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用的是中文，帕格尼尼看了他很久，似乎鄭重其事，然後他一扭頭，忽然問波波夫:“他說什麽?”

　那一瞬間，後面無數擦亮了眼睛等著看熱鬧的人都差點絕倒。

　這尼瑪是個什麽發展啊，說好的高逼格哪裡去了?

　就連之前被氣氛感染了的周楚都有一種頭朝下栽倒的衝動，簡直坑爹好麽！

　無語的他立刻換了英語:“我剛才是在向您表示感謝，非常感謝您的幫助，要不是您，我丟臉丟定了。”

　帕格尼尼轉過頭來，看周楚的態度還很誠懇，其實他心底終究還是有些記恨之前周楚求他幫忙時的言語不客氣，不過後來外面傳進來的《唐璜》的曲調卻讓他一下覺醒了過來，所以才會幫助周楚。

　客觀地說，他不是幫助周楚，他只是在幫助自己。

　面對這年輕人真誠的謝意，帕格尼尼臉色終於稍稍緩和，然後道:“我接受你的謝意，同時也向你表達我的謝意。”

　旁的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還是波波夫理解帕格尼尼，上來就攬住了他的肩膀，拉著這個已經半老的枯瘦男人回座位，接著指了指周楚。

　“我?”周楚指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明白。

　波波夫點了點頭，眨了眨眼:“雖然帕格現在也很感激你，但是按照學院的規矩，你需要完成一個帕格尼尼的請求。”

　“我去……”

　周楚忍不住腦門上蹦出幾根青筋來，這簡直是對人性的摧殘啊！

　他忽然想起了安梅梅，再看現在波波夫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老覺得寒氣直接從自己叫地下冒出來，不要錢一樣朝著自己四肢百骸奔湧出去，哎喲，他記得波波夫是要泡大洋馬的，結果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安梅梅那邊應該出了事，現在都去國外了。周楚去哪裡泡大洋馬?

　一個要求拖了這麽久，周楚有一種以頭搶地的衝動。

　當然了，他現在看著波波夫的表情，自然覺得對方似乎很想按著他的頭讓他往地上撞。

　他這心虛的模樣。完全落入了觀察力敏銳到極點的波波夫的眼中，波波夫照舊似笑非笑:“我還沒說呢，你那什麽表情?”

　“哈哈……”周楚打了個哈哈，然後看向波波夫，接著看向了帕格尼尼。“帕格尼尼老師是準備提什麽要求呢?以我目前的能力，什麽音樂會啊之類的估計都比較坑爹，我還想起唐伯虎老師的那個什麽詩文會，咳……所以……”

　“啪！”

　波波夫一巴掌拍到他後腦杓上，教訓他道:“現在你產生了一種畏難心理，這可一點也不好。”

　“我這還不是被您給嚇的嗎?”周楚真是哭都哭不出來了，“前陣子您叫我追您家鄉的妹子，結果我自己眼瘸，挑了那麽個不好搞定的，還以為自個兒是佔了什麽便宜。我這追大洋馬。人家時速七十邁，我在後面兩條腿劃拉跟個二百五一樣，我這還能好了嗎?您給評評理，我一個戰五渣就要去刷了，簡直找抽啊！眼看著今天要得手了，關系近了一步了，大洋馬跑了……”

　跑了啊！

　這心塞的！

　周楚一臉的鬱悶雖然有些誇張，但是絕對不作偽。

　這種事情也不是波波夫能控制的，他也沒想要跟周楚追究，只是安梅梅走了。多少讓人有些沮喪是真的。

　作為周楚的老師，波波夫叫他坐在大圓桌的旁邊，幾名老師面前都擺著紅酒，帕格尼尼就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李小龍，右手邊是波波夫，唐伯虎跟周楚比較近，伸手一攬他肩膀就道:“這還不是你自己下手太慢?哎，早知若能提討美人歡心之請求，吾亦往之矣！”

　周楚簡直毛骨悚然。道:“現代社會可找不到什麽古典美女啊，您可別多想了。”

　唐伯虎也就是說說罷了，一想起之前周楚幫忙的那些糟糕經歷，就忍不住地皺眉，哼聲一句道:“人心不古，都不知是哪個犄角旮旯出來的牛鬼蛇神。時易世變，哪兒能盡如人意呢?還是說帕先生的事吧。”

　這又“帕先生”了，周楚一下反應過來，說的是帕格尼尼。

　稱呼倒是有意思，一下讓人想起新文化時候的“德先生”“賽先生”。

　他笑了一聲，看氣氛還不錯，就上去問道:“帕格尼尼老師有什麽能讓我幫忙的嗎?這一次可真是您幫了大忙，但凡是您提出來的要求，我一定盡力做到。”

