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一篇八股文出來瞧瞧?

　　周楚怔怔看著王導員，活像是看傻子。

　　眾人都沒想到王導員竟然如此不講道理。

　　辯論輸了也就輸了，根本無傷大雅。在座這些做學術的，平時也不是沒有在這種場合丟臉過，大家湊合湊合也就過去了，哪裡還有胡攪蠻纏的道理?

　　當下吳振雲都拉下了臉，上來道:“王導員，你這就不好了，你都知道周楚是高考制度下出來的，現在誰還能作八股啊?”

　　別說是周楚，就是在場上隨便拉一個人出來，都不一定能作出八股文來。

　　現代很多研究學者動不動就批判八股文，其實連八股文什麽樣都不知道。

　　古代隨便拉出一個舉人來，絕對能頂一車國學大師。

　　八股文是不好，周楚也沒說八股一定就好，他只是提出辯證地看待八股，王導員現在是要跟周楚鑽牛角尖，這種為難人的話也敢說出來?他還真拉得下一張老臉！

　　周楚都為他羞恥了！

　　明清八股取士固然不好，可能夠通過科舉入仕的這些秀才舉人進士，個個都是高智商精英！

　　唐伯虎曾經說過，周楚目前的水平看著在學界應該挺高，可放到古代也就是個秀才的水準，考舉人都難。

　　讓一個現代學生寫八股文，這王導員真是奇葩了。

　　可王導員不這樣覺得，他自以為找到了為難周楚的方法，得意一笑:“吳院長，您這樣偏袒周楚可不好。我是辯論不過他，不過他自己覺得八股文有好處，想必就是研究過的，要他寫一篇，不為難他吧?”

　　寧淡泊乃是國學界的泰鬥，聽見這句話，便將臉拉了下來。

　　他終於開口了:“這一位是京華大學史學院的導員吧?您研究中文，我研究國學，咱倆專業應該有相通之處。說句公道話，即便是讓老頭子我在一天之內，也不一定能構思出一篇八股文來，您說的這一個考察周楚的方法，不公平。周楚說的一句話，我覺得很對，外行人就從外行看事，別摻和他們內行的事。”

　　眾人心頭都“哎喲”了一聲，寧老先生牛脾氣上來了！

　　寧淡泊出了名的愛打抱不平，年紀大了都還拿過見義勇為獎章的，這老頭子也折騰進來，有好戲看嘍！

　　周楚沒料想寧淡泊竟然出來幫腔，有些感動。

　　不過……

　　他暗笑了一聲，王導員今天出門一定是沒看黃歷，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一定能應對今天的危機，可周楚能。

　　個傻逼導員，正好撞在周楚槍口上。

　　他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似乎是斟酌了一下，開了口:“寧老先生，很感謝您幫我說話。不過學生覺得，王導員既然對讓我寫八股文這樣執著，我也隻好獻醜一番了。”

　　臥槽！

　　不論是專家學者，還是跟著一起來參加交流會的各個學校的高材生，聽見周楚這一句話全都“臥槽”了，尼瑪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要當場寫作八股文的意思嗎?！

　　之前跟自己學校的導員抬杠，就已經讓人大開眼界了，現在竟然還要對著乾到底，寫八股?！

　　老天爺，今天這真的是學術交流會而不是擂台戰?

　　整個會議廳立刻嘩然了起來。

　　王導員更是愕然，根本沒想到周楚竟然開口答應要寫八股文！

　　他懷疑自己是聽錯了，輕蔑道:“就憑你?你都說你是學史的，連我們學文的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別打腫臉充胖子了，輸了就輸了，何必死撐?”

　　眾人齊齊無語。

　　這導員腦子有病啊！

　　你做不到別人就做不到?

　　到底是誰打腫臉充胖子啊?

　　誰輸了不認繼續死撐啊?

　　眾人都氣笑了，看周楚怎麽應對。

　　寧淡泊也不說話了，這周楚實在讓寧淡泊有些愕然，昨天的演講已然是驚豔，今天一論八股，頭頭是道不說，現在還要當場寫作?

　　說歷史，不算是什麽本事，可能作八股，絕對是精英當中的精英。

　　就算是歷史上批判八股的人浩如煙海，可誰都不能否認，高智商人群才能挑戰八股！

　　周楚這是……

　　要逆天啊。

　　面對王導員的刁難，周楚淡定得很，現場沒有筆墨，他隻拿了自己的圓珠筆，隨便拿了印有“京華大學作業專用紙”的紙張，“光說不練假把式，按照規矩，寫八股需要有個題，而後才能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聽聞寧老先生乃是國學院的泰山北鬥，而學生對《中庸》比較了解，不知道學生有沒有榮幸，請您從《中庸》之中挑一句為學生出題呢?”

