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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落蒼穹》29章寶馬雕弓無匹敵 笑看王城星羅稀
  宇恆的逐日弓經他手一番改良,非但弓身輕於尋常,射程亦添百步之遙,否則以我的臂力定是無法拉開,更不用說射中城樓大鼓。對於女兒家來說,磨練出一身騎射的本領,平日裡未必有用,但在這生死攸關的一霎,竟救我於水火,想起在夏國與瀾依比賽騎射,那段太平安穩的日子歷歷在目,如今此番隻教我惆悵萬分。但當下不宜怠慢,方才驚魂一幕依然回蕩於胸,我夾緊馬背,將宇恆抓得更緊,繼續朝撤軍疾馳。踏雪不愧為西梁名駒,負二人之重,亦是不顯吃力,不消半個時辰,便追上後撤途中的夏國軍隊。“夏國蕭元帥在此,速……速來接應!”此時的我早已是筋疲力盡,大喝一聲後,再無力控制踏雪,與蕭宇恆雙雙墜落馬下。夏國士兵見狀,本能四下散開,待辨出我身後正是自家元帥,便呼啦一聲將我二人團團圍住。我身上兵服雖然早被血汙浸透,但依稀還能辨認出大雲國字樣,果然夏國兵將瞬間炸開了鍋,叫嚷著要殺我祭旗,更有性急的已經向我揮舞起長矛刀劍。

  本來這條命就是鬼門關裡撿回來的,一日數度驚險,此時我已經對來勢洶洶的夏軍有些麻木,倒是胡亂地生出些感慨。這時,身後的蕭宇恆忽的撐起身子,掙扎著握住我的手,高高舉起,用僅存的力氣,衝左右喝到:“休對本帥夫人無禮,違者……定不……輕饒。”一句輕饒就讓他虛弱萬分,他身中數箭,若非踏雪腳力,必然早已命絕,此時驟然聽他聲音響起,胸口一股難以名狀湧上眼簾,“別,別擋我,快,快,速傳軍醫,救救他!救救元帥!”。

  有了蕭宇恆親口承認的夫人身份,夏軍果然不再難為我,反而準許我留在軍中。我雖不願被人誤會,可也著實想不出更好的說辭,這夫人身份,的確是免去不少麻煩,但也讓我倍感焦慮,眼前只有不去想它,隻心懸蕭宇恆安危。正在這時,一名偏將如喪考妣般闖入大帳,死死拽著蕭宇恆的手,嚎啕落淚。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疆場中拚殺的兒郎,如女子一般抹眼淚,叫我對他的目光不由就帶了三分輕視。而後得知,那偏將名曰龍煜,是蕭宇恆少年時結拜的異性兄弟,在漠北,二人從小長在一處,感情異常親厚,此番見蕭宇恆受此重傷,才會如此哭天搶地。

  數日勞頓令我渾然不知睡了多久,此時的我隻知並沒有在蕭宇恆身旁,而是被人抬到另一帳中休息,想到他有侍衛環伺,心中便寬慰許多,由於心念蕭宇恆傷勢,令我輾轉反側難以安睡,我便起身朝元帥大帳走去,路上夏國兵士都心神不寧,快到帳營前時忽然看到軍醫薛莫疑對龍煜小心吩咐,令我頓然起疑,難道說蕭宇恆已然命絕?待他人離去,我鼓起勇氣元帥營帳,想要一探究竟。

  看到病榻上的蕭宇恆,胸口規律地上下起伏,我長舒一口氣,他的左腿果真是如我所料,多處骨折,關鍵的是他那一身的箭傷,讓人目不忍視,按常理講,蕭宇恆早該氣絕身亡,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堅持到現在。現在的他耗盡了氣血,面色如灰。回想從前我對他的不假辭色,而他幾個時辰前他還英姿煥發地縱馬城下,對我舍命相救,現在卻因為我而氣息奄奄,令我心中十分坎坷。於是走近他床前,要將他置於被外的手臂放回被筒,忽然發現他手中牢牢緊握著一件染血的甲胄,回想一番後,我扔下他手臂就去奪那甲胄,哪知昏迷中的他依然緊握不放,卻也夠我看清,他手裡握著的,確實是我親手織就的軟甲流月。

