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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落蒼穹》31章血染龍城3000裡 嗟歎空遺回天力
  迷醉香的藥力需足足一宿方可化解,待被皇甫宇恆察覺時我已遠在王都的城關之前,經上次一役我已是大雲的仇敵,我正為如何進城而苦惱時,突然想起上次夏國攻城之時攻城器對城垣擊開一處缺口,只是距離攻城,已過四月有余,不知那處缺口是否已被修複。我沿著城牆細心地尋找著,城邊的缺口竟然真被我找到。大雲的城牆雖被擊損,但也有數十尺之高,我緊了緊腰上的束帶小心地攀附上城牆,生怕弄出細微的聲響驚動了巡邏守軍。此時的城牆經過上一戰後,城磚邊緣由於攻城破損竟鋒如利刀,手指手掌在殘垣上不斷被劃破,鮮血直淌下來,我咬緊牙關,想到大雲王城內人們將面臨的浩劫便已然不覺得痛,一定要盡快將消息帶給城裡。

  一番折騰,我才潛入城中,卻發現大雲王都的守備竟已薄弱至此。四個月前的烽煙還不曾散盡,城中竟然歌舞升平,數不盡數的美酒絲綢,自富庶的南方源源不斷征調而來,滿足著王都這最後的奢靡。此時王都近衛軍仍在歡慶數月前的退敵大捷,殊不知那退敵是因如何,路口處盤踞大量喝的醉醺醺的士兵,道路旁,喝剩的酒壇堆砌如山。他們一個個東倒西歪,時不時有人摔倒,嘔吐著,哨樓上都無人值守,難道四月前那一幕幕慘烈都忘記了麽,如此軍風若遇夏國鐵騎且不是驅羊入虎?

  看到此番情景,我胸口隱隱作痛,不過正因如此,無人在意我的迂牆而入,兩年多的避世隱居,我卻看到大雲竟如此江河日下,令人痛心疾首,目睹著一切,我眼眶裡一滴滴盈潤開始打轉“瀾依,柳元帥,蕭王爺”,我在心中振振有聲“這真的還是你們拿生命與幸福去守護的大雲嗎?”柳元帥,蕭王爺,都已經把生命交付給了大雲曾經如畫的江山,而瀾依亦遠在天邊,只有我似乎還能做點什麽,可是我,自數月前城樓羽箭擊鼓後,只怕一露面就會被就地正法,如今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更別提覲見雲皇,警告守軍,一想到此,頓時眉頭緊鎖。

  這時,我突然想起靈府,時隔多年,每每回到雲都,都不曾想起自己在城中還有這麽一個家,若非此番走投無路,定然也不會想到去向我那父親尋求幫助,隻恐他怕受到牽連會將我送官領賞,但一想到虎毒不食子,我便鐵下心向那回憶走去。

  少時片刻,靈府那刷著朱漆的大門便已入眼簾,那顏色已不再鮮豔,漆皮也已經剝落,屋中似乎無人,大門緊閉著,落了大鎖。我隨即繞到屋後柴房,柴堆下有我當年藏得鑰匙,扒開一看,果然被我尋到。這樣,我不費功夫,就進到屋內。我仔細檢查屋內陳設,估摸父親大娘他們離開靈府已有數月,桌上凳上已是一層浮灰,屋內值錢之物盡數帶走,想必是數月前雲都一戰,父親舉家攜口避禍出逃了。想當年無數次想要逃離的地方,如今卻成為我的避難所,不禁唏噓。眼下,夏軍卷土重來只是時日上的問題,不論我想與不想,今生再見我那父親,怕是渺無可能。

  城中守軍疲態,令我萬分焦慮,既不能暴露身份,便只能手書密函,分別潛送於相府與軍機府,書中寫到:城中已混入夏國奸細,欲行煽動城變之舉。與此同時,我夜裡在城中到處散布夏軍即將攻城的消息,一時間,滿城沸騰,人人自危,搞不清楚狀況的王公大臣們惶恐不安,紛紛要求提高城中戒備,加強城外哨戒。