　　周楚輕輕地用圓珠筆敲著桌面。

　　噠。一下，頓住;

　　噠，噠，噠，噠。四下，頓住;

　　噠，噠，噠，噠。四下，頓住。

　　周楚似乎只是在等著寧淡泊給自己出題。

　　寧淡泊端著水杯看了周楚一眼，竟然微笑了起來，穿著的中山裝讓他更像個老學究了。

　　環視一圈，沒有人說什麽，寧淡泊便道:“我也是頭一次聽說有大學生能作八股，也算是讓我開開眼界。從《中庸》之中出題的話，那便……‘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一句出自中庸的話。

　　眾人都沒說話，凝眉沉思起來。

　　都是研究過八股的，這時候乾脆也跟著想如果是自己，自己怎麽寫。

　　周楚也皺著眉頭沉思，心底卻樂開了花，真沒看錯寧老先生，太配合了！

　　周楚為什麽這麽樂呵?

　　光說八股文，出個題，給周楚三天時間，都不一定能謅出一篇來，可要當場寫，得才思敏捷到何等地步?周楚又不是天才，自然寫不出來。

　　可如果是已經寫過，甚至是別人已經寫好的呢?

　　唐伯虎當年可也是參加過科舉的！

　　周楚那幾下筆杆子，可不是白敲的。

　　我真是個機智的少年啊！

　　周楚又想給自己點讚了。

　　他還是站在那兒，鎖眉沉思。

　　王導員一看就笑了，站在一旁說風涼話:“這回寫不出來了吧?都說了別出來丟人現眼了你還……”

　　聲音停了，眾人覺得奇怪，一看王導員，王導員卻看著周楚。

　　周楚手指輕輕轉了一下筆，竟然抬手便在作業紙上寫起來！

　　靠！

　　這才考慮多少時間?

　　竟然就開始寫了?！

　　該不會是瞎寫吧?

　　眾人齊齊看過去，但見周楚一手漂亮的館閣體小楷，下筆如有神助，刷拉拉地便寫了三百八十二字出來，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我日。

　　眾人現在才明白過來，這周楚他媽也八股得太徹底了吧！

　　古代讀書為什麽要讓先生教?

　　正所謂是“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古文它沒有斷句沒有標點啊，只有之乎者也等虛詞來斷句！

　　碰到沒有古文修養的，丟出去一段字，都不一定能讀順溜了，所以古代私塾的小朋友都要先搖頭晃腦跟著老師讀書。

　　尼瑪，這周楚……

　　忒狠！

　　三百八十二個字，豎著寫，完全沒有塗改，沒有標點，漂漂亮亮工工整整！

　　“啪。”

　　周楚輕輕放下了圓珠筆，似乎終於松了一口氣，將這一頁紙撚起來，遞給了王導員。

　　“王導員，您有如此深厚的文學功底，又是您讓我寫的，不如您來讀讀?”

　　題目是《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天國達道之宜俟和者而始微示之也蓋王術之達道兵不聊生自炎黃觀之……”

　　王導員的確是中文系出身，對於斷句頗有一手，可前提是大略知道全文的意思，根據意思來斷句，而今看見周楚這豎排的密密麻麻一篇字，磕磕絆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抖落出來的……

　　他漲紅了臉，實在是讀不下去了。

　　周楚很遺憾地聳聳肩，正待要諷刺王導員幾句，那邊寧淡泊卻已經有些興奮了起來，忙道:“來，給我試試。”

　　眾人全都目瞪口呆，這周楚似乎不是亂寫?

　　寧淡泊泰鬥就是泰鬥，仔仔細細一看周楚這文章，便是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見地，有見地啊！”

　　吳振雲有些著急:“老寧你別自己樂啊，念念！”

　　“對，念念！”

　　旁人也趕緊催促。

　　王導員緊緊捏著手，有些慌張起來，他還存有一絲希望，只求周楚這文章根本狗屁不通， 毫無意境！

　　寧淡泊看了看站在一旁，淡定微笑的周楚，心道一聲“孺子可教”，再看這八股文，便是感歎不已，開口吟道:“天國達道之宜，俟和者而始微示之也。”

　　這是首句破題。

　　而後承題:“蓋王術之達道，兵不聊生。自炎黃觀之……”

　　中國自古崇尚“以和為貴”，寧老先生以“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出題，考的便是這一點。

　　八股文的精髓是什麽?

　　把簡單的道理往複雜了說唄！

　　一句話能說明白的事情，花上十句八句，繞來繞去，還要能夠嚴絲合縫，自圓其說。

　　周楚這一篇八股文，引經據典，從炎黃時代開始，細數三皇五帝，論述“和”之達道，從物與物，論述到人與人，人與天，最後歸入帝王之道中。

　　“有是夫，惟和與達也夫，而和之達道，亦輝然得默然解也。”

　　這是最後一句束股，總結了前面，將整個文章收束起來，邏輯瞬間像是一座圍城，完整無比。

　　聽完，王導員頹然坐倒，其余人等已經心裡狂奔一萬頭草泥馬！

　　這他媽還是人嗎?

　　牲口吧?

　　從周楚構思到下筆，頂多十五分鍾！

　　學術研究會開成這樣，還要不要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