  流月與尋常硬甲不同,是我以天蠶絲佐以金絲交替絞纏,層層織就,雖比不得銀甲堅硬,但韌性極佳,尋常刀劍根本刺它不破。那年若楓匆匆出征,流月甲未曾完工,我便隻送了若楓星羅箭,後來入幽雲別院陪伴瀾依,此後諸多事宜煩擾,隨後又隨侍遠嫁,這流月甲便擱置在了從前我在靈府居住的小屋。隻不知蕭宇恆怎會尋得並穿於銀甲之下,好似是預知了會有今日之禍。流月雖未完工,但亦是替他擋住了流矢,皆隻入肉寸許,不過皮肉外傷,修養幾日便可大好,還好若楓手下留情,飛射而來的不是星羅箭,否則即使流月完工,那麽近的距離也是難以抵擋,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端詳起他面相,除卻黃河渡口的匆匆一瞥,我與他可以算做是四年未見,比之從前,他五官面頰皆無太多變化,依舊如少年時一般無二,紅唇鮮潤,天庭飽滿,倒是有福之相,奈何偏偏長了一副瘦弱的身板,兩年的沙場征戰,並未讓他的肌骨強健多少。長長的睫毛彎彎地飛翹,轉盼間風姿流露,更是憑添一副女兒態,不怪少時有人將他誤認為女娃。

  顧忌到蕭宇恆他有傷在身,我便沒有強行去奪流月甲,望著他的睡顏,輕聲低語:“你今日為我,不惜孤身涉險,放棄王都,而我的流月,也保你大難不死,這流月就送予你,當做報答你救命之恩,往後你我,依舊是兩不相欠。”“我不要流月,我要的是你。”沒料到床上的人突然睜眼醒來,還回答我的自語,我嚇得哇哇叫著向後退去,卻被蕭宇恆一把拽進懷裡。數年未見,再重逢居然又是對我一通輕薄,我心裡不禁憤然,一邊大罵他死性不改,一邊全然不顧他的傷口,對他拳打腳踢。可是他任由我打罵,只是死死地抱著我,不肯撒手。

  一股溫暖打濕了我背上衣裳,耳邊傳來陣陣抽泣:“四年前,你嫁我為妻,卻趁我昏迷不醒時逃掉,我不得已宣稱你重病臥床,謝絕見客,暗中尋遍了整個王都,不見你的影子,隻尋得這副軟甲。若非爹爹關懷開解,悉心教導,若非龍煜封塵等一班兄弟鼓勵我心存希望,我早不知道消沉成何模樣。兩年前,黃河渡口匆匆一別,我又一次失去你,還失去了爹爹,這些年我每晚都要懷抱流月才能安睡,你可知曉我有多難過?我真怕你像爹爹一樣永遠離開我。就這樣讓我抱著你,隻一會兒,我保證就一會兒行嗎?”刹那間,自己的思緒變成了空白,是什麽讓堂堂一國的元帥落淚人前?我放棄了掙扎,靜靜地靠向身後並不寬廣的懷抱。蕭宇恆這次倒是說話算話,真的隻一會兒,就松開了手。卻不許我離開大帳,仍捧著我的臉,細細端詳,時不時發出幾聲傻笑。好不容易等他止住了抽泣,詭異的笑又爬上臉龐,那眼神,好似要將人穿透,又叫人無法拒絕。我被他瞧的渾身不自在,連忙一把拍落他的手,試圖轉移他的注意:“你的左腿斷了,下半輩子可能離不開拐杖了。”誰知他依舊咯咯笑著伸手拉我:“有什麽關系,不是還有一條右腿麽。”

