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周楚有些詫異地指了一下自己,頓時想笑。
他瞧了沒眼色的趙毅一眼回頭來果然看見這邊的幾位大師臉都黑了。
在座的幾位大師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即便是對不出來,也會慢慢思索考慮。
什麽叫做“絕對”?那就是沒人能對出來的對子。
集句聯是“句”,也是“聯”,難度說高也高,說低也低,就是大家隨便玩玩罷了。
現在偶然出了個比較難對的,讓人意外於周楚的奇思妙想之余,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歡。
文人,就好這一口兒啊,越難越好!
結果趙毅你他奶奶這說的是個什麽事兒?
讓大師們沒想到的是,還沒等他們出來表示反對,就有不少人出聲了,紛紛說周楚這不對。
“有你這樣做人的嗎?”
“指不定他自己也對不出來呢,拿出來為難我們罷了。”
“對啊,這可怎麽對啊?”
“他要自己能對出來,我們才能相信了。”
“正是這個道理……”
周楚一聽,很遺憾地朝著前面廖大煙鬥攤手,廖大煙鬥臉色更黑一截。
他的確是看不大慣周楚,可也不是外面這些人這種看不慣的辦法啊。
坐在裡面的人,跟坐在外面的人,就是這樣的差距。
周楚出這一聯,他們坐在裡面這些個大師級別的人還沒說什麽呢,外圍的那一圈就已經吵成了一片,這不是攪和嗎?
“好了,都吵什麽吵?不就是一個集句聯麽?單看看你們這義憤填膺的樣子。就知道你們這幾年也只能坐在那個位置上了!”
畫院這邊做活動,拚的都是資歷,拚的都是本事。
之前之所以有那麽多人對周楚不滿,就是因為他一沒資歷,二沒本事。就一個靠關系的,還能坐在那個位置,大家能服嗎?
現在倒好,廖大師這變臉也夠快啊!
前面廖大師還在針對周楚,怎麽轉臉過來就在幫助周楚說話?尼瑪簡直想不通啊!
他們哪裡知道,就是因為他們對周楚太嚴苛。太過分,不出集句聯是錯,出了還是錯,這還有半點的前輩風度?
一旦過了一個度,廖大煙鬥就不高興了。
他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從來不做沒原則的事情。就像之前站在趙毅那邊,現在站在周楚這邊一樣,就是因為心中有那一把尺子。
圈裡人都知道廖大師這個脾氣,都見怪不怪了。
但是廖大煙鬥這話說得也太狠,比周楚之前的要狠多了。
合著周楚一個新來的能坐這個位置,別的人就都是坐不上去的?太欺負人了吧?
這一來,眾人索性也懶得管了,就想要為難周楚。
趙毅掃了江晴雪一眼。看這出身富貴的美女竟然回頭來笑看著他,頓時覺得腳底下傳過來無數的電流,讓他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找不到東南西北。趙毅猛地被電這麽了一下,就高聲大氣朝著周楚喊:“我是沒本事對出來,有種你對啊!”
“對啊,你對啊!”
“對啊!”
“我還真沒看見過這麽囂張的後輩……”
“這年頭什麽人都能來咱們畫院了不成?”
“這是那個畫《蝦戲圖》的周楚啊。”
“……喲?”
……
周楚也被激起了真火,回頭看廖大煙鬥一張老臉已經約等於鍋底,終於咳嗽了一聲。道:“能出上一句,我必然是有下一句的。諸位何著急?不如,來聽聽我這下一句。”
“我本楚狂人。五嶽尋仙不辭遠;地猶鄹氏邑,萬方多難此登臨!”
眾人一聽,頓時都“咦”了一聲,原本以為這“五嶽尋仙不辭遠”肯定對的是詩中的“一生好入名山遊”,但是仔細一想,前後兩句根本不對仗,反而是周楚這一句“萬方多難此登臨”幾乎跟上聯一句完全對仗!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這不是杜甫詩嗎?
眾人念頭才剛剛轉動起來,趙毅就冷哼了一聲:“什麽地猶鄹氏邑,聽都沒聽過,別是你胡編亂造的吧?”
“夠了!”
廖大煙鬥終於使勁兒敲了敲自己的煙鬥,冷眼看著無理取鬧的趙毅:“這一句是唐玄宗《經魯祭孔子而歎之》裡面的句子,不懂就別瞎出來裝懂了。周楚學識豐富,連這麽生僻的古文都看過,很厲害啊。”
“哪裡哪裡,廖大師竟然知道這出自這一篇,本不是什麽名篇,周某還以為肯定沒人知道呢。”
適時地拍一下馬屁,周楚恭維兩句,並沒有對之前的趙毅怎麽追究。
因為剛剛被廖大煙鬥斥責了一句,趙毅很鬱悶。
之後有人真的去網上查了一下,唐玄宗的這一片作品,還真有這麽一句“地猶鄹氏邑”,真是臊得趙毅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下去!
這時候,他抬眼一看,才發現江晴雪看他的眼神裡,全是那種幸災樂禍,甚至還帶著幾分譏誚!
江晴雪壓根兒就跟看耍猴一樣罷了。
地猶鄹氏邑,那指的就是山東。
山東有什麽山?
那還用說?
泰山唄!
地猶鄹氏邑,萬方多難此登臨!
周楚這下句還頗不簡單,登山,登的是泰山!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真算起來,周楚這下半句的氣勢,也是不弱於“我本楚狂人”。
前面是李白,後面是唐玄宗和杜甫,嘖!一朝三個名人都在這一集句聯裡頭了,周楚心思也挺巧啊!
不過還有人不服周楚,索性道:“會出會對不算是什麽本事,你自己準備的東西。誰知道你準備了多久?現場來真的,才最考驗本事!我想出一句,你可敢接?”