  這樣,一來為防夏軍突然來襲,守軍不敢再有怠慢;二來城中秩序也逐漸恢復,為日後應戰做好積極準備。雲都近衛軍開始加緊徹查所謂的夏國奸細,對我而言,躲藏的難度大了許多,每天巡街的近衛軍比肩接踵,怕暴露行蹤,我將臉上用汙泥塗抹的不堪入目,扮作流民,潛在靈府中晝伏夜出,不過,這些日子倒是還打探到些好消息:四月前夏軍攻城那日,寧若楓被及時從毒煙中救出,性命無礙,只是今在何處尚不可知,不過我總算微微松了口氣,畢竟雲國還有若楓,還有無數熱血男兒,願此一役,能夠軍民同心,共度難關。

  十日後,夏軍不期而至,皇甫宇恆果然不願繼續蟄伏,這次,等待雲都的是一場苦戰。

  寒鴉漫天,塵沙蔽日,戰車隆隆,其聲可怖,戰鼓咚咚,震耳欲聾,戰馬嘶鳴,響徹雲際,數萬甲眾,如巨獸盤綆,所到之處,草木不生。

  不用多時,這威嚴森森的攻城架勢已列入城下,可我們,隻短短數日備戰,該如何應對這虎狼之師?我從城垣一隅朝那狼煙方向望去,巍峨的攻城兵器,數萬夏國精猛甲士,還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精銳鐵騎,無數如烏雲般遮天的大旗,其上鑲著金邊的‘皇甫’二字如此耀眼,最令人生畏的是在這束束大旗背後,飛沙走石,漫天煙塵,似伏非伏,隱約中潛藏著更大地威脅。如果數月前是靠那些假人充數使詐,那這一次光就這綿綿不盡的龐大軍陣,就足以夷平大雲王城了,我心中隱隱不安,不是害怕兩軍對陣,而是如此大軍壓境,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城中還有數萬百姓,一旦城破,後果不堪設想。

  立於陣前的不是那皇甫宇恆還能是誰,金冠銀甲,翔龍披風,還有那寶弓逐日與胯下神駒踏雪,為他再添英武之氣。皇甫宇恆一手持握馬韁一手持劍,穿行於軍中,威風凌凌,在那黑壓壓的軍陣中,那絲銀色仿佛星辰點綴,光輝閃耀,他在陣前快速經過,用手中長劍敲擊著陣前夏國甲士的長戈,激起的火花與兵器碰撞的鏗鏘引燃了我的惶恐。不妙!這是進攻的訊號,皇甫宇恆正向大軍下達最後征伐號令。

  我迅速跑回城中,將披肩扎在一條長長的樹枝上,一邊揮舞一邊沿途高喊:“夏軍攻城了!夏軍攻城了!!大家小心!!!”

  城中百姓聞聲而出“真的開始攻城了嗎?”大家的心中始終抱著幻想和希望。

  我忍著心中酸澀,點頭道:“夏軍來勢凶猛,雲都苦守不易,趁著夏軍尚未圍城,快將老弱婦孺先行撤離吧。”

  “對,讓家眷們撤離,我們跟他們拚了!!”城中男子喊道。

  “對!!跟夏狗們拚了!!!”人們爭相呼應。

  “對!!我們去幫守軍!!打退夏狗!!”城中人們一個個憤然而起。他們有老有少,面無懼色,雙眼已淌出怒火,胸中溢滿國仇家恨,安危這個字眼似乎已不重要,一場血戰必不可免。

  “打退夏狗!打退夏狗!!”男子們一邊喊著一邊手操長叉、柴刀等武器朝城北奔去,望著他們悲壯離去的身影,我心中默念,靈洛瑤一定將你們的妻兒老小平安護送出城。

  於是我帶著一乾老幼向城南退去,此時,時間緊迫,如若開戰,皇城四面定然水解不通,那時只怕插翅難飛。行進間,城北黑煙騰起,喊殺聲,撞擊聲,碎石聲不斷傳來,攻城開始了……

  守軍在頑強的堅持著,可是我不知道能撐多久。人群中,少不經事的孩童哭聲嗷嗷不止,老嫗步履蹣跚,好不容易挨到城南,卻發現此處城門早已關閉,倘若今日不走,一旦城破,這些弱寡必慘遭夏軍毒手。