  本想嚇唬嚇唬他,誰知道他一副落拓不羈的臭德行,讓我頓時怒火中燒:“蕭宇恆,你不是自詡智謀過人嗎,怎麽會傻到單槍匹馬去城關送死?還有,你是摔傷了腿還是摔壞了腦子啊,我說你的左腿斷了,換句話說就是你殘廢了,你明白嗎。你突遭橫禍,為什麽不罵我,不痛哭,不尋死,你看看你那傻兮兮的樣子,好像斷腿的是別人一樣。”像是終於聽懂了我的話,他停止了傻笑,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左腿道:“一條腿有什麽打緊,能換回你的命,就是讓我萬箭穿心,我都覺得劃算。”“為,為什麽?你為什麽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話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蕭宇恆望著我淺淺一笑,學著我的口氣:“世上哪有人會不惜命?可是我失去過你太多次,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讓我知道靈洛瑤,就是我的命。到了現在,你難道還不明白?你為什麽不痛哭,不感動,不能從了我?瞧你這個樣子,難道還不夠明白我的心意麽。”話說到這個份上,一陣灼燒竄上我的臉額,想立即離開這個大帳。“夠了,不想真的殘廢,就最好別再繼續得罪我。”我不知道這次為什麽又是我全線潰敗,丟下一句威脅衝出大帳,全然不知身後的蕭宇恆,嘴角揚起一絲得意。

  那龍煜顯然是蕭宇恆的密友,知曉我與他的真實關系,在我方才昏睡時安置我於偏帳中。我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龍煜,他對我態度雖然不算粗暴,但是絕對稱不上友好。一雙細長的眼眸看我時總帶著審視與懷疑。連日的疲乏讓我沒多有多余力氣想東想西,沒多久就倒頭睡去,再睜開眼,居然已經是第二日的午後。想到昨日盡與蕭宇恆東拉西扯,心頭的懸疑卻絲毫未解,於是隨意擦了把臉就急奔蕭宇恆大帳。蕭宇恆想是昨夜軍醫瘡藥奇效,已能起身,此時正斜倚在榻上看書解悶。見我情急闖入,那得意的笑立刻出現在臉上。“洛瑤你來的正好,我一個正無聊呢,想讀書解悶,可是好多字不認識,你快來念給我聽聽。”“念你個大頭鬼啊,”我奪過他手中書卷,扔一個白眼過去,“我來是有事問你,你要如實回答。”待他點頭後,我便開始滔滔不絕:“第一,你是我大雲鎮北王世子,平日雖有些離經叛道,但我始終不敢相信你真會做出投敵叛國這等不忠不義之事,告訴我你究竟為何臨陣倒戈。第二,為什麽皇甫宇浩明明不在軍中,卻打著皇甫大旗,這其中有什麽陰謀?”

  說到戰事,蕭宇恆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換過玩笑語氣,沉聲道:“我為何倒戈,其實你更應該去問你們的雲皇。”聽他如是說來,我以為是無法從他口中探出內情了,誰料他繼續講了下去:“兩年前,聽聞瀾依回朝,被雲皇軟禁後逃脫。瀾依於你我有恩,一方面為向瀾依打探你的下落,另一方面圖謀暗中施以援手,我便請命率兵追捕,卻沒想所謂夏國太子妃是你假扮,你在黃河渡口怒墜黃濤,我以為永遠失去了你,激動之下誘發了舊疾。沒了你,我本已不在乎生死,可雲皇堅持將我接入皇宮照顧。”蕭宇恆提及往事,眼中的痛意幾乎難以掩飾,看得出,他是強壓著心頭的酸澀才能繼續訴說:“爹爹得知我重病,孤身獨闖夏國興國侯府,殺得一杆追魂槍被碧血染透,才搶出夏國傳說可以續命的延命玉髓,因急於救我,便拋下漠北戰局,未經傳召便私自夜入禁宮。我知道雲皇與爹爹之間,必有嫌隙,否則爹爹怎會常年遠戍漠北?若不是因為我,爹爹決不會私自回京,或許是這不敬的舉動惹惱了雲皇,雲皇假意挽留爹爹暫住京城,暗地裡卻於公主婚宴上,借皇后之手親斟一杯毒酒,大雲聲威赫赫的鎮北王,沒戰死沙場,就這樣死在了自家姐夫的手中。雲皇對外卻宣稱爹爹遭夏國細作暗算。蕭皇后也不是什麽哀傷身故,而是因愧對弟弟,懸梁自裁。可爹爹臨死,都隻囑咐我一句話,他要我代替他,戍漠北,守大雲,所以他怎麽會有反心?”

