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一下沒說話了。
他眯著眼看沈沁芳。
沈沁芳也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忽然笑開:“開個玩笑,你別是當真了吧?雖然晴雪看得上你,不過……”
剩下的話不用說,周楚意會就能明白。
出身身家樣貌,周楚有那樣比較好?
沈沁芳這樣的背景家世,怎麽可能看得起周楚?
周楚發現沈沁芳當真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這會兒已經下了車,自然不好在車上坐著,也下了車。
夏夜裡的風還帶著沉悶的熱氣,一出來就催逼到人身上,幾乎霎時間就出了半身汗。
沈沁芳道:“你帶路?”
“剛才沒有打通她的電話,我不確定帶你去是不是會觸怒她……唔,你的老師脾氣很古怪。”周楚聳了聳肩。
沈沁芳道:“我知道她的脾氣,她是對人對事都太苛刻,你懂嗎?那種精益求精的完美主義,但凡有什麽事情不滿意,立刻就要推倒重來。不過嚴師出高徒,沒有她,怎麽有我?”
越聽越覺得沈沁芳這人非常有意思。
周楚簡直覺得自己的判斷力在這個女人的虛虛實實下面,有些鬧不清楚,到底她是什麽樣的人,做的這些前後矛盾的事情又到底是為了什麽?
都不明白。
一團迷霧。
沈沁芳看周楚表情裡帶著探究,便道:“我隻跟她說兩句話就走,現在天色也晚了,我們還能說什麽嗎?不管她怎麽想我,怎麽看我。當年她走的時候我沒能知道,還在頒獎典禮上,也沒能謝謝她。她去了國外,我自然就沒機會了……如今能遇到,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周楚對這兩個女人之間的事情沒有發言權。
其實這一刻。周楚很願意相信,沈沁芳就是這樣一個知恩圖報得很傻的女人。
沈沁芳說:“我就上去,跟她道謝。”
她都這樣說了,周楚哪裡還能找出拒絕的理由?
仔細對比了一下江晴雪跟沈沁芳,他開始覺得:沈沁芳這女人的情商未免高得可怕。
這是周楚第二次來昆藍租住的地方,上一次是在雨夜。這一次是跟另外一個女人。
不知道,昆藍再見到故人,會是什麽表情?
周楚很好奇,沈沁芳也很好奇。
樓道裡的燈有些暗,周楚倒是很習慣這樣的環境。並不是多高檔的公寓,只是沈沁芳似乎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
她仔細地打量著每一個角落,眼神微微閃爍著。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聲音有些響。
沈沁芳走得很慢,她觀察著,嘴唇彎起來一些,不過周楚回頭看的時候,這一點輕微的笑意。又消失無蹤。
“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嗯?”
周楚聽見她問,於是回了頭。
沈沁芳道:“昆老師……怎麽可能……”
曾經多光鮮亮麗的一個女人啊,開的是豪車。住的是別墅,喝的拉菲,不管是穿的還是戴的,永遠昂貴並且獨一無二,她不僅是走在珠寶設計行列前沿的人,甚至也是時尚的寵兒。
多少女人嫉妒她嫉妒得發狂?可昆藍只是甩甩頭髮。近乎趾高氣昂地從她們面前過去。
無數人,只能踮著腳尖地去仰望她。
如今神話跌落泥土……
只可惜。這場面只有她如今能得見了。
沈沁芳臉上還是那種不想相信的表情,似乎難以接受自己的恩師如今竟然落到這樣的境地裡。
周楚並不覺得昆藍很落魄。只要一想到她滿屋子的古董,角落裡隨便放著的那一隻雨過天清天球瓶,他現在還有一種腦子眩暈的感覺。
昆藍=有錢=土豪。
這個等式,在周楚這裡從來成立。
很快,他就已經站到了昆藍現在的公寓門口,於是按了門鈴。
叮鈴……
叮鈴……
之前給昆藍打電話,昆藍也沒接,屋裡亮著燈,人應該是在的。
只是,不知道對方開不開門呢?
周楚按了幾下門鈴,裡面有一會兒沒反應。
沈沁芳道:“她不會沒在嗎?要不我們先回去?”