  想到此處,我迎上前去,便要硬闖,卻被守軍統領死死攔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城!違令者斬!”我深知大戰在即,為防止有人將城防機密泄露,往往都會封城,但希望守軍能夠以身後蒼生為念,但見他一副鐵石心腸,我不由得怒從中來:

  “大敵當前,我靈洛瑤雖是女流,卻也不懼虎狼夏軍,早已下定了決心死守皇城!但是,將軍是要這些老人孩子也同受夏軍摧殘嗎?!”我指向身後那群老弱孤寡。

  那守軍統領頓時啞口無言,但依然不肯開門。

  “將軍如此執拗,竟不顧百姓安危,倘若是辜負了身後百姓,我靈洛瑤活著也難以自容!”我想如能救得身後弱寡,即便身死亦是無憾。情急之下雙眼一閉,一頭向那城門撞去。

  我使勁全力,不期卻撞在一人身上,未曾受傷。抬頭一看,那人竟是封塵,“封將軍!!”守將急忙拜揖,封塵一邊扶起我,一邊斥責那守軍統領:“你眼前正是大雲的兒女,我們衣不卸甲,流血流汗,為的便是守護他們,而今怎可如此辜負百姓!”

  “將軍,末將也不願百姓受苦,只是軍令...”那統領一邊辯解,一邊也紅了眼眶。與此同時,人群中一個老者用虛弱的手拉住我“姑娘,謝謝你如此護著我們,但還請不要讓守軍為難了,我年事已高,怕是走不到那裡去了,只希望孩子們可以順利出城。我要留在這雲都,為大雲再盡一份力。”

  “我男人在戰場廝殺,我要留下,多一份力量,他就多一分生還的希望!”一個眼中帶著怨憤的女人決絕的說。

  “對!我們不走!!”人群開始沸騰

  “大雲兒女不怕戰死!!我們要留下守衛雲都!!”此時已人聲鼎沸。

  “大家聽我說!”封塵渾厚的聲音響起“保家衛國,是我大雲將士的職責,你們都是我大雲將士的家人,不讓你們遭受戰火荼毒,我封塵義不容辭,倘若不能保護你們,我無顏面對將重托交予我的將士們,無顏面對皇上!”封塵一頓,衝那守軍統領下令道:“秦元,你親率一隊人馬,護送百姓,退往冬都,一切罪責,本將軍一人承擔!”那將領得令,不再猶豫,立刻協助百姓出城。看著那些逃離了戰火,但依舊頻頻遠望,不舍故土的人們,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心安的微笑。

  “洛瑤替一城百姓,謝過封將軍大恩!!”我深知封塵違抗軍令私開城門必會受到牽連,但心中感念他的深明大義,雙膝噗的跪地,向他重重一叩首,再抬頭時,泥沙和著淚水已敷滿面。

  封塵連將我扶起,疲憊的雙眸望著我,道“靈小姐保重,封塵別過!”“封將軍保重!”最簡單的叮囑,卻包含了我們對彼此深深的祝福。戰事一起,誰也難料還能否有再見的一天,封塵背影很快便隱沒在萬千守軍之中,這時的我,根本想不到,這一戰,竟改變了封塵一生的命運。

  這不分黑白的輪番強攻開始了,的確是皇甫宇恆的風格,即便是攻不下城池,單那駭人的氣勢,就已讓人崩斷了神經。投石,飛矢交織在雲都上空,城牆上染滿大雲與夏國士兵的鮮血,斷矛殘劍,斷壁殘垣,破損的王旗,成群的寒鴉,構成一幅慘烈至極的畫卷,有詩雲:

  胡鴉起三更,夜半食滿地。

  白日見刀戈,星月聞哀泣!

  暮灑窮虜血,晨折大王旗。

  盡待狼煙滅,比目皆瘡痍!