  蕭宇恆說到這裡,聲音裡充滿了悲戚,我撫上他的手背,想給予他遲來的安慰,想到那個溫潤如玉,松柏一般高潔的男子,我的心頭也升起一股哀傷和不忍,原來事實的真相這般殘酷不堪,並不是只有夏國的宮廷才有誣陷,背叛和借刀殺人,雲國的紫晏清寧宮裡,一樣有這樣肮髒的醜惡。

  聽聞當年,雲皇段天淳與鎮北王蕭清遠相識時,十八歲的段天淳還是太子,而未滿十五歲的蕭清遠也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貴家公子,二人於欽輝帝舉辦的比武大賽中不打不相識,還是少年就已展露絕豔驚才的蕭家公子清遠,以自創追魂槍法完勝皇太子引以為傲的蒼龍劍,引得萬人之上的皇太子側目,與其結為莫逆之交,幾乎形影不離。皇太子一次為探望好友夜訪蕭府,哪知與蕭家小姐紫妍不期而遇,一見傾心,遂頻繁進出蕭府相見,以慰相思。傳說當年欽輝帝因蕭家門第不高,蕭家小姐資質平凡,堅決反對立蕭小姐為太子妃,並將太子禁足於清音台。氣度不凡淡泊名利的蕭公子,原本最恨殺伐,但為替姐姐抱不平,自願領兵去漠北抗擊夏軍,一身本領毫不隱藏,鋒芒畢露,打得那夏皇抱頭鼠竄,蕭家一時間聲威大震,再加上清音台裡,太子竟相思成病,屢犯嘔血之症,欽輝帝迫於形勢,外加愛子心切,無奈之下,才接受蕭小姐入宮為妃,雲皇與蕭後方有了後來二十年的伉儷情深。而說起來,蕭王爺還是他二人的大媒。當年雲皇在登基大典上,分封蕭家姐弟為王為後,是怎樣的一段佳話,可他二人的友情,或許就是在皇太子登基為帝的那一天開始變質,任憑蕭王爺如何避嫌低調,二人終究還是走到了這絕情斷義的一步。不知蕭王爺辭世時,可曾有過人生若隻如初見的感慨。

  不是不能理解雲皇的所作所為,夏國宣戰之時,便是以雲皇背信棄義,劫走公主為名目,雲皇雖是拒不承認,但民間一直盛傳皇帝為了自己的女兒,陷百姓於水火。而鎮北王為國為民,鎮守漠北多年,終身未娶,夏軍來犯時,親帥大軍保家衛國,自然是得盡民心,叫雲皇如何能不忌憚?再加上蕭宇恆所說的,未得傳召夜闖禁宮,在雲皇眼裡,那是鎮北王蓄意謀逆。最終親情友情,都沒敵過雲皇對皇權的看中,使得雲皇對鎮北王痛下殺手。

  不忍去惋惜雲皇和蕭王爺之間因權勢而變質的友情,也不忍撕開蕭宇恆還未愈合的傷疤,我示意蕭宇恆不要再說下去。可他莞爾一笑,繼續講道:“後來,雲皇派我接替父親之職,率領父親舊部,奔赴漠北抵禦夏軍,同時派數十名大雲高手晝夜不離我左右。誰人不知鎮北王世子素來頑劣體弱,連重些的兵器都拿不起,所謂領兵抗夏,不過是雲皇想假借夏國之手,滅了鎮北王一脈,卻說什麽是尊重父親的遺願。所謂保護我安全的高手,不過是提防我伺機叛逃的耳目,而這一切,到底還不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收回漠北兵權。”斬草除根,稍微有些頭腦的人都會懂得這個道理,此番聽聞蕭宇恆的遭遇後,令我更加確信如此。“我爹爹他,一生勤懇,遠戍漠北,卻落得如此下場,我絕不能讓他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我更不要走爹爹的老路。因此我傾盡所能,帶領漠北軍與夏軍周旋,在戰場上,我故意屢露破綻,以軍令相逼令他們非得以命相護不可,再以掩護大軍撤離為由,借夏軍之手將其一一斬除,”蕭宇恆說到此處,眼中已燃起怒火令人不敢直視。

