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雲承啟十六年的一個深秋,日頭如往日升起,如同這京城裡的千家萬戶一樣,沉寂了一夜的靈府開始重起生機。廚娘們此時正打著哈欠洗菜淘米,保證趕在卯時之前將早膳做好,否則我的父親就要餓著肚子去參加早朝,而大娘也會扯著尖細的嗓音將這府上的家丁丫環逐個數落,來消耗過剩的體力。
父親靈晉,很是對不起祖父給起的吉利名字,自打三年前自徐州府尹之位調任入京後,就一直居於五品奉訓大夫這一閑職,再無晉升,所謂上朝,也不過是在神武門外跪侯,哪裡能真的進去那宏偉非常的英華殿,慕得雲皇天顏。因此大娘齊氏整日念叨,官場黑暗,埋沒了父親一身才華,好似真不知道父親是使了多少銀子才得以調任入京,也好像忘記了當初那六品府尹也是靠祖父以一萬兩白銀捐來的。否則以父親這個沉迷酒色的商賈之後,若想入仕為官,隻怕等到范進那把年紀也未必有戲。
我是父親唯一的女兒,也是他唯一的骨肉,卻不能算是靈家的大小姐。因為我的生母,並不是父親的妻妾。十歲之前,我甚至都沒有見過父親,就連我的名字洛瑤,也是母親所取。
據說當年父親仗著財大氣粗,橫行鄉裡,欺男霸女。母親身為落魄秀才之女,偏生的美貌,又因飽讀詩書而更顯氣質出眾,十裡八鄉無人不知書卷佳人潘芷凝。
母親是在十八歲那年,在一次前往廟宇進香途中與父親不期而遇,而後惹上了父親的覬覦。
當時父親被美貌的母親所迷,隨即差人打探明細並幾次三番差遣媒人說客上門,欲納母親為妾。倔強的母親抵死不從,風流成性的父親竟使了迷魂香,將孤身一人在家的母親迷暈奸汙,因此有了我的存在。原以為生米煮成熟飯母親隻能認命,可她偏是與命運抗爭到底,選擇遠走他鄉,靠著一雙巧手替人裁衣刺繡,艱辛地獨自撫養我長大。縱然貧寒,甚至居無定所,母親仍是盡了她最大的努力滿足我所有的願望,別家的孩子有布偶玩具,母親就與我削陀螺,扎紙鳶,別家有山珍海味,母親就靠絕佳的廚藝將青菜豆腐做的美味無比。家中沒有富余的錢財請西席先生,母親便自己教我斷文識字。我不愛針線女紅,偏愛看那三國瓦崗群雄逐鹿的故事,母親便隻教會了我簡單的織補,就不再勉強我學習刺繡裁剪。或買或借,弄來一本又一本的圖書,畫冊。那時的我,享受著母親無微不至的呵護甚至溺愛,每日隨心所欲無拘無束,上樹掏鳥窩,下河摸泥鰍,樣樣全能,有時因為淘氣摔的鼻青臉腫或下河弄丟了母親辛苦縫製的鞋襪,母親也從不舍得訓斥責罵於我,隻要我肯背詩抄書就能免於懲罰……
兒時根本不懂何為煩惱,何為憂傷。直到被父親帶走,我才在一夜之間明白,曾經的我,擁有過怎樣的幸福。
說起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舊事,但那慘痛的回憶,卻一絲也不曾淡去。
承啟十三年,父親調任入京。也許是作惡太多,父親與所有的妻妾均無所出,為了防止被人嘲笑沒有子嗣,父親將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他糾集家丁四處尋訪,終於在偏僻的山坳裡找到了我們。還記得那本是春光明媚的一天,母親為我換上她新作的碎花裙,帶我漫步在村口的小河邊。望著水中的倒影,看看母親烏黑油亮的青絲,我對自己稀稀拉拉的小辮甚是不滿,鬧著要母親也為我挽個發髻。母親疼愛地梳理著我稀疏的黃發,笑著對我說,“你還小,不到盤發的年紀,待你十五歲及笄時,娘會買最漂亮的發釵為你梳挽發髻。”母親在我很小時便給我講過一諾千金的故事,她自己更是從不對我食言。得了她的承諾,我便放了心,“嗷、嗷”地叫著,興奮地在河邊手舞足蹈地跑跳。哪知一回頭,卻被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強壯男人,提著衣領扔進了一輛馬車,母親見狀,瘋了一般撲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死死不放,那男人見無法脫身,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棒狠狠地輪向母親纖弱的脊梁!母親瞬間仰面倒下,猶如一片羽毛,輕飄飄,寂無聲……蒼白的雙手緩緩地與我抽離,口中噴薄而出的鮮紅,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染得一片殘陽似血。
自那日起至今,三年已過,我再未見到過母親。帶著對母親無望地思念,我無奈地跟隨那個陰狠的男人離開了生活了十年的村莊。一路上,我被耳提面命地告知,那個害得我和母親遍體鱗傷、天涯兩隔的仇人,就是我的生身父親!