  每日裡,數不盡的傷兵被抬回城裡,不是哀嚎著就是無聲息地死去,輕傷的簡單包扎一下就又重新回到戰場。如今我與那日未走的女眷們在這傷兵營裡忙碌地穿梭著,接下一盆又一盆血水,撫平無法瞑目的眼眸,此時,已經無人去顧及我這個滿臉血汙的女人究竟是誰,來自何方,這裡只需要多一雙手,或許就能多挽救一條生命。我從未有過在這樣的血腥中生活的經歷,足足堅持了整整兩月,不分晝夜地面對這鮮血、腐肉、斷肢,可仍未見夏軍退兵,我難以想象雲都裡人們的頑強,是如此可歌可泣。但雲都的糧草已經消耗殆盡,人們一直靠著樹皮草植充饑,不知究竟還能支撐多久…

  城樓下的空地已經被屍體爬滿,來不及運走就又增加一批,大雲的將士漸漸的倒下,但他們戰不惜命,尤其死亡前的嘶吼足以令人魂飛魄散。夏軍雖然人多,但面對著拚死一戰的守軍也傷亡慘重,愈戰愈疲,城下的屍體越積越多,以致與行軍都成困難,高聳的雲梯由於城下如山的屍體,無法靠近城牆,只能靠投石破城,城門依然堅固,衝車竟難以損傷,夏軍雖鐵騎彪悍,但疏於攻城,攻城器械大都殘弱,這也為雲都苦撐提供了條件。

  雲都守軍確然弱小,但是依靠雲都城牆鐵門竟然苦苦支撐到現在。入夜,大風驟起,刮過殘缺的城角時呼嘯聲猶如狼嚎,悲愴淒涼,守軍已然十分疲憊,每個人渾身都沾滿血汙,曾經肝膽相照的兄弟,有多少已經陳屍城下,聽到這厲厲風聲,所有人不由地悲從中來,這時遠處傳來陣陣歌聲:

  雲兮雲兮!!赴沙場!

  大雲好兒郎!!百戰強!!

  頂天地兮守四方!!

  醉臥馬兒擒賊王!!

  擒賊王!!

  把酒嘗!!!

  風兮風兮!!戍戎疆!

  保我雲和山!!萬年長!!

  滅胡虜兮酒喝光!!

  馬革還屍歸故鄉!!

  歸故鄉!!

  話家常……

  守軍將士聞此放聲痛哭,一起唱起當年這得勝歌,將士們飽含淚水,帶著沙啞的聲音縱情高歌,將滿腔熱血化作這感人的旋律,城中人們聞聲也一起唱起來,霎時間,雲都被這血泣悲歌充滿,聲音中的那種淒涼,那種悲慟穿過雲霄,在烈烈風中被帶到夏軍軍營中,此時皇甫宇恆眉頭緊鎖,手撫案幾,正在發愁大雲守軍這困獸鬥能持續多久,聽聞此歌聲,大喜,急衝衝的衝出帳外叫道:“龍煜!龍煜!!”

  龍煜急忙趕來,帶著困惑望著這年輕的主帥“主帥,有何吩咐。”

  “你聽這歌聲是否從雲都中傳來?”皇甫宇恆雙眼一眯。

  龍煜不解“沒錯,不知主帥何出此問?”

  “我心中已有破城良策,且見明晚,我就與你坐在這城樓飲酒慶功!”皇甫宇恆胸有成竹的望著遠處漆黑的城樓,得意的閉上雙眼。

  不日,雲都就在皇甫宇恆安排的攻心術下土崩瓦解,城中守軍早已不願再戰,而皇甫宇恆叫人喬裝成雲都婦人家眷幼子在城下哭喊,那婦孺哭聲模仿的真真切切,從天明到下午一刻不停,讓守軍士兵誤以為家眷幼子已落敵手,更加心急如焚。加上皇甫宇恆誠懇納降,輔之以利誘,不少守城士兵已經為之動容,最絕的是,由於龍煜與寧若楓身形相仿,皇甫宇恆便偽造甲飾交予龍煜,上演了一場若楓元帥投敵請降的好戲。而就是這場戲,讓守城士兵心底防線徹底被擊潰,未至傍晚,城門就被攻破。

  攻城的號角與無盡的廝殺停止了,苦守了八十余日的王都,就這樣被打開城門,任由夏國的金戈鐵馬肆意地踐踏。早在攻城之前,城中的旺門貴族就同雲皇一起撤出皇城,攜帶著滿城珍寶,浩浩蕩蕩逃往冬都。

