
拓跋恆其實不過五十歲,但是頭髮和胡子全部白了。他本來姓元,但是為了避楚景莊王馬元豐之諱,改姓拓跋。武穆王馬殷當政,為學士加仆射。衡陽王馬希聲當政,不再稱國家而改成節度使,拓跋恆為節度判官,也就是相當於現在孫光憲的位置。不過楚國的節度判官沒有南平國這麽大權力而已。
楚文昭王馬希范繼位,開天策府,拓跋恆為十八學士之首。天福八年,文昭王用孔目官周涉的意見,要在常稅之外,另外給大小縣派征糧食。拓跋恆上書反對,惹翻了馬希范,說要對拓跋恆永不見面。
馬希范死的時候才想起拓跋恆,把拓跋恆叫過去,把馬希廣托付給拓跋恆。
馬希范死了後,眾人都是要立已經掌管軍政的馬希廣為王。但是拓跋恆認為馬希廣雖然已經掌管了軍政,但是馬希廣在馬殷的一百多個兒子中排行三十五,人稱三十五郎。而已經是武平節度使的馬希萼要排行三十,人稱三十郎。在這麽多兄弟中,才能差不多,就應該立年長的為王。
馬希廣繼位,拓跋恆與同樣反對立馬希廣為王的張少敵都稱病,閉門不出。
眼看著馬氏兄弟勾心鬥角,逐漸有了奪位之心,馬希萼的反叛已成定局,而馬希廣有把王位讓給馬希萼的心,但是楚國眾將官都不喜歡馬希萼,因為馬希萼太過於強勢,楚國各地現在互不相屬,每天都會有相互爭奪地盤的事情發生。
與楚國一樣向北漢稱臣,差不多同時發生新王即位的南平國,接連實行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新政。很多想不到人都啟用了,其中就有自己的弟子閔平江。水軍指揮使,對於楚國和南平國,都是非常敏感的位置。
正因為南平國有一隻強大的水軍,楚國才拿不回來松滋和監利。所以雖然不管政事,但是放心不下的拓跋恆還是到了江陵,他甚至到觀海閣去聽了幾堂演講。不料沒過幾天,江陵城捕殺了楚國的很多密探。雖然沒有人動拓跋恆,拓跋恆還是找到了閔平江,住進了軍營裡面。
閔平江雖然很敬重這位老師,但是畢竟有著兩國之間的顧慮,所以口風很緊。何況閔平江也才上任不久,以前只知道李景威對高保融非常忠心。一個能夠的到臣子忠心的主上總不會太差。
“見到了,進帳說話吧,這裡天寒風大。”
拓跋恆看著兵營裡的情形長歎了一口氣道:“南平雖亂,但是有股新氣,陳腐之氣漸少,這是好事情。”
拓跋恆歎的是南平國,但是實際上說的是楚國。
“南平國人才稀少,所以才會讓女子出頭,老人當政。”閔平江不好評價楚國,所以隻說南平國。
一邊走,一邊就把在大帳中間高保融時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
“南平內亂不過是疥蘚之疾,主上身邊將領就已經告空了,連議事之臣都沒有。南平人才窘迫到了這個地步。所以才有弟子出頭之日。”
回到大帳,把衛兵遣派出去。帳中隻留下了拓跋恆和一個小校。
其實閔平江有一件事隱瞞了,那就是水軍也沒有可用的人才,這次征戰竟然是他這個文弱書生帶隊出來的。這話可不能跟拓跋恆說,要是說了,說不定會出什麽大簍子。
“也不能這麽說,這不是有你這個水軍指揮使在嗎,水軍之重,南平之首也。”
拓跋恆笑了:“說起來高氏和馬氏還是不同。高從義顯然是高保勖勸回來的,高氏懂得顧全大局,其他事情都是細枝末節。如你說來,這個高保勖如果是假裝的,那麽也是一個很可怕的人。至於高從義,不說也罷。”
“喔?”閔平江一驚。
拓跋恆笑道:“高保勖府中有一位先生,叫做吳夏,這個人是楚行軍司馬高鬱的弟子。高鬱為楚開國謀主,被冤殺。吳夏才逃到南平,此人有識人之明,他跟著的人,不會差到什麽地方。龍不得其時,必然潛於淵。吳夏之才,不弱於孫光憲也。”
閔平江只是低頭喝茶,因為拓跋恆的言語已經有挑撥的意味了。
“老師,您不去見主上嗎?”
拓跋恆歎了口氣:“我以什麽身份去見?是楚國的使者還是逃臣?我到江陵包括到了你這裡,並沒有瞞著誰。南平王之所以不見我,可能也是因為如此。”
“楚國真的到了要讓老師逃走的地步了?”閔平江問。
“南平與南楚相類,國非國,節度非節度,生死存亡皆仰仗於人。如果君王只知道爭權而不知道養民,權從何來?徒增人笑而已。高保融我看可以輔佐,因為他就是把自己當成節度使來看,先是高保正為北漢侍郎,今又送高保緒到轉運使府,結交郭威、史弘肇、蘇逢吉、李谷等人,所行都是保境安民之事。這樣的人,就算不能稱王稱帝,封侯拜將,總是可以做到的。”拓跋恆苦笑道。
“您是說主上還能稱王稱帝?”
拓跋恆眯著眼睛, 好久才說:“看時運如何,莫要強求。”
閔平江也歎了口氣道:“過去我在楚的時候,文學之士群集,商賈往來不息,江南之盛,難以盡述。後來楚國漸亂,恰逢竟陵歸南平,於是回鄉,歎鄉野之鄙也。為什麽江南會變成這樣,還望老師解惑。”
拓跋恆道:“昔日,武穆王用高鬱之策,鑄鐵錢,免商稅,興商賈,以境內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貨,允許百姓以帛代替錢交納賦稅,使官吏沒有理由給百姓課以重稅,楚地桑蠶織錦一時之盛,國以富饒。可是同時近臣權利日大,富商豪強勾結官吏,魚肉鄉裡。高鬱之死,即是如此,物極必反之兆。武穆王崩,權盡歸群臣,主上不能節製。此是楚國之亂的根本。武穆王生子百人,以富貴養之,不知稼禾,不知民苦,才有今日之亂象。”
閔平江沉默了,好久才說:“主上今成立內閣和機密院,軍政都交給了臣子,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拓跋恆笑了:“南平王一定有智謀之士輔佐,南平之亂因何而來?因南平削豪強以實民,設蒙學,開民智,我曾經到觀海閣聽講,均教百姓實利也。得民心如此,官員豪強無法鼓動他們,亂從什麽地方來?楚國之亂,亂從百姓起,官員豪強不過借勢而為而已。治民才是治國之本。南平王現在能興兵清剿,清剿的就是世家之亂。未來同樣可以,而且未來民力更加強。”
閔平江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