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戰鬥室有兩個人。

　　戰鬥室外有兩百個人。

　　這艘飛船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熱鬧的時候了，在大部分時候它都寧靜得猶如薄薄的玻璃外的那一片無垠星空。而人們各司其職，像是一個個早就設定好了行動模式的機器人，過著那種一輩子都泛不起一點最小波瀾的生活。現在這樣囊括了大部分船員的場合實在是少之又少，知道消息的不知道消息的人們竊竊私語，或是興奮或是疑惑或是緊張。一些並不隱秘的信息在人群中流動起來，而氣氛則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熱烈，就像是爐火正在燃燒。這種熱烈不言而喻，來自於生物本能的對於強大姿態的向往，來自於對於暴力這兩個詞語的渴望。

　　這是一場戰鬥。

　　“你讓這群家夥來觀戰?”紅膚白發的吉斯扭扭頭，神色有些不悅，“而我們就像兩個小醜。”

　　作為弗利薩手下排得上號的強者，吉斯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明顯得暴露自己的感情――過分的失態會讓周圍的渣滓覺得他並不是那樣高高在上。這對於一個志向遠大、有上進心、但資歷還稍稍缺乏的年輕人來說不是很有利……他需要一個強硬、高傲、殘忍的外殼，這會讓某些人難以捉摸到他的底線――比如一個粉紅色皮膚的死胖子或是一個本體醜陋的娘們臉。多多利亞和薩博無時無刻不再尋找試探他的機會，也許在某一刻，一個微小的動作已經暴露了自己的性格，然後為自己帶來一個罪名和死亡的結局。弗利薩手下有最好的宣傳手段，在很多人眼裡吉斯這樣的人是強大的明星戰士，隻有他們自己知道，身處在這個位置的危險永遠不比在前線戰鬥來的少。

　　所以我才加入了基鈕特戰部隊。吉斯想，如果當年他選擇了另一條路，現在也許已經和多多利亞一樣成為戰鬥力下降但是不必擔心受怕的弄臣，而非現在這樣……一個榮耀的戰士。

　　想到這裡，吉斯不由地挺了挺胸，昂了昂頭，連臉上的不悅也漸漸淡了，被自豪所代替。

　　然後他睜大了眼睛。

　　一拳轟來！

　　如果說巴特號稱宇宙最速，是一股超過所有人肉眼捕捉的藍色旋風;而利庫姆的衝擊實乃世間最強最有力的，足可以撞碎一顆隕石;那麽這一拳就一定把握住了力與速的平衡，介於一個近乎完美的中間點上面，是最純粹的暴力和最迅捷的急速的完美象征。其威勢之盛，之猛，之狂，驚心動魄，一時間甚至令吉斯產生了一顆流星劃破天際朝自己撞擊過來的幻覺。

　　但是吉斯身為基紐特戰部隊成員，整個宇宙首屈一指的強者，又哪裡是一招一式就能收拾的敵人――錯，倒不如說這諾大的銀河系，又有多少人能撐過他的一招一式了?

　　一向虐菜，今日卻被視作菜鳥。一時間吉斯還難以接受這種落差，然則到底是身經百戰，念頭未動身體先行，想也不想雙手交叉護住身前。

　　轟的一聲，此時才傳來之前那一擊出拳撕裂空氣的聲音，仿佛一道雷霆突然炸開。出現在吉斯面前的賽亞戰士張狂一笑，露出尖銳的犬齒，之後一片殘影便籠罩了吉斯的眼前世界――那是一彈指出手千次的殘影，有凌厲如刀的掌，有凶猛如錘的拳，有尖銳如錐的肘，千奇百怪無所不用其極。空氣中猶如風暴時節的雲層，霹靂聲接連不斷響起，炸開的氣流甚至肉眼可見。

　　吉斯雖然失去了先機，卻毫不示弱。只在第一拳因一時來不及反應而微微退開一步，之後更是怒吼一聲抬手揮拳――以攻對攻！

　　一時間拳擊相對的聲音如同鼓點一樣密集，雙方勢均力敵。

　　“來加點菜如何?”卡達爾突然收手，腳尖點地瞬間後撤五六米。接著一個輕飄飄的架勢:雙手輕輕合攏，兩腿岔開，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經由身體每一處細胞引導、流露而出，雙手合攏處開始綻放出微微亮的光芒。

　　吉斯哪裡還敢讓他蓄力，身子一閃已經移動到卡達爾面前，伸手一拳轟擊出去。

　　這一拳並不比之前卡達爾的弱小，勢大力沉之處甚至猶有過之。然則卡達爾卻並不慌張，輕聲一笑，手中並沒有積蓄到頂點的能量便赫然釋放爆發。刹那間有如一個太陽突然出現在整個戰鬥房間，刺目耀眼的白光遮住了一切的視線――遮住了吉斯的視線。