　李小龍“嗤”了一聲，搖搖頭。

　周楚臉上有些掛不住，不過還是厚著臉皮道:“目前的我還是在成長狀態，即便一時半會兒做不到某些要求，以後也能做到，事物是變化發展的，而發展史一種向上的，挫折磨難只是催化劑嘛。”

　“難為你能這樣想。”

　這心態才算是擺正了。

　波波夫看了看紅酒杯，就端起來喝了一口，接著不知哪裡摸出來一盒雪茄，就朝著周圍人那邊遞。

　唐伯虎順手夾了一根雪茄起來，然後周楚的下巴就掉到了地上。

　唐伯虎衣衫古舊，魏晉遺風尚在，真真是個中華衣冠，古意盎然，一拉出情聖學院，妥妥的羽扇綸巾，能上電影電視鏡頭的，結果不倫不類用手指熟練地夾了這麽一顆雪茄，周楚三觀都要碎裂了。

　他跟波波夫之間的交流久了，兩個人之間的習慣也開始了“中西交流”，所以現在這種奇觀才會出現。

　唐伯虎隨手一指周楚，道:“快撿起來吧。”

　“什麽?”

　周楚還有些發愣，沒反應過來。

　唐伯虎揮了揮自己的袖子，一臉儒雅風流溫文氣，接著甩了一對白眼:“下巴。”

　眾人:……好冷的笑話。

　配合笑出聲的就一個波波夫，他拍了拍帕格尼尼，道:“夥計們，換個話題吧，說正事了。”

　再插科打諢下去，誰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帕格尼尼很直截了當，也再次讓周楚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我想拿回卡隆珀。”

　不知情的人根本不知道這一句話到底代表著什麽，對周楚來說這是一個絕對超出能力范圍的要求，開什麽玩笑?世界級名琴是這樣就能輕輕松松拿回來的?殺了周楚來得比較快。

　他已經被震驚到不知道說什麽好，很想直接轉身走人，隻當做自己不認識他，也不曾找過帕格尼尼幫忙。

　卡隆珀，帕格尼尼所使用過的世界級名琴，也是在人生轉軌道路上非常重要的一把琴，這一把小提琴乃是名家瓜爾內裡親手製作，在當時的價值就非常高昂，更不用說經過一兩個世紀的變化，現在是不是還完整地保存在世界上都很難說，更不要說現在的價值了。

　這玩意兒不僅是名家作品，還是古董。

　退一萬步說，即便是能找到，他周楚用正常手段也絕對買不起。

　只是這一把琴，對帕格尼尼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掐著骨節，原本冷厲的一雙眼，卻漸漸盛滿了柔波:“請允許我稱呼你，親愛的周，也許對你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難以完成的要求，但是它對我至關重要。它曾經伴隨我度過這世間最艱難的那一段日子，也是荻達留給我最後的紀念品，我們曾經用它演奏，它也見證過我與荻達的愛情。”

　周圍安靜了，風裡的聲音很柔和，攪拌著海霧，濃重得看不清遠處的港口。

　威尼斯的船隻穿梭在地中海各大港口的內外，商人們出入歐洲，將黃金香料和瓷器來往地運送，然而不管這個世界的大背景怎麽變，從灰暗到金色，從單一到炫彩，古典與現代相交織……

　太多太多紛繁複雜，而帕格尼尼只是守著這一棟小樓。

　他眼底掠過去的風雲顯然太過渾濁，讓周楚也看不清。

　這是一個人生比波波夫還要精彩的人，他經歷過太多太多的起伏，太多太多的風浪，也做錯過太多太多的事，然而他還是愛著音樂的，也是愛著那個女人的，所以這一切又讓他開始朝著有生機與活力的一面重新行走。

　這是好事。

　而現在，他的朋友們希望這件事變得更好。

　這其中重要的一環，就是讓帕格尼尼重新回到音樂的舞台。

　那麽，剩下的事情就是怎麽找回那一把專屬於帕格尼尼的琴了。

　卡隆怕，帕格尼尼的半個舊情人。

　周楚看著帕格尼尼， 帕格尼尼看著遠方，其余的老師們一致看著周楚。

　周楚無力地舉起自己的手來:“帕格尼尼老師，也許我下面的問題不是很尊敬，我能問問當時這把琴的價格嗎?”

　“它是別人送給我的，我並不知道它的價格。”帕格尼尼微笑，“不過當時有人出價三千英鎊我沒有賣。”

　周楚:“……”

　真是要日了狗了……

　十九世紀中期的三千英鎊到底是多少啊擦擦擦擦……

　周楚腦子裡開始了瘋狂的換算，那個時候金本位制度還沒消滅，錢半等於黃金，英鎊的價值，當時的三千英鎊約等於現在五百二十萬人民幣！

　“哢吧。”

　周楚下巴再次脫臼了，這他喵的也太坑了吧?

　“……帕格尼尼老師，我覺得……要不你還是賣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