  我不敢想象,當驍勇彪悍的夏軍面對空城一座,會如何對待這一群被遺棄了的傷兵餓殍。婦女,燒殺搶奪,在夏軍攻城的歷史上,早就不再新鮮。可是為何城中除了井然有序的馬蹄聲,便是死一般的寂靜。夏軍攻打了近一年之久的王都終於破了,為何不見那粗魯的士兵搶奪金銀錢糧,為何不見婦孺受辱的情景?而夏軍只是滿城地張貼著告示,因為告示太多貼的太急,便有許多落在地上。我暗中拾起幾張,竟全是同一個女子在紙上淺笑,那畫中人竟是我靈洛瑤。

  皇甫宇恆,在破城的第一日,不是忙著派兵圈錢搶糧找女人,而是這樣心急火燎地尋找我。那畫像根本不似尋常告示那樣粗糙,線條精致流暢,神韻捕捉的恰到好處,若我沒猜錯,該是出自龍煜手筆。他向來與我不怎麽對盤,被皇甫宇恆逼著畫出這麽多我的畫像,估計氣的夠嗆。那畫像下的公文,滿紙的錯字,字體也歪七扭八,讓人一看就知是皇甫宇恆所為,“提供線索,賞銀千兩,尋得此人,賞銀萬兩。”皇甫宇恆倒是大方,可惜現在任誰也無法將畫中的女子和眼前髒汙落魄的我聯系在一起。“皇甫宇恆,感謝我這次替你省下銀兩吧。只要一日找不到我,你就一日不敢放縱手下在雲國擄掠。”我自語著,一點點撕爛手中尋人告示,轉身混跡於流民隊伍,朝著冬都奔逃而去。

  夏軍攻佔了雲國王都的第一日,皇甫宇浩便昭告天下,找回了被雲皇虜回雲國的公主,並複其太子妃位。看到皇甫宇浩這樣的手段,我終於不用再擔心瀾依和她們的孩子。而後夏皇並未急於乘勝追擊,反而是將夏國皇族,自北方易城,悉數遷於此處,將大雲宮殿翻修一新,更改名為永福,是為夏國新都,自此,再無大雲王城。這一番休整遷移,整整耗去了一年多的光景,看似是給了這江河日下的大雲一絲喘息之機,卻不過是貓鼠戲罷了,貓兒在捉到老鼠後,並不急於吃掉,反而會放開鉗製,一番耍弄,讓老鼠以為有可趁之機,滿懷欣喜地逃離,卻又重回被貓吃入腹的厄運。如今的大雲,就是蜷縮於冬都的那隻小鼠,妄想著已經逃出了貓的利爪,全不知這只是夏國的一場把戲罷了。當最後一架夏國皇族馬車抵達永福城,皇甫毅就毫不留情地對大雲發出了又一道催命符。著皇甫宇恆繼續任伐雲主帥,強攻大雲冬都。

  皇甫宇恆不出所料地同時發兵賢州與安陽,作為西垂要塞的安陽和賢州不消數月就被夏軍攻下,漠北早被皇甫宇恆拱手送了夏國,而今西塞也成為夏國囊中之物,西南留守的封家軍被徹底切斷了與中原的聯系,封雷元帥率領著殘兵剩勇孤軍奮戰七個月後,盡數被殲。大雲萬裡廣袤國土,如今僅剩南方冬都十六郡,而那僅存的國土也已經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隻待皇甫宇恆一聲令下,就是收網之時。

  雲國南方本是富庶之地,美人才子輩出,絕美詩篇,絕代佳人,祥和的魚米之鄉,如今遇到了皇甫宇恆的金戈鐵馬,只怕都將要化為灰土。錚鳴的鼓角,滾濤般席卷而來的鐵蹄,一起為這偏安一隅的大雲江山,敲響喪鍾。

  逃亡的日子裡,我心中的希望隨著夏軍的步步緊逼而一點點流逝,到如今,已經完全幻滅。缺衣少食和顛沛逃亡,讓我的身心一起麻木,無休止的痛哭,餓殍遍野,讓我真想做一隻太平犬。每天睜開眼,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那麽接下來的事情便是掘地三尺地找食物裹腹。一節被汙水泡腐爛了的樹根,也能讓人覺得滿足,閨中教養什麽的,已不再重要,只要不再挨餓,不用奔逃,多熬過一個日出日落,便是幸福。這樣的生活,又與豬狗何異?許多次身處險境,又化險為夷,讓我意識到,能四肢健全地活著,是那麽幸運,內心深處已經不去在意雲國夏國究竟誰輸誰贏,隻單純地希望這一場戰爭快一些結束。