  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麽初赴漠北時,每一場戰役蕭宇恆都要身先士卒。原來他為了借夏軍的手除去雲皇耳目,不惜以身涉險。聽他語氣中升騰而出的憤恨,我知鎮北王之死,對他的打擊甚大。但國仇始終高於家恨,父親冤屈再大,也不該成為蕭宇恆叛國的理由。我望著他,皺眉道:“雲皇昏庸,殘害鎮北王,可雲國子民無辜,你怎忍心對自己的同胞刀劍相加?何況就算今天夏皇因為你的才能,給你權勢讓你領兵,不過是借刀殺人而已,若是雲國真的被滅,你一個叛臣降將,難免會落一個兔死狗烹的下場,你以為你能有什麽好日子過?你聰明過人,不會連這點都看不透,繼續去做那與虎謀皮的蠢事吧。”原以能罵醒被仇恨衝昏了頭腦的蕭宇恆,誰知他只是低頭一聲冷笑,道:“是不是與虎謀皮我不管,我只知道虎毒不食子,我是他失散離家二十年的皇子,即使雲國國破,我想夏國皇帝也該不會想要烹了我。”要不是蕭宇恆講話十分嚴肅,我幾乎要大笑起來:“蕭宇恆,你要是夏國皇子,我就是流落民間的西梁公主,我看你不是什麽皇子,你是摔壞了腦子!”像是預料到了我的反應,蕭宇恆看向大帳內懸掛的皇甫大旗淡然道:“我確實是夏國二十年前遺失的七皇子,我胸口的紅色胎記,就是鐵證,你只要看看我母親莊宜皇后的畫像,你就不會懷疑這個事實,何況我還與太子滴血認親,我們倆,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軍中樹立皇甫大旗,就是因為這三軍統帥是我皇甫宇恆。現在你還認為我是叛國投敵,在與虎謀皮嗎?”

  我仔細回憶曾經在夏宮中看過的莊宜皇后畫像,再和蕭宇恆,皇甫宇浩的臉細細對比,越想越驚愕。沒有錯,細想莊宜皇后的尊容,若為蕭宇恆化上女妝,確實可以假亂真。而英華殿上初見皇甫宇浩,我就覺得他與蕭宇恆肖似,之所以沒多懷疑,一是因為皇甫宇浩更像夏皇皇甫毅,而蕭宇恆更神似莊宜皇后袁夢璃。二是正常人,都絕對不會想到雲國小王爺會和夏國扯上關系。雖說我心裡已經有幾分相信蕭宇恆的話,可始終覺得其中存在著疑點:“倘若你真是夏國皇子,又怎麽會流落雲國,我可不信有人能從夏國皇宮裡偷出一個皇子來。”蕭宇恆見我疑雲,便從頭道來其中的是非曲折:“二十年前,夏國興兵征雲,母親隨軍征戰,在雙城堡一戰落敗逃亡,母親為救夫君,帶著六歲的太子和還在母腹中的我跳下戰車,引開追兵,不幸被雲皇俘虜。這件事在夏國人盡皆知。雲軍不知俘虜的是夏國皇后,在後來兩軍議和時將母親放回,母親在回宮途中,生下了我,自己卻因難產而亡,太子剛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弟弟,興高采烈地把老早就準備好的禮物塞進我的繈褓,接著就親眼目睹了母親的離世。兵荒馬亂的年月裡,到處都是歹人行凶,兩個沒有成人保護的孩子,很自然地引來人口販子。雖然早熟但是始終年幼的太子勉強能夠自衛,卻保護不了繈褓中的我,眼睜睜看我被歹人抱走,最終輾轉被爹爹撿到。我的親生父皇領兵到來時,隻帶回了母親冰涼的屍體,和哭成淚人的太子,可是太子卻牢牢記下了我胸口有一塊暗紅的胎記。”

