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藍這會兒都要笑得腸子打結了。
其實這天球瓶她一直這樣放,也不覺得有什麽,畢竟她的收藏太多,現在又是剛剛搬家,東西亂才是正常的。以前呂征來頂多知道她這裡的東西貴,可到底哪些東西是什麽出處,他是一概不知。
由此,也一直沒有人對昆藍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進行過糾正和職責。
偏偏今天來了個周楚,還以為只是吳老的得意門生,有點小本事,沒想到現在竟然一眼就看見她這天球瓶。
看看這小子一點緊張兮兮的小模樣,昆藍真是笑得不行。
不過她這樣的女人,很會戲弄人,故意姿態嫋娜地搖著天球瓶,仿佛都聽見周楚的心跳跟著天球瓶晃動的聲音一起混成鮮明節拍,她才慢慢道:“松什麽手啊?你說我今天怎麽就這麽倒霉,偏偏遇到你呢?”
周楚很想給這一位姑奶奶跪下:“昆老師,昆大姐,昆阿姨!您這玩意兒要真是柴窯的,那是國寶級啊,您能不能手底下留點情?”
“誰告訴你它是國寶級了?”
昆藍輕蔑一笑,隨手提了天球瓶,朝著周楚一扔。
這東西有些重,周楚看見昆藍竟然將這東西扔出來,嚇得膽都要破了,連忙雙手一伸把寶貝疙瘩抱進了懷裡,一顆心差點跳出嗓子眼,瞪著昆藍像是瞪著怪物。
昆藍不耐煩地皺眉:“你還喝茶不喝茶了?”
“喝,喝,喝!”
周楚滿頭都是冷汗,生怕她一生氣又摔東西。連忙跟上了昆藍,朝著茶幾旁邊走去。
不過就在這短短幾步路上,周楚嘴角又開始瘋狂抽搐起來。
窮有窮的好?
好你媽個頭啊!
這一位大姐身家要沒沒七位數,周楚自己把頭給割下來!
電視櫃旁邊擺了個龍泉青瓷鬲式爐,旁邊還有個白玉的小香盒。連著成套的品香器具,邊角上掛著一串深紫色的奇楠香珠,沙發背後的櫃子上擺著一架唐三彩,茶幾上還隨手放著兩串紅珊瑚手串……
眼花了,繚亂了,腳浮了……
周楚覺得自己現在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手也不打顫了,就是心裡飄飄然了。
這架勢哪裡像是走在一間廉價公寓裡?這尼瑪得是走在皇帝陵寢裡吧?
這麽多東西……
看上去不像是假的啊。
這昆藍到底是幹什麽的?
懷裡抱著天球瓶,周楚到了茶幾邊,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昆藍皺眉提醒他:“你準備抱著娶它當媳婦兒嗎?”
周楚這才回過神,連忙把天球瓶放在了茶幾中央的位置,唯恐它掉下來。
這一回說話,周楚不裝逼了,他深感這世界上處處都是大能,過個馬路都能過出這麽個土豪富婆來,周楚自己想想也是有些微醺。
他小心翼翼試探道:“不知道您以前是……”
昆藍隨口回答:“搞文物鑒定的,學過考古。兼職是文物走私和盜竊。”
前面半句還算是正常,後面周楚全噴了。
他現在真有些不敢確定,昆藍這氣質……
還別說。不說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一說就覺得真尼瑪像!
不是偷盜文物,哪裡來的這麽多東西?
旁的周楚不懂,柴窯瓷器他知道一點,剛才走過來的時候看見的龍泉青瓷鬲式爐卻是價值不菲,當初曾經看見新聞說成交價是四十二萬。古玩這行水深。周楚沒進去過,只知道個大概。但這種時候瞎子都知道這女人不簡單啊。
“昆老師,您要是大盜。一定是飛簷走壁,幹什麽來京華大學當導員呢?更何況,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個非常正直的人,絕對不會乾這些事。”
周楚一本正經地扯著話恭維她,同時注意著昆藍的臉色。
昆藍笑得厲害,把茶杯擱下,聽著窗外隱約的雨聲,隻道:“問我有什麽用?萬一博物館真的有失竊呢?”
萬一?
周楚想了想,柴窯的瓶的確很貴,很難得,若是又精品更是貴上加貴,一個是因為精致,二是因為年代久遠,唐宋時候的柴窯自然該比明清的其余幾大窯值錢得多。雨過天清也不是只有英國那邊收藏了,據說故宮博物院也有一件……
心裡驚疑不定,周楚特別小人地立刻打開了手機,查博物館失竊,毫無天球瓶的相關消息,倒是順手一搜,看見了之前那個龍泉瓷香爐的相關消息,是被拍得香爐的人拿去送了人。
如果沒看錯,圖片上的龍泉青瓷鬲式爐,就是周楚在昆藍這裡看見的。
這一瞬間,周楚覺得有人在掐自己的脖子。
他收起了手機,鎮定自若地咳嗽了幾聲:“那個……昆老師,我知道您師德高尚……”
知道她師德高尚?