  皇甫宇恆身披銀甲,俘獲雲皇一眾時,距離攻陷王都之日,才不滿三年時光。這幾年間我在逃亡中見過他一面,那是潞州城破的時候,我因為扭傷了腳而落在了逃亡隊伍的最後,而皇甫宇恆親自率隊沿路追擊大雲殘部。當時我與他近在咫尺,由於面色已改,髒汙一身,他卻隻當是難民棄我而去。而我也在落難時得知,皇甫宇恆攻城略地,有幾個不成文的規矩,一是決不許士兵傷害不抵抗的百姓,不許婦女,另一個是不許翻揀踩踏平民屍體。因為不必擔心被殺害,許多逃不掉的百姓無奈之下便跟隨了皇甫宇恆,可是我內心的固執,寧可自己置身在這屍堆餓殍之中,也無法低頭,去面對他。我依稀記得那一天,他神情落寞的臉,騎著踏雪,在城關遙望,自黃昏等到次日的拂曉,一天一夜的時光裡,他水米未進。遍訪難民後,他才催馬離去,而我則在他離去後,一路嘔吐,逃離了潞州城。可這一次,冬都被圍,連皇族與高官都再無處可逃。混亂之中,宮娥太監們紛紛作鳥獸散,唯恐被當做皇族成員而圖遭厄運。唯有我,借著這無人守衛之機,偏偏向那修羅場趕去。雲皇此時身陷冬都宮中,雲箏公主必然陪伴在側,那麽,若楓倘若當年未死一定也會在旁保護。皇甫宇恆,要報殺父之仇,定會親自帶兵攻打冬宮。逃避了近三年,可我終究是做不到不顧若楓的安危,想知道他是否活著,只是如此就不得不去面對皇甫宇恆。

  往年侍奉雲箏,我也曾在這冬都的行宮中住過數月,因而倒也算得上是熟知地形。小心地穿梭於不易被發現的小路,一間間宮殿焦急地尋找著,希望能在這滿室的狼籍中看到若楓的影子。往日富麗堂皇的帝王行宮,如今如同被徹底血洗,王旗破落,殘垣斷壁,散發著陰森的氣息。地上一具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昭示著夏軍在這人間富貴鄉遭遇了最後的殊死抵抗。那死寂的宮廷,讓我覺得自己置身於閻羅殿,一陣陣寒意從我背後升起。我不敢低頭,因為我太怕自己看到這裡面有若楓。疾奔的我,被一具屍身絆倒在地,鼻尖差一點就碰到了那屍體的臉頰,我驚懼到寒毛都豎了起來,那屍體卻忽然動了動,原來他還沒有咽氣,還要伸手去抓那掉落在身旁的長刀。縱然已是被血汙浸透,但那長刀依舊鋒芒如雪,那是——吹雪!我顧不得肮髒,連忙擦淨那人臉上還未凝固的鮮血,他竟是吹雪的主人,封雷元帥嫡子封華。“公主,公主快走…封華會護著你,護著大雲…”明明已經是自命不保,他在生命凋零的最後一刻,居然依舊記掛著雲箏公主。幼年時,我還以為他只是因為公主的美貌與權勢而心生仰慕,根本不會長久,如今看來,他對公主的情,居然是至死不休。我不禁惆悵當年對他的誤解。不過聽他話中意思,公主應該還未曾遇難,於是我衝著封華面朝的方向,沒命地拔足狂奔,忽見康寧殿裡銀光一閃,我便慌不擇路地衝了進去。除了皇甫宇恆的逐日弓,沒有任何東西能反射出那樣耀眼的光芒。“住手,”我大喊一聲,飛身擋在了弓箭之前。果然是皇甫宇恆抓了皇族後裔在此。

