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子叫什麽懂音樂啊?”孟輝只是愣神一陣，就已經找到了攻擊的點，“我跟魏老師也算是認識的朋友了，請魏老師過來演奏，你半途離場是什麽意思?還敢說魏老師的演奏也就這樣?你以為你是誰啊?別說你還真就是一個鄉巴佬，泥腿子，你就是個億萬富翁，也不能侮辱藝術！”

　好嘛，一轉眼給他扣上了“侮辱藝術”的大帽子。百度搜索給力文學網

　周楚簡直要笑裂了，他沒有反駁什麽，只是轉過頭，看向了魏陽。

　他問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魏先生，他說我侮辱藝術，我想問一問您，到底是誰，在侮辱藝術?”

　話語很淡，眼神也很淡，然而看著他站在那裡，定定注視著魏陽，那種咄咄逼人的味道，忽然就濃烈了起來。

　這不是疑問，而是質問，逼問。

　魏陽腦海裡那個強勁的假想敵，一瞬間就清晰了起來，那面容與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面容重疊在一起，幾乎讓魏陽失聲尖叫起來！

　他就是那個在文化廣場演奏《唐璜》的年輕人！

　就是他！

　魏陽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剛才還在質疑周楚，以為周楚是真的不懂欣賞藝術，但是現在，他被這個年輕人逼問:到底是誰，在侮辱藝術?！

　魏陽原本就在懷疑內心之中的自己，現在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去回答周楚，連著張了幾次嘴，卻次次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餐廳之中一下更加安靜起來，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清楚。

　頭頂的水晶吊燈還在旋轉。牛排或是鵝肝醬，放在乾淨光亮得能照見人面容的盤子裡，銀質的刀叉擱在盤子邊緣，卻靜默沒了聲音。來這裡用餐的人已經忘記了自己還要用餐，來這裡聽音樂享受生活的人已經完全被眼前的情景給嚇住。

　這是。兩個人之間發生了對壘?

　魏陽面對周楚的質問，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孟輝感覺情況不很對，這個時候魏陽不應該立刻跳出來說周楚的嗎?怎麽反而被周楚給問住了?

　如果不快點扭轉現在的局面，別人還以為他怕了。

　一想，孟輝就直接跳了出來，接上了周楚剛才的問題。冷哼一聲:“當然是你在侮辱藝術，你有什麽資格去問魏老師?”

　“我跟魏先生說話，你插什麽嘴?”

　周楚劈頭就是一句扔過去砸了孟輝一臉。

　他只是冷然地掃他一眼，便已經毫不在意地轉過頭來。

　插嘴這種話，滿滿都是蔑視啊！

　孟輝差點被周楚氣得倒仰。恨不能掐住他的脖子，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是一頭髮怒之前的獅子。

　恩，病獅。

　周楚沒在意，他說完了之後，就朝著魏陽走了過去，然後伸出手:“方便借用一下你的小提琴嗎?”

　魏陽發現自己無法拒絕。

　他的年紀比周楚大了不少，也是很早就蜚聲音樂界。然而從沒有人能像是周楚一樣，讓他在完全不自知的時候，就交出了自己手中的小提琴。非常可怕的感覺。魏陽覺得這是一個勁敵。

　他的勁敵。

　卻並非他是周楚的勁敵。

　單方面的當成對手。

　在將小提琴遞給周楚之後，魏陽聲音有些乾澀，忽然道:“我聽過您的演奏。”

　“哦?”

　周楚有些驚訝，卻沒想起來，他什麽時候認識魏陽了。

　不過也許是那天文化廣場的事情吧，周楚發光發熱也就是在那裡。很久以前有彈古琴，不過他相信魏陽是不會知道這件事的。排除一下很簡單。

　隨手搭了琴弓，周楚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興許還是我的榮幸。”

　魏陽看周楚輕描淡寫的樣子，嗓子越是發緊:“……不，那是我的榮幸。”

　什麽榮幸不榮幸的，周楚可沒感覺。

　眼下，他已經站好，然後掃視了一圈。

　魏陽態度的變化，所有人看在眼中，都覺出幾分不可思議來。

　似乎……魏老師認識這個人?

　還有那句話裡，“我聽過您的演奏”，這個“您”字是什麽意思?靠，這周楚不就是個不起眼的小混混鄉巴佬嗎?連身為他朋友的孟輝都這樣說了，還能有假?但是魏陽也不像是眼睛瞎的人，連他都要稱一句“您”的人，到底又是什麽來頭?

　還有榮幸這個詞，能被魏陽聽一首曲子那才是榮幸，竟然還有魏陽聽別人的演奏感覺榮幸的時候?

　眾人簡直覺得雲山霧罩，半點也分不清了。

　而對孟輝，現在魏陽的反應已經讓他覺得五雷轟頂:魏陽這情況絕對不對啊！

　他頭上冷汗刷拉拉地就下來了，原本就是為了泡妞，所以來跟周楚對壘，但是現在發現周楚忽然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汪洋大海，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對手，就平白地往上撞，這也太丟臉了……

　孟輝開始心虛了。

　他很氣短地看了沈沁芳一眼，卻發現沈沁芳的目光落在周楚的身上，而另一邊的江晴雪卻是帶著幾分清晰的嘲諷看他，仿佛他只是個跳梁小醜一樣。

　原本江晴雪對孟輝的印象就不好，這一來更是直接壞透。

　原本江晴雪也沒想到，孟輝竟然這麽沒氣度。

　言語構陷一個人，還用那樣具有侮辱性的詞匯，江晴雪明擺著已經看不起孟輝了。

　更何況，人總是護短的，被人這樣說自己男朋友，江晴雪能忍嗎?