來都來了,又怎麽好直接回去?周楚看沈沁芳的表情似乎很認真,又很為難,不想攪擾了別人,看上去一點也不作偽。如果她急著見昆藍的話,應該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周楚兩手放進褲兜裡,又想要給昆藍打電話,不過同時他也按了門鈴,嘴上道:“既然來了,還是把事情辦完了再走吧,我可不想回頭被晴雪抱怨。”
“……唔,那我也隻好站在這裡等了。”
沈沁芳清雅站在旁邊,身上還有淡淡的熏香味道,在這一棟舊公寓裡,很容易讓人生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其實昆藍跟沈沁芳也有些相似之處,不愧是師生,只是周楚對她們的感覺卻截然不同,沈沁芳處處透出一種摸不透的嚴謹感覺,可到了昆藍的身上,就成為一種獷野與曠達。
平心而論,跟昆藍相處可能更辛苦一些,但周楚心裡更輕松。
迷霧一樣的沈沁芳……
想到這一點,周楚終於彎了唇。
在門鈴響了第五聲的時候,昆藍終於出來了,她似乎才洗了頭,換上衣服,手裡捏著手機,看見是周楚的來電,眉頭便皺了起來。
一面看手機,一面拉開門,昆藍眼底帶著幾分不耐煩:“誰啊……嗯?周楚?”
這麽晚了,給她打電話也就罷了,現在這是……
離開學校的時候,昆藍已經送了他一枚銅錢,按理說以周楚的眼光,應該知道這一枚銅錢價值多少,也就是說他們兩個人之間兩不相欠。
念頭剛剛閃過去,她就看見了站在周楚斜後方的女人。
沈沁芳的身段很漂亮,像是傑出的藝術家用直尺量出來的黃金分割比例,旗袍一上身,更有一種嫻靜的古雅味道,靜靜站在外頭,看似沒有什麽存在感,可一旦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很難收回了。
更不用說,昆藍與她有著種種的新仇舊恨。
似乎是完全沒想到沈沁芳竟然會跟周楚一起來這裡,也根本沒想到周楚竟然會跟這樣的女人混在一起,昆藍甚至根本不想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麽的,直接一摔門,再看見沈沁芳的那一刹那便要把門關上!
周楚眼疾手快,心說這倆女人之間的誤會還不小,他連忙上前攔住::“那啥,昆老師你們有話好好說啊,沈小姐也是有事找你。”
沈沁芳站著有一會兒沒說話,聽見周楚開口了,她才埋下頭:“昆老師,好久不見,我是聽說你回來了,所以……”
“所以來看看我如今混得多麽淒慘,沈小姐如今又是多麽風光得意?”
昆藍兩手交叉抱在胸前,風情萬種又帶著一種惡劣的嘲諷。
周楚陡然覺得自己渾身都冷了一下。
仔細看,在對陣昆藍的時候,沈沁芳似乎是完全的弱勢。
沈沁芳試圖解釋:“老師,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就是當初的事情有一些誤會,我想要跟您解釋一下。我也聽說您現在過得不是很好,您也不應該住在這裡的地方,沒有您,就沒有現在的我。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業內的新人早就換過了一批又一批,我想也沒有幾個人記得你了……”
“你是說我過氣了嗎?”昆藍冷笑,滿眼冰霜,“沒有我,的確沒有現在的你。現在你是贏家,我被我自己教出來的學生咬了一口,知道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麽嗎?”
周楚站在一旁當木頭人,他看之前還淡靜至極的沈沁芳已經有些焦躁起來,她似乎試圖跟昆藍說清楚。
“老師,我是真的誠心實意地來的,我知道幾年前那件事讓你記恨我,讓你不喜歡我。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你陷入那樣的醜聞之中,我應該乖乖聽您的話,退出比賽,可老師……我不能放棄那個榮耀。”
“你也配?”
昆藍仿佛聽見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她冷冰冰地看了周楚一眼,周楚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這時候,昆藍就很清楚了,又是一個被虛偽面具欺騙的純情少男!
有意思。
這麽多年過去,她為著當年那一點點的師生情分,一直沒有出來跟沈沁芳對著乾,她甚至自己默默無聞地退出了,圈子有圈子的潛規則。昆藍不過是在規則之下的人,她早年在幫老祥記的老板做事,現在老祥記已經沒了, 昆藍也不靠那些就能生存,於她而言,設計不過是愛好,她可以放棄。
於沈沁芳而言,那是她的事業,是她的責任,是她的救命稻草。
所以當年,她聽了沈沁芳的話,沒有出來揭穿她,那是因為她還顧念當初有的那麽一點點情義。
只可惜,到這個時候,師生情分早已經盡了。
她盯著沈沁芳,看著她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睛,刻毒地,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不擇手段,讓你滾出這個圈子,身敗名裂,永遠回不來!”
說完這一句,她像是終於痛快了一樣,接著一伸手就把周楚拉了進來,返身摔上了門。
這裡,一點也不歡迎沈沁芳。
現在傻愣住的人,終於變成周楚了。
“昆、昆、昆老師你準備乾、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