　　這一招卻並沒有多少傷害，所有的能量都用在“發光”上面。在遙遠星河的彼端，有著另一招原理近似的招數，名喚“太陽拳”。

　　“糟糕！”吉斯心知中計，但是也無可奈何，隻能靠著直覺護住對方可能攻擊的地方。這時候他聽到了一聲爆響，眉頭一跳。左邊。

　　千萬聲爆響。

　　三秒之後，光芒散去。

　　就像武這個字所描述的一樣，一個人站著，一個人躺著。卡達爾看著吉斯的倒下的身體，滿意地點點頭。

　　“大家散了吧。”

　　卡達爾走出房間，他像是提著小雞似得提著昏迷的吉斯，微笑看向呆若木雞的船員們。

　　一個早就在等候的身穿製式裝甲的外星人走到卡達爾面前，卡達爾把吉斯交給一個白大褂，示意讓他治療。之後便和自己收集情報的手下來到隔壁的休息室，準備聽聽最近的消息。

　　“在完成任務之後，貝吉塔大人支走了拿帕大人，尋找了一個星球破壞。”

　　“貝吉塔又發脾氣了?他可真夠賣力的……如果弗利薩大王知道自己有個手下，這些年閑暇的時間是在讓他的潛在售賣品減少，心情大概會很有趣吧。”

　　“基鈕大人宣稱他正在構思特種戰隊的新特色，同時他邀請了很多著名的星際舞蹈員作為老師……”

　　“……我想我懂他的意思……這個蠢貨。”

　　“三天之後，我們將會降臨在蘭德裡星球建立新據點，輻射周圍三百光年的區域……顧客們要求盡量別讓其中的生命死亡，溫柔一點地佔據。”

　　“嘿，又是那群研究狂人?好吧，這次還要弄點活體研究。唔……所管轄的區域，波拉波拉星、海德拉科星、娜美克星、斯旺西星……先搞哪一個好呢?”

　　等到手下A離開之後，他依然面帶微笑不變。在休息室的沙發略微呆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到了自己船首的臥室。

　　直到在一個人的環境，卡達爾才慢慢褪卻了笑容，他坐在床邊，看著光滑的地板，腦袋埋在肩膀下面，埋在陰影中。

　　沒有人說話，房間裡面靜得出奇。

　　“那美克星啊。”

　　他突然低聲說。

　　然後房間裡再沒有聲音。

　　夜空中的星辰，更加亮了。

　　……

　　卡達爾在黑暗中漫步。

　　黑暗無邊無際，不知來路也不知去路。卡達爾一刻不停地走著，走著，走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為什麽。

　　某一刻他突然發現遠方閃爍著的一個亮點。

　　而在他發現這個亮點的時候，一個世界就出現了。淵源黑暗，寂靜安然，但並非之前那樣的漆黑，隱約間能看到星光，能看到太陽。

　　遠方有一個巨大的太陽，輝煌璀璨，散發著無法忽視的光與熱。

　　不。走進了卡達爾才發現那不是太陽，那隻是一顆行星――一顆，被點燃的行星。

　　貝吉塔行星。

　　貝吉塔行星是什麽?卡達爾想。

　　他一邊想一邊開始朝著那顆行星前進， 他最初是跑，然後是飛，飛得越來越快，最後好像變成了一道光。

　　光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卡達爾也很快就來到了那顆大太陽，大火球，貝吉塔星的面前。

　　他看到一個非常眼熟的臉上有十字刀疤的男人在怒吼。

　　他看到一個坐在單人化飛船上的嬌小身軀在狂笑。

　　他看到兩個嬰兒，一個比一個哭得大聲。

　　他看到了一個飛船上的長發男孩淚流滿面。

　　他甚至能看到更遠更遠，看到了某個其他星球的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光頭，他們朝著貝吉塔星球的方向眺望。

　　最後他當然也看到那一場最煊赫輝煌燦爛璀璨的煙花。

　　以及，一個叫做卡達爾的人，跪在了那個叫弗利薩的嬌小身軀面前，俯首稱臣。

　　……這是一個夢。

　　卡達爾看著天花板，對自己說。

　　這是一個夢。

　　這是一個夢。

　　這是一個夢。

　　他發現自己臉上有些濕濕的，然後才發現是自己哭了。

　　宇宙飛船不可能開窗，所以不可能有風，但是卡達爾卻覺得自己好冷好冷。

　　很久之後，他閉上了眼睛。

　　像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