　按著她大小姐脾氣，這會兒沒直接打臉回去，還不都是看著周楚已經在行動?

　現在她也就是奚落地看對方幾眼，好叫他知道什麽叫羞恥。

　事情還沒開始。孟輝就已經顏面掃地，但是他依舊不信周楚真的有這樣大的本事，索性轉身來滿臉戾氣地看著周楚那邊的情況。

　周楚知道有人敵視自己，但是孟輝跟他實在沒有什麽交集，更何況……

　他周楚怕過誰?

　天王老子站在面前。周楚也敢上去甩他一巴掌，何況只是個跳梁小醜?

　真正侮辱藝術的人，不是周楚，因為不懂藝術的人其實無法侮辱藝術。

　不在一個世界，根本雞同鴨講，毫無感覺。

　只有懂得藝術的人。才能侮辱藝術。

　比如，魏陽。

　周楚相信他也不是故意的，但是他之前那種行為，無疑會惹怒一個可愛的老頭子。

　微微閉了閉眼，周楚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已經很快失去控制。被附身的感覺，再次出現。

　他的雙手，像是忽然擁有了別樣的生命力，自動地操起了琴弓，橫在琴弦上，開始滑動。

　真正的《聖母頌》，這個時候才開始。

　不遠處角落裡的魏蓉，已經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口唇。壓抑不住自己瘋狂的心跳，在聽到第一個音符的時候，那種強烈的衝擊感。就已經朝著她身心襲來！

　上一次，周楚在文化廣場演奏《唐璜》之中的最後一個樂章，剛開始那一段拉得異常糟糕，刻板乾澀，像是鋸木頭一樣讓人牙酸，直接讓人覺得周楚非常糟糕。

　回去之後。魏蓉分析了一下，周楚這種行為是非常古怪的。不過用手生來講還算是可以解釋。

　但是周楚後半場的發揮，就令人驚為天人了。

　本來今天周楚演奏。魏蓉已經做好了準備，也許周楚還要跟之前一樣再丟臉一次，但是奇跡般地沒有！

　第一個音符就準得讓人尖叫！

　還有周楚在第一個音符出來瞬間勾起來的微笑，完美！

　萬福瑪利亞原本就是一首聖潔的曲子，之前魏陽拉的時候，整張臉都像是僵硬的，沒有表情的，給人的感覺非常糟糕。但是礙於魏陽演奏技巧非常高超，鑒賞力水平低的尋常人是感覺不出來的。

　其實魏蓉跟周楚的意見一致，她也覺得是魏陽侮辱了音樂，但是她身為魏陽的姐姐，實在不好自己說。

　而周楚出來了，這興許會成為魏陽的機會也不一定。

　心裡的念頭亂七八糟，心跳也快得令人發指，但是很快，這種感覺就漸漸從魏蓉的身上消退了。

　她像是所有人一樣，沉浸在了樂曲之中。

　飄揚的音樂聲，從周楚架著的小提琴上出來，幾乎讓所有人以為自己置身於中世紀古樸而肅穆的教堂之中，精美絕倫的《c大調前奏曲與賦格》的前奏，寧靜，和緩，又透著明朗的氣息，仿佛有白鴿撲棱著翅膀，從遠處非過來，陽光熾烈，滿世界的美好。

　一個六連音的分解和弦，轉瞬就讓這一支曲子有了起伏，高高低低的調子，舒緩又動聽，起起伏伏像是山巒，然而又好似人綿長的心緒。

　說到底，這一支曲子的宗教意味兒非常濃厚，如果有歌詞的話，也是歌頌聖母瑪利亞的恩德，然後呼喚她的名字，祈求她的庇佑。像是教堂之中人的禱告，乾淨又崇拜，讓人仰視而頂禮膜拜。

　優美的旋律，乾淨的音色，舒展動人，周楚靈活的手腕，能精準地控制每一個音符，臨時變化音、裝飾音和三連音在他的指間也像是擁有了生命力，然後像是漲潮的河水，漸漸激昂起來，形成一個*。

　一個民族的文化隔閡，也能造成音樂的隔閡。

　畢竟《萬福瑪利亞》還是西方的音樂，帕格尼尼這種出自歐洲的人，似乎才能完美地詮釋那種崇敬。

　換了周楚，一萬個不懂罷了。

　在這種時候，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就很能輕而易舉地詮釋出這種音樂的真諦:對幸福的追求，對聖母的崇拜，美好的希冀和祈求，充滿著一種聖潔，一種希望。

　也許之前所有人聽不出魏陽那一首曲子有什麽問題，但是在他們聽了周楚這一首曲子之後，就能隱隱約約感覺到二者的不同。

　整個餐廳之中的人，都像是被攝住了心神一樣。

　江晴雪眼底含著幾分濕潤地看著周楚，看他淡然地投入到這樣的演奏之中，原本柔軟的一顆心也就更加柔軟，她還不知道，周楚竟然還會這個。

　而這一首曲子，很戳人的心窩子。

　太乾淨了。

　乾淨到令人厭惡。

　不同於此刻江晴雪臉上已經暖人的笑容，沈沁芳卻像是被刺激了什麽一樣，眼底彌漫著一片陰沉。

　周楚小提琴聲營造出來的那種氣氛，像是教堂的禱告或者寺廟裡的梵唱一樣，都讓她厭惡，仿佛她只是生存在陰暗角落裡的一個小小的蟲子，在逐漸擴大的光明之中，無法躲藏，露出自己內心之中的醜陋來。

　但是那種高遠又遼闊的聖潔的感覺，依然讓她死水一般的心微微地波動起來。

　她聽著，聽著，也有些控制不住地跟隨著音樂的起伏而起伏，無法自已，同時也痛恨無法自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