  待皇甫宇恆看清來人,撤了逐日弓,我才松一口氣開始掃視著宮中狀況。自雲都城樓一別,我與若楓是三年未見,一直以為他生死未卜,與雲箏公主一起被俘的他,此時滿面潮紅,劇烈地咳喘著,不是重傷便是重病在身,看得我揪心地疼。伺候了雲皇多年的紀公公,也沒有逃走,此刻正張著手臂護在雲皇身前,止不住地嗚嗚痛哭。而雲皇臃腫著身體癱坐在地,涕淚橫流,似已癡傻,手中卻死死抱著往日他最心愛的古箏清流。看到這把箏,我便想起幼年時的往事。那時候的雲皇,玉樹臨風,風雅非常,尤其喜愛古箏,引得雲國貴族女兒,紛紛習箏,聽說雲箏公主的閨名,也是由那把名為清流的古箏而來。只是十多年來雲皇卻從來不曾彈奏,也不許任何人碰那把清流,即使是蕭後與雲箏公主。他時常招瀾依來撫琴,他說最愛瀾依琴音中破空而出的輕靈。雲箏則坐在他的膝頭,聽他講著高山流水,有關古琴的傳說。作為伴讀的我隨侍一旁,時常幻想,若我也有那樣一個慈愛的爹爹,該有多好。

  可雲皇卻迅速的衰老著,這幾年的變化,更讓我不敢相信地上這個蒼老憔悴的男人,就是往日高高在上的君王。縱然他有千般不是,念及他對雲箏對瀾依的慈愛之心,我也不忍皇甫宇恆傷了他的性命。

  “皇甫宇恆,雲皇他已經風燭殘年,毒害蕭王爺雖是罪無可恕,可你奪了他的江山,也算是報了父仇,可否饒他一命,畢竟雲皇死了,蕭王爺也活不回來啊。”我誠懇至致地向皇甫宇恆懇求道。

  還未待皇甫宇恆開口,身後雲皇卻先笑出了聲:“你們說,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再見紫妍?那這江山你們拿去,我的命也給你們。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我的紫妍。”說罷繼續咯咯地笑著,只是那笑聲比哭還讓人心碎。

  我們都道他喚著的應該是蕭後的閨名,可聽在耳裡,卻似乎不是紫妍,更像是別人。都道是雲皇獨寵皇后蕭紫妍,在位二十余年,不曾納過任何側妃,不但將蕭後所出的雲箏雲蕭寵上了天,連蕭後幼弟蕭清遠也是不滿二十歲,就被封為鎮北王,統領大軍,成為大雲國唯一一位異性王爺。

  蕭後過世後,聽聞雲皇非但一反常態地縱情聲色,還日日服用五石散,除卻蕭王爺身故,皇甫宇恆投敵,這也是我大雲江河日下的原因之一吧。若是雲皇當初知道毒害鎮北王會連累自己愛妻身故,不知道還會不會為了皇權而痛下殺手。

  只是世間有哪有那麽多早知道。如今雲皇連皇后的名字都說不清了,只怕活下來也不過一具行屍走肉。我哀歎一聲,再看雲皇的臉上,黑雲籠罩,大股大股的黑血正從他口噴湧而出,與皇甫宇恆曾經形容過蕭王爺的死狀一摸一樣,原來雲皇早存了死志,自行服下了劇毒離魂散。

  旁邊的雲箏叫著父皇,放聲大哭:“舅舅的離世全是他自己的意願,真的不是父皇的陰謀,你們放了我父皇!放了他!若是你們非要找人償命,我的命給你們,你們來拿,來拿呀!”

  這些話換來的只是皇甫宇恆的冷笑:“赴死是我爹爹自己的意願?你是說他明知那酒中有毒,還含笑飲下?段雲箏你把我當三歲孩子嗎?我看你是想救你父皇想瘋了,連這樣的故事也編得出。”

  “皇甫宇恆,許多事情,你看到的聽到的,不見得就是事實,有句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句話說的就是你這種人,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會…”雲箏縱然救父心切,然而畢竟體弱,如此情緒激動,又被宇恆這樣搶白,終是支撐不住,昏厥過去。

  身邊的若楓,幾番掙扎,把雲箏搶進了懷裡,眼中燃燒著怒火,也流淌著讓我心碎的憐惜。雲皇身旁的紀公公,扯著嗓音衝皇甫宇恆哭喊:“小王爺,您真的是冤枉了皇上啊,皇上害誰都不可能去害鎮北王啊,皇上寧可自己死都不會去害蕭王爺的呀,您是冤枉了皇上,冤枉了皇上啊。”

