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阿部真理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世界最貴的是什麽?對他來說肯定不是錢。

　　正所謂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而豐田正是不差錢的那位，那麽侯世達所謂不能用錢買到，要的才是真正貴的東西。

　　阿部真理每年掌握著上百億美元的研發投入，正是手指縫裡漏出來點，都夠侯世達賺的盆滿馱滿。可要說豐田由此投入的，卻也不過就是錢而已。和整個集團因為這項技術帶來的收益，多大的投入也不過就是九牛一毛。

　　“侯先生請說吧，我想在雙方都有誠意的情況下，這筆生意一定會順利完成的。”

　　“當然，我很有誠意完成這筆交易，就看豐田是否能夠拿出我要的東西了。只要豐田能夠滿足我的這個要求，我們就能繼續談接下來的技術服務費了。”侯世達端起茶杯微微一抿，笑道:“說起來我要的東西也不多，想必若林教授應該比較了解。”

　　侯世達看了一眼若林健太郎，見他慎重的向前傾著身子，果然在仔細的聽自己說話，便笑著說出了一個日文名詞道:“諧波傳動減速器。”

　　“諧波傳動減速器?”阿部真理畢竟不是專業做這個行業的，對這個名詞倒不太熟悉。

　　但若林健太郎聽到侯世達的話，臉色卻一下子就陰沉了下來。

　　諧波傳動減速器，用不太專業的比喻來說，就是工業機械臂上相當於汽車變速箱的設備，但其精度和性能就絕非汽車變速箱能比了。它負責將輸入的動力轉換成需要的扭矩和轉速，在機械臂的設計中是最為核心的技術設備。機械臂能夠精準的移動和控制，全賴各個關節中減速器的配合。

　　在減速器中，又能分為齒輪減速器、蝸杆減速器和諧波傳動減速器。而諧波傳動減速器以其結構簡單、精度高，體積小、重量輕、承載大等顯著特點，被廣泛應用在包括衛星、軍事、飛機、電子設備等高動態性能的伺服系統中。

　　未來十年中國的機器人行業發展並不輸給國際先進水平，但就是這個諧波傳動減速器，成為了中國機器人行業之殤。

　　哪怕日本的機械製造業相當發達，但諧波傳動減速器也無疑是屬於高端技術，製造技術對中國企業是絕對封鎖的。

　　當然，國內不是做不出來，但那是財大氣粗的十年後。在2006年想找個諧波傳動減速器的生產商，那還真就是只有日本人了。

　　“是高性能機械臂上的關鍵部件。”若林健太郎面色陰沉的給阿部真理解釋了一句，搖頭說道:“豐田雖然是大企業，但在這方面恐怕沒有什麽積累。我們自動化實驗室重視的是系統集成和生產線調試，像這種技術只要采購設備就行了。如果侯桑要的是這個，那只能讓你失望了。”

　　“那好吧，就當我從來沒提過這個要求，咱們今天隻管享受美食就是。”

　　侯世達不以為意的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ちょっと待って！”

　　阿部真理嚇了一跳，連忙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插進來說道:“侯桑千萬不要意氣用事，我們豐田可以提供其他的條件，比如說高額的技術使用費或者豐田公司的股份都可以！若林教授，這個諧波傳動減速器技術很難嗎?自動化實驗室一點積累都沒有?”

　　“是的，這項技術的專業性很高，目前也只有Nabtesco和HarmonicDriv這兩家企業有成型的產品出售。”

　　若林健太郎歎氣說道:“諧波傳動減速器是非常新的技術，而且市場前景非常看好，這兩家企業等閑不會放手的。”

　　阿部真理沉默了一下，隻好轉頭看向侯世達，試探的問道:“侯桑，你說的這個條件確實超過了豐田的能力范圍，能不能換一個?”