那這小子剛剛用手機在搜索什麽呢?
當著人的面說謊,真是一點也不帶臉紅的。
昆藍笑眯眯看著他:“繼續吹。”
“嗯,繼續吹……不不不,我這哪裡是繼續吹呢?”周楚正人君子模樣,端著茶,被昆藍這笑眯眯的眼光看得有些發怵,“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貴的東西,一時怎舌而已嘛。不過……您這東西?”
“你覺得它是真是假?”
這年頭仿製的技藝是越來越高了,周楚憑直覺覺得這是真的柴窯,可昆藍這麽一問,他就有些拿不準了。
“我覺得應該不假。”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直覺還不錯?”昆藍端著茶杯的那一隻手,伸出來一個手指頭,點著周楚,說話卻有些高深莫測。
但是,這句話裡面的意思,周楚聽明白了。
他的直覺還不錯的話,那這東西是真的了?
“可是不管是英國那博物館還是咱們故宮博物院,都沒有藏品失竊的新聞,而且英國博物館那邊號稱柴窯雨過天清天球瓶只有那一隻,您這一隻……”
柴窯,從千峰翠色到雨過天清,多少年歷史文化的激蕩?
近年來也不是談起柴窯就沒人知道了,故宮那邊一批文物開始展示,也逐漸開始向世人彰顯柴窯的魅力。
古玩市場上,這東西價格應該被炒得非常恐怖。
昆藍這一隻,跟博物館那隻真沒什麽太大的差別,近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也是周楚最不解的地方。
周楚自然不懂,昆藍也沒指望他懂,隻道:“物以稀為貴,古玩這行,永遠是絕版的東西最值錢。”
“……我怎麽覺得……這一次我明白……”
周楚嘀咕了一句,皺緊了眉頭。
昆藍揚眉:“你已經知道了?”
“我聽過一個故事,也不記得是六隻茶杯還是什麽了,就說這東西原本是六隻一樣的,在拍賣場上雖屬於珍品,但是也不一定有人願意拍。”周楚說著,也看著昆藍那豔麗的臉,見她讚許地點了點頭,於是繼續道,“結果有一名收藏家就上來拍下了這六隻一模一樣的茶杯,然後他上去,當場砰砰砰地砸掉了其余的五隻……”
昆藍眼底笑意更甚,看樣子周楚果然是想到了。
雨夜裡,周楚的聲音不疾不徐,透著一種淡然,也像是調侃:“當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啊,那麽貴拍下來的東西,怎麽會有人直接開始砸呢?結果最後那個收藏家在所有人駭然的目光之下,拿起了最後一隻茶杯,告訴他們:從今以後,它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之物。於是所有人恍然大悟……”
六個一樣的東西不值錢,但凡有一樣的,就會讓人以為有替代品。
現在收藏的是什麽?
就是稀有。
越是稀有,越是有人想要收藏。
六個不值錢,那麽砸掉一個呢?再砸掉一個呢?
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隻相同的古董茶杯,那麽這一隻茶杯就成為了世所僅存,有了獨一無二的光環,自然能在後續的轉手和拍賣之中拍出高價,肯定能抵消掉之前買六隻茶杯的開銷。
這就是收藏家的精明之處。
不過擁有這種思維的收藏家不少,敢做的卻不多,毀掉精品使剩下的成為“獨一無二”,看上去是好,真正喜歡古玩的人不會這樣乾。
而柴窯的瓶也是一樣,如果原來是兩隻相同的瓶,其特殊性就要大打折扣。
昆藍這裡有的這一隻,也許就是故事裡應該被砸掉的那一隻。
周楚說完, 便注視著昆藍,昆藍也用哪種難以揣度的目光看著他,兩個人的對視是無聲的。
良久,昆藍笑了起來,歎了口氣:“你還真聰明,一下就猜到節骨眼上了。”
到底還是喜歡這些玩意兒,昆藍可舍不得直接砸掉。
“不過大姐啊,你也真不厚道,早說不就沒事兒了?”
昆藍肯定有自己的收藏渠道,周楚看了剛才手機上的某條新聞,也知道昆藍身份應該不是表面這麽簡單,即便真是表面這麽簡單,也一定擁有不簡單的本事。
總而言之,這一位昆藍導員,絕對是個人才。
但是她這也太能忽悠了吧?
差一點,周楚就以為她真的是個盜竊犯了。
昆藍失笑:“看你比較有意思而已,時間不早,我進去休息了,順手收拾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