被父親帶去京城後的兩年間,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逃走。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抓回來,每次被抓都免不了一頓毒打。挨打時我自是嚎哭認錯求饒,天曉得我怎麽就能將好漢不吃眼前虧理解的那樣透徹,但好了傷疤忘了疼,即便是雙膝都被父親打變了形,我也一刻不曾放棄要逃離靈府。除非父親狠心打死我,否則我要一輩子和靈府的家丁鬥爭下去。
其實我並不知道母親在哪,也不知道她是否仍在人間,我隻是跟隨著自己的本能,向著遠離靈府的方向逃離。次數多了,父親終究是厭煩了這貓捉老鼠的把戲,一狠心,索性將剛滿十二歲的我當備選宮女,送入了皇宮,來個眼不見為淨。
父親的耳根子清淨了,我又何嘗不是,雖說一入宮門深似海,但終究可以不用每天對著大娘的冷臉和父親的呵斥,我倒寧肯生活在另一個牢籠裡。誰料初入皇宮,我就因著機緣巧合的關系,被雲箏公主選作了伴讀侍女。
雲箏公主是大雲國皇帝的掌上明珠,乃皇后蕭紫妍所出,即使幾年後皇后又誕下太子雲蕭,雲皇仍是不減對長女的寵愛。
公主自小就被名師傳授針線女紅琴棋書畫,十三歲時,雲皇破例允許公主與其他宗室子弟一起入太學院讀書,並令京中五品以上官員送適齡女子入宮,為公主挑選伴讀。
雲皇獨寵皇后蕭紫妍,連帶蕭家一族都雞犬升天,雲國唯一的一位異性王便是蕭後幼弟,鎮北王蕭清遠,此時正在漠北邊境統領大軍。是以蕭後在宮中,大有西漢武帝皇后衛子夫獨霸天下之勢。雲皇更是為她連都形同虛設。
太子未滿兩歲,尚不用選妃,因而三年一次的選秀都不過是走個過場。相反,百官皆知雲皇愛女如命,誰家女兒能入了公主的眼,便等於是討了皇上的歡心,因而這為公主挑選伴讀女童,倒是比選秀還要隆重。
如果說如今的我,在皇宮裡被嬤嬤姑姑們教育改造了一年還未脫少年心性,那麽一年前入宮的孩子,便完全稱得上是頑劣不堪。回想起我雀屏中選的經歷,倒真還算是一樁趣事。
京城官員眾多,雖然是將甄選伴讀女童的年齡限制到了十歲到十三歲之間,也因為品貌刷下去不少,當天在參加殿選的女童還是多達百人。因為都還是小孩子,雲皇不願拘束了我們,選拔地點就放在了禦花園,自己與蕭後、公主在閣樓中品茶等候。
父親本不指望我能得公主青睞,隻是草草打扮了我一番,權當湊數。那時正值隆冬,天降大雪,與其他參選女孩的錦帽貂裘盛裝華服一比,我的穿著算是樸素到寒酸。
我貌不驚人,年少時又不曾習得精湛的琴棋書畫,若是按照往年選秀的制度,查身世,看儀態,拚容貌,比才華,我自無可能入選。但雲皇言,公主身邊自有名家教授才藝學識,此次選侍女,隻要品貌合格便可入圍,後續又洋洋灑灑講了一堆話語。我被周圍女孩們身上脂粉的香氣熏的一陣陣頭昏,哪裡聽得進去那長篇大論,見無人注意,便遠離了人群,將頭探向那園中梅林裡一株梅樹,吸取花中的清新。記憶中家鄉的梅花也是這樣傲雪怒放,但卻並沒有如此清甜之氣,那時我還不懂,這皇家的一草一木都是比尋常人家的更獨特稀罕萬分。可惜年幼的我哪會欣賞那不可多得的奇葩,反而是做了一件焚琴煮鶴的糗事,直到現在想起都還會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