　　“或者豐田可以接受，新型機械臂增加利潤的30%作為報酬。”

　　“這不可能！”阿部真理想也沒想，直接就一口回絕了。就像好萊塢電影公司絕不會允許演員分成票房一樣，豐田也不可能為一項技術，付出因此增長的利潤30%。因為在場的只有阿部真理才知道，這30%意味著多少利益。雖然豐田依然能夠享受到70%的優勢，但只要一想因此將持續不斷的為一項技術付出這麽大的代價，董事會裡的老頭子們一定能將桌子都掀翻了。

　　不過阿部真理當然不能說是豐田肉疼付出，而是換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道:“新技術產生的優勢很難量化，我們很難界定那些利潤是由此產生的。這種條件不利於執行，只會在未來增加衝突和合作的變數。”

　　“那我們可以根據機械臂的運轉小時數收費……”

　　“但這樣就沒有了機械臂一次投入降低運轉費用的優勢，豐田不可能答應這樣的條件。”

　　阿部真理只要不想答應一個條件，隨時都能找出一百個理由來否決。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豐田可以花一次錢購買一項產品或者服務，但不能為此持續放血。

　　“這樣吧，我們回到最初的條件。”侯世達嘴角微微翹起，隨即一閃即逝:“諧波傳動減速器，不管豐田使用什麽方法得到這項技術，我可以在天平上再加上一點砝碼……”

　　“這不是價錢的問題，而是豐田無力——”

　　若林健太郎出言反對，他是絕不希望中國人得到諧波傳動減速器技術的，這是由他的身份決定的。

　　作為日本自動化技術的權威，他的個人成就始終是站在整個學界基礎上的。中國人得到諧波傳動減速器技術，勢必會在整個自動化行業裡對日本造成威脅。當然這種威脅並非決定性的，但作為一個日本學者的“良知”，讓他本能的反對這項交易。

　　但侯世達和風信商定的整個戰略布局，在軟件系統上不用擔心，可國內在精密機械製造的短板卻不容易彌補。

　　機械臂，或者說工業機器人的構造其實並不複雜。機械結構主要就是三部分，連接鑄件、伺服電機和減速器。伺服電機和連接鑄件自不必說，差距並非是有無問題。只有在高端的諧波傳動減速器上，國內是一片空白。

　　在歷史上也只有到兩年後，國內才會成立相應的研究機構進行研發。但直到2015年，國內的諧波傳動減速機也仍然是一塊短板。

　　“我可以保證兩年內，不再向其他企業出售這種技術服務。”侯世達將茶杯方下，拋出了最後一塊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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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林健太郎反對的話憋在嘴裡，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侯世達的承諾相當於讓豐田獲得兩年獨有優勢，這可不僅是成本下降的事情了。兩年的成本優勢，足以讓豐田搶下一大塊其他汽車品牌的市場來。

　　豐田汽車在國際市場上是很強大，但並非就沒有對手。本田、日產這些日企，在各個領域都對其形成了挑戰。豐田的品牌優勢，是其致勝的法寶之一。但價格，卻並非是它的強項。

　　豐田主要是造的代步實用車，突出質量穩定、省油、養護容易等優點，這就意味著它的目標客戶實際上對價格是非常敏感的。

　　如果豐田由於生產技術革新導致成本降低哪怕5%到10%，對其他競爭對手來說都是一場災難。

　　侯世達可以說，是提出了一個阿部真理完全無法拒絕的條件。而這本來是他根本沒有想過，更不敢想的條件。

　　如果豐田使用這項技術效果非凡，難保不會有其他機構在這方面大力投入。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誰也不敢說兩年之後沒有其他人做出這種技術來。在阿部真理看來，這樣做面臨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但對侯世達來說卻並非如此，起碼以這個世界對人工智能這種暗地裡研究的風格，十年內都不可能實現在圖像識別上的突破。

　　晚兩年時間賺這筆錢，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任何風險。像這類技術且不說絕不是普通技術人員就能開發出來的，就算真有傑弗裡辛頓這樣驚才絕豔的天才投入進來，不也是用了三十年才完成整個深度學習的架構嗎?

　　“這，我們需要研究一下……”

　　阿部真理皺起眉頭，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口風。這個決定太重要了，他不可能自己做出決定。豐田在日本國內影響力相當深厚，因此要說絕對無法弄到諧波傳動減速器的技術，也並非如此。但究竟能不能做到、如何做到，這個問題不是他能回答的。

　　“呵呵，也好。”侯世達並不著急，在這方面的布局恐怕要以十年為單位來計算。而牽涉的范圍之廣，更是達到了國家戰略方向的級別。區區一個諧波傳動減速器的技術，就算再怎麽關鍵，也不用急於一時。

　　阿部真理既然已經漏了口風，相信接下來就一定會有好消息傳來。反正想要得到圖像識別服務，豐田不是犧牲自己的利益，就是犧牲國內其他廠商的利益，這不是很好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