這人是坐在中間的,目光灼灼看著周楚。
周楚心知之前仇恨拉太大,這會兒也只有沉著應戰了:“老先生請。”
“可當不起你這一聲老先生。我來……”
那人沉吟了片刻,眾人都驚訝了起來,這不是玩集句入迷的“潘集句”嗎?
潘集句,聽名字就知道這是個怎樣的人了。這人研究集句出了名,本次活動玩集句,其實也是他先提議起來的。
老潘自譽為在京城文人圈子之中。沒人能與他相比,所以這一次是帶著考考周楚的心態來提出所謂的“挑戰”。
這一回,眾人一看,終於炸開了鍋。
畫院院長江朝上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這個場面。頓時有些疑惑。
大家都在看熱鬧,並沒有人注意到江院長的到來,他也就在旁邊看著。
仔細盯了這麽一眼,江朝頓時心花怒放,晴雪果然來了!
看樣子樓慧珍並沒有欺騙他,這一回指不定晴雪真的改變了自己的意思,要來繼承自己的衣缽了呢?
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抹了一把頭髮。江朝正想要上去,晃眼一看,眉頭陡然一皺。簡直能夾死隻蒼蠅。
他女兒竟然跟一個青年坐得很近,甚至一副親昵的姿態,那表情就是江朝自己都沒見過,只有江晴雪有求於他的時候才能露出這樣的姿態來。
好哇,這像是有人要來跟他搶女兒了啊!
得,今兒我老江就來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如此一想。江朝穩住了,默不作聲找了個外圍的角落坐了下來。
周楚跟潘集句剛好掐到點上。他已經做好了跟潘集句對戰的準備,不過也暗自思索這一位潘老先生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
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您請聽好了:蝴蝶兒,晚春時,又是一般閑暇。”
這……
這跟之前的都不一樣,此前周楚他們玩兒的都是“集詩”,這幾句都是“集詞”了,唐詩宋詞元曲,在集句之中都非常多見,更有甚者玩兒得刁鑽一些,還能把四書五經之中的句子拿出來集一集。
眾人凝眉思索的時候,也有不少人在看周楚。
周楚整個人腦子就像是計算機一樣飛速運轉了起來,一句句的詩詞快速翻找過去,僅僅過去三秒,周楚便悠然開口吟道:“梧桐樹,三更雨,不知多少秋聲!”
“啪!”
江院長一拍大腿,潘集句這集句聯之前他也對過,但是一直沒能對得上,沒想到現在周楚一轉眼就對了個完全。
細細算算時間,這才多長的時間?
兩秒還是三秒?
潘集句整個人都愕然了一下,他手裡的絕對還多,剛剛拿出來這個也只是中等難度,可沒想到周楚幾乎是沒怎麽思考,就一口出來了!
有人下意識地看了自己的手表一眼,幾乎懷疑是他們認錯了時間!
殊不知,周楚也輕輕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機,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時間,掐掐手指頭道:“真是不好,這都過去三秒的模樣啊……”
已經被周楚方才的速度震住的眾人有些驚訝,潘集句不信邪,冷笑了一聲:“一次能這麽快,誰知道是不是湊巧?下一句,你還能這麽快不成?再來!”
“周楚舍命陪君子了。”
他悠悠然地站著,實則眼角余光已經瞥見了坐在最邊角上的江院長,他們曾經在楚翰家裡有過一面之緣,所以周楚清楚得很。未來老丈人來了,能不好好表現嗎?
所以現在,周楚格外賣力。
他已經嚴陣以待,準備挑戰一下自己的極限。
“別來風月為誰留?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好啊!”
“這兩句也是宋詞裡出來的,二分塵土,一分流水,這已經,美啊!”
周楚也讚了一句:“啼到春歸無尋處,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那個櫻桃綠了那個芭蕉啊……
周楚回頭這麽一看江晴雪,卻是笑得還挺自得。
潘集句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他只是想了片刻,便知道這一聯周楚對得工工整整,要緊的是人家意境美!
他道:“古人所重在大節!”
周楚一擺手,越是只有一句越是好對,畢竟他搜索只需要一次:“君子於學無常師!”
“這一句也算你對上來,再來,我這一句是白居易的!家醞滿瓶書滿架。”
“巧了,我這一句也跟白居易有那麽點關系,白居易也歎過楊貴妃呢,《過華清宮》的‘濕雲如夢雨如塵’!”
對著潘集句圓睜的怒目,周楚波瀾不驚,頗有幾分看好戲的表情。
豈料,潘集句只是笑,“唐詩宋詞元曲,你似乎很熟,那我們玩個新鮮的:“一即是多多即一。”
這一聯絕了!
一即多,多即一,去掉一個“是”字,堪稱收尾相折,只是這一句卻不一樣。
那邊謝慧定一聽,便是微微一凝眉,沒想到潘集句連佛經也讀。
只是這一句前面要對上,後面也要對上,把上句這麽翻折一下,也是全部能重合的在一起的。
眾人一下開始看笑話,又有人悄悄去看謝慧定,沒想到連謝慧定也是眉頭緊鎖。
這是佛經之中的話,什麽萬法皆空、空即是色即是空……
說來“空即是色色即空”也是能對得上,只是這一聯當中有就有三個字一樣了,未免有些犯了忌諱。
潘集句“哈哈”一笑,“我這一句,連慧定的授業師父圓融法師都沒對出來,這下你沒辦法了吧?”
掃了一圈,眾人似乎都深以為然,周楚回頭一看江晴雪:“妞,想聽聽嗎?我要是對出來了,潘老先生會不會很沒面子?”
“噗嗤”一聲,江晴雪笑了出來,隻促狹道:“潘老先生是集句迷,你這一句話說出來不是要逼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