  “你說的夏國太子送給弟弟的禮物,難道就是你後來在楓林陷阱裡送我的匕首?”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問詢,希望能夠聽到否定的答案。“是。”蕭宇恆輕輕地點頭,隨後解釋道:“那是我第一次從滿是黃沙風雪的漠北來到皇都,爹爹說紫晏宮裡有許許多多的好吃的好玩的,我本是極高興的,哪知道會被雲箏捉弄,那些公子小姐,甚至是侍女,也只在爹爹在時對我禮遇有加,背過人去,悄悄說我是爹不疼娘不要的野孩子。我一氣之下藏在炭火車裡逃出了皇宮,又落入被積雪覆蓋的陷阱。那麽深的陷阱,我想盡了辦法也爬不上去,我以為自己要凍死在雪地裡時,你卻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段記憶對我來說,已經模糊不清,可是蕭宇恆說起來,卻仿佛歷歷在目。“那時的你,穿著破衣爛衫,卻一笑清淺,輕盈地從陷阱邊跳下,好像一簇從天而降的花火,照亮了我心中的陰霾。我們非親非故,你卻傻傻地陪著我受凍挨餓,那般親切,讓我覺得我們早已相識。從那一天起,我心中就生出與你永遠相守的執念。那匕首是爹爹撿到我時便在我身邊的物件,這是唯一不靠爹爹饋贈,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爹爹也是因為匕首上的刻字,給我取名宇恆。所以當年,我給你的,是我的所有也是唯一。”我長歎一聲,認命地閉上雙眼。“我這裡,還收藏著當年夏皇為尋我,張貼的告示,你是否要查驗一下真偽?”蕭宇恆把話題從初遇的回憶拉回到方才討論的話題,說著起身拿過一疊泛黃的告示。不必了,不需要看了,皇甫宇浩兩次劫持我,用的都是同一把匕首,我隻道匕首普通,大體相似,如今一回想,皇甫宇浩手中的匕首,根本就是和蕭宇恆送給我的一模一樣。蕭宇恆送我的這把,刻著宇恆二字,那麽夏國太子的那把,一定是刻著宇浩。宇浩,宇恆,一個是夏國太子,一個是雲國小王爺,雖然我覺得其中疑點頗多,可鐵證如山,我不得不相信,他們,竟然真的是兄弟。

  蕭宇恆見我懵然無知的樣子,頓一頓接著道:“當年我在戰場上被刺破鎧甲,露出胸前胎記,恰被親征的夏皇發現,他遣太子,親自喬裝為使者,送來母親畫像,並滴血認親,我才相信,有時真的是人生如戲。所以,我沒有理由繼續為雲皇賣命。然而我長在雲國二十年,爹爹對我的養育之恩我終身不忘,今次於皇都前退兵,一為救你,二為還爹爹恩情。往後,我便不再欠大雲一分一毫,他朝卷土重來,定當兵戎相見,但這次我再不會手下留情。”他一席話說的我無言以對,隻呆呆地立著試圖理出個頭緒。雲國的皇親國戚都道是蕭宇恆一個棄兒,不知道幾世修來的福氣被鎮北王收養,成了世子,恭維奉承也不過因著鎮北王的面子,並無幾人是真心瞧得起他。如今得知他本是夏國皇室血脈,不知雲國貴族們該怎生驚訝。曾經的雲國世子蕭宇恆,如今成為了夏國皇子皇甫宇恆,攻打雲國天經地義。“可是你畢竟當了二十多年的雲國人,雲皇與你的仇恨,只是個人恩怨,你帶著三十萬漠北軍進攻王都,你叫漠北將士們情何以堪哪!他們又如何能甘心聽你調配?”想到王都之外,大雲將士同室操戈,我的心痛到難以自持,一番話說的幾度哽咽。“爹爹統領漠北軍二十年,深得將士愛戴,說句不好聽的話,若不是爹爹對大雲忠貞不二,段天淳的龍椅只怕早已易主。爹爹被害的消息傳到漠北,若不是我一力強壓,將士們早就揭竿而起,哪裡會再為段家賣命。我知道大家心中對故土終有依戀,所以此番攻城,我帶的全是夏國士兵,漠北軍全數留守壽陽城郊。”心中原本抱著一絲僥幸能勸他止戈投誠,如今看來是無望了。但靈洛瑤卻是如假包換的雲國人,日前為救皇甫宇恆,不惜手刃同胞,追究起來,我自己才是那通敵叛國的第一人。