  將死的雲皇口唇仍在不斷囁嚅,我湊上前去,試圖記下他最後的話語,卻只聽清一句:“你棄我而去二十載,讓我獨坐金鑾,日日忍受著相思嗜骨的痛苦,如今我再也撐不下去,這就要去找你了,輪回台上若尋到你,不論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我,絕不會…再放你離開……”接著就是含糊不清的呢喃,呼喚著那個名字,卻一聲聲模糊。

  雲皇蕭後,相依相伴二十載,雲皇怎會是獨坐金鑾,相思刻骨?那一刹我生出一個錯覺,難道雲皇真心愛慕的女子,並非蕭後,而是另有其人?可無論雲皇心愛的女子是誰,他們的緣分已經注定斷去,雲皇死死地抱著那把古箏,另一隻手用力去彈撥琴弦,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再奏清流,只可惜終就曲不成調,不禁讓人唏噓嗟歎:

  高山流水惑初心,綠影春波幾處尋。

  清音台上蕭聲遠,天子絕弦為何人?

  死去的人將再不知痛苦為何物,我卻要開始為活著的人去謀算將來。“雲皇已死,你大仇得報,可不可以放過不相乾的人,我保證,他們不會是你的威脅。”我擦一把眼淚看著皇甫宇恆道,不信雲皇的死他會無動於衷,而他只要有一絲的不忍,我就能為雲箏和若楓爭取活命的機會。

  “你就這麽喜歡為別人求情嗎?!”皇甫宇恆說出這麽古怪的一句話,我頓覺一頭霧水。“這幾年間我幾乎翻遍了每一座城池,尋人的告示,貼了不下萬張,你都不肯現身一見,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你在戰亂中受傷或者…”說到此處,他頓住了聲音。

  “你知道為什麽我不許士兵去翻檢流民的屍體嗎?”不待我回答,他又開始了自說自話:“因為我怕,我害怕看到你冰冷僵硬地躺在我面前,堂堂元帥,怎會害怕看到流民的屍體,只因為我太怕看到其中有你…”他的聲音不知不覺帶上了哽咽,不得不再次停頓後,才繼續說下去:“而你居然能狠心地躲了我三年,可如今為了寧若楓,你連冬宮這修羅場也敢闖。為什麽你待他和對我會是如此天差地別?!!!”

  皇甫宇恆不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就連珠炮似地接著發問:“為什麽你在乎雲皇在乎若楓甚至在乎雲箏,卻唯獨不曾在乎過我?!我對你說過, 你若再走,我就去死,為什麽還是要在我以為可以擁有你時,毫不留戀地逃離,你是當真要我死了才甘心麽?”

  不知該如何應對,我扭過頭狡辯道:“你是說過尋我三年不見,你就去死,如今不是才兩年八個月麽。”“你!!!”皇甫宇恆被我話語噎到,氣的嘴唇都有些顫抖,半響後才恨恨道:“好,好,你伶牙俐齒,我說不過你,我的性命,你也不會在意,但我勸你最好乖乖跟我走,若是再逃,我保證,第一個進棺材的就是寧若楓!”說著衝左右一揮手,隨行將領隨即會意,片刻若楓雲箏就鐵鎖加身,被拖了下去。而我也被侍從困住了手腳,向皇甫宇恆的臨時府邸押去。

  “皇甫宇恆,我求求你,放過若楓和雲箏。”事已至此,我不禁後悔為何當時不忍一時之氣,反惹他動怒,如今這樣的局面,由不得我不放下面子求他。似乎,這也是我與皇甫宇恆相識多年,第一次開口求他。正欲離去的皇甫宇恆,聽到我的聲音,身形一頓,卻並未回頭:

  “為了寧若楓,桀驁不馴的靈洛瑤竟然會對我說出一個‘求’字?好,那我就告訴你,什麽時候你眼裡再沒有他的存在,我就什麽時候放過他,你若做不到,這大牢,就是他最後的葬身之所。”

  這一次,我又傷到他了嗎?我在心裡反省自己的錯誤,為什麽他明明說的是句狠話,在我耳中卻隻覺隱隱的哀傷。他說罷邁步離開,多一刻也未曾停留,隻留我傻傻的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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