  一時間心中思緒紛亂,充耳不聞蕭宇恆的呼喚,徑自出了大帳,卻不知該往哪裡去。隻漫無目的地一路向前。不知道走了多遠,連身後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也未能讓我停下腳步,直到駿馬長嘶一聲,一個人衣衫不整滾落至我身前,看那一身的繃帶和腿上的夾棍,我立刻分辨出來人是蕭宇恆。想是強行上馬和先前的墜落讓他傷上加傷,此時痛出一頭冷汗,又粘染一地沙土,看著隻覺十分的狼狽淒慘。只見他咬牙忍住痛楚,也不拍拍身上沙土就像我匍匐過來,拽著我的衣角淒然道:“洛瑤我錯了,我再不說攻打雲國的話了,你打我罵我都好,你讓我做什麽都好,只是不要再離開我,我求你,求你了。”說著眼中就漫起了水霧。我先是為他癲狂的舉動驚愕,待弄清楚他是誤會我要走才如此失態,不覺啞然失笑,這傻瓜,我若是存心要走,怎會如此光明正大,必是尋了月黑風高的夜晚走小路逃遁。於是存心捉弄他道:“真的是做什麽都可以嗎?”“真的真的,你讓我攻雲我就攻雲,你讓伐夏我就伐夏,讓我做牛做馬怎樣都可以,只要你答應留在我身邊。”像是怕我不信,他急忙舉起右手就要賭咒起誓,連身上的傷口已然崩裂滲血,都渾然不覺。我本是麻木的心,終是被他一臉的真誠撼動,伏下身子,用手指抵住他要起誓的嘴唇,放柔語氣道:“你如今是夏國皇子,又重兵在手,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靈洛瑤能逃到哪去?你又何苦如此作踐自己?難道真是要這一條腿廢了你才滿意麽?”見我不是要走,蕭宇恆的心緒漸漸平複,黯然道:“你不需哄我,我心裡知道你有多厭我,那一年,我那樣哀求你,你還是頭也不回地跳下渡口,我無法忘記你決然的表情你說的話, 你說寧可死,都不要做我的王妃,所以,我再不敢奢求你能與我做夫妻,只求你能留在我身邊,讓我想你時,能看看你就好。”

  眼前不管是蕭宇恆還是皇甫宇恆,那泫然欲泣的雙眸,讓我胸中再多感慨,也隻化作一聲長歎。不遠處響起嘈雜馬蹄聲,原來是龍煜的人馬趕來。龍煜見到主帥那狼狽不堪的樣子,對我怒目而視,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令我十分尷尬,接著他指揮手下七手八腳將蕭宇恆抬回大帳,結束了一場我正發愁不知如何結束的對話。蕭宇恆的身體並不強壯,如此不要命的折騰一晚,不多時就沉沉睡去,我卻久久不能入眠。不是沒想過勸他罷兵,可當他親口說出願意為我放棄攻打大雲,我就知道,我不可以開口要他為我休戰,如今的他是夏國的皇子,失去養父的痛已經重創了他,我怎能再唆使他背叛生父?讓他放棄原本屬於他的大好河山。若是我愛他,我或許可以用一世的成全來彌補他永久的失去,可我清楚,情這杯酒,我既已捧給了若楓,就無法以空杯清水來欺騙蕭宇恆。況且夏國存吞並四國之野心不是一朝一夕,即使沒有了能征善戰的蕭宇恆,還有皇甫宇浩,還有數不清的元帥將軍來攻城略地。回想起曾經我們同是雲國的子民時,兩人總是針鋒相對,如今他數次救我,我放下心中的成見想與他修好,可命運的玩笑讓我們如隔萬山。我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前額陣陣發痛,蕭宇恆還是皇甫宇恆,一個不願回憶的曾經與一個愛恨矯揉的當下,想著想著,不覺何時竟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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