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虞老師，你看這就是你們系那個侯世達辦的什麽六耳公司。自己胡鬧也就算了，還在學校招了好幾個同學，這不是不負責任嘛！”

　　周青山有些厭惡的走在通往眷屬樓的小道上，這一片半年多沒有清理過的校園角落，如今的環境確實有些不太宜人。

　　然而虞美人老師似乎並沒有什麽嫌棄的樣子，她在學生裡的口碑很好，這和她平易近人的性格是分不開的。

　　沒有其他老師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喜歡和學生交朋友。凡是上過她課的，她都能叫出名字來。

　　在學校裡，她也是對學生特別負責的一個老師。不管是學習上還是生活上，也不管是不是她工作范圍，學生有什麽事情她都願意管一管。

　　也正是因為如此，周青山才能請動她出山。

　　“我作為學生會長，倒不是反對同學自主創業，但多少應該有些工作經驗吧?”周青山滔滔不絕的給六耳公司上著眼藥:“但您看他們現在簡直就像是過家家，找了一群連工作經驗都沒有的同學。這幾個同學這兩天已經有好幾堂課沒去了，這樣下去同學們畢業是要受影響的！”

　　虞美人仔細的聽著周青山的講話，自己卻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她突然站定，目光中劃過一道神采，指著不遠處問道:“那裡就是六耳公司?”

　　周青山抬眼望過去，只見三層的破舊筒子樓整體都是破敗而髒亂的。但就在這樣一個背景之下，一道天空藍色的牆體裡鑲嵌著一塊落地窗，床前兩道木框上綁著的吊床上，正有人悠閑的曬著秋日的太陽。

　　這種感覺，就好像唐伯虎點秋香裡的秋香出場，就像萬綠從中的一點紅，輕而易舉的就讓人把目光聚集在那裡。

　　“呃，沒錯。”周青山其實也只是知道地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從腦海裡對照了一下位置，無奈的說道:“那裡應該就是六耳公司了。”

　　六耳公司這個門臉如果是出現在高尚CBD之類的地方，那只能說普普通通，甚至是有些寒酸。

　　但出現在眷屬樓這種半荒廢的三十多年房齡的老樓裡，可就是十足十的驚豔了。

　　虞美人不再管周青山，邁開大步向著樓門走了過去。

　　他們離的不願，一兩分鍾之後虞美人就推開了已經被擦的纖塵不染的樓門，邁過宛若嶄新的樓道，推開了六耳公司102室的房門。

　　“請問你找……虞老師?”

　　侯世達手上拿著馬克筆，牆上掛的白板已經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六耳公司連李九鋒在內的六個技術人員坐在長案的一側，正在聚精會神的聽著他講授軟件團隊合作的基本知識。

　　除了單常量以外，剩下五個人都是沒有實際工作經驗的學生，侯世達不得不從最基礎的培訓做起。如何看懂開發文檔，在編寫程序的時候遵守何種規則，注釋的具體用語和格式……

　　這些東西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標準，這些標準就是從公司最開始的創始者手中誕生的。

　　虞美人教授的程序設計課程上課的學生很多，一方面面向對象的程序設計是未來的發展方向，另一方面也是虞美人本身年輕漂亮，對和尚廟的計科系男學生來說，魅力實在無可抵擋。

　　虞美人輕輕點了下頭，目光從房間裡掃視了一圈之後，張了張嘴、停頓了一下，換了一種口氣說道:“學生會說有的同學已經連續逃課好幾次了，我過來看一看。學生創業學校並不反對，但前提是不要耽誤學習。”

　　“虞老師，您請坐。”侯世達在靠窗的位置為虞美人拉開了一把椅子，坐了一個請的手勢。

　　“虞老師，等我一下！”周青山緊趕慢趕的出現在房門口，齊刷刷的受到了房間裡所有人的注目。

　　不論是侯世達和周青山的過節，還是那天聚餐的時候給他的難堪，侯世達知道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沒想到他找上來的這麽快，拉過來的還是一直在學生裡很有人緣的虞美人老師。

　　“呵，周會長也坐吧。”侯世達指了指門口的一個空位，輕笑著說道。

　　“我就坐這?”周青山指著門口孤零零的一個塑料四角凳，再看看六耳公司其他人，甚至是虞美人都是帶靠背的沙發椅，臉色有些難看。

　　“怎麽，讓你坐你還挑三揀四的?”說話的是劉曉靜，她一個眼神就讓周青山老老實實的坐了下去。

　　“虞老師說的是，我們這兩天正在進行入職培訓，所以耽擱了幾節課。”侯世達見虞美人坐下來，然後嚴肅的說道:“只要入職培訓做完，我們肯定會跟進同學們排課的情況，靈活安排工作時間的。”

　　“什麽入職培訓?你自己就是半桶水，別誤人子弟了！”周青山坐在門口，拍拍桌子哼道。

　　“你丫閉嘴，找削呢是吧?”劉曉靜也不甘示弱的拍了回去，瞪著眼睛說道:“你一個中文系的，知道人家侯世達水平有多高呢?”

　　“他能有什麽水平，一個大四沒畢業的學生……”周青山越說聲音越小，這邊劉曉靜的袖子已經卷起來了。

　　看到周青山情不自禁往後縮了縮的身體，這邊六耳公司的幾個人不禁齊齊輕聲笑了起來。

　　“咳咳，侯世達，我記得你上過我的課，學習成績還不錯。”虞美人假意咳嗽了一聲，將對話的中心重新引導回自己的身上，說道:“但是以你的成績，說實話和一般正規公司的程序員水平還有一定的距離。有雄心是好事，但還是要量力而行吧。”

　　“虞老師，你看——”

　　侯世達伸出自己的雙手，擺在虞美人的面前。

　　如果不看人、只看手，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大學生的手，很難相信這是一個敲打鍵盤多過拿筆寫字的手。

　　當侯世達張開雙手，映入虞美人眼簾的是一雙布滿了傷痕的雙手。手上有血泡破裂之後結疤的痕跡，有一層新鮮而厚重的手繭。手上的皮膚看起來像是被腐蝕過一樣，到處是死皮和沙礫一般的皮膚。

　　單從這一雙手上，就能看的出來它之前經歷過什麽。

　　“看看我這雙手，再看看李九鋒同學的手，您見過有哪個學生創業能夠做到我們這樣的程度嗎?”

　　虞美人轉過頭，看的李九鋒緩緩張開的雙手，這雙手並不比侯世達的手好多事，一樣的粗糙而布滿傷痕。

　　這些傷痕像是一把把利劍，刺進了虞美人的心裡。大學生創業她見過不少，普遍的表現就是覺得自己明天就能成功，充滿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不肯吃苦，做事不認真，無法腳踏實地，這些都是大學生創業容易出現的問題。

　　但她從未看過任何一個大學生創業者有這樣一雙手，這雙手像是會說話似的，訴說著它的主人擁有著怎樣的決心。

　　“我想虞老師沒有看到過這裡之前是什麽樣子，但我可以說一個數字，整個二十五平米辦公室的裝修，除了五千多物料和必要的技術工種開支，其他的所有勞動都是我和李九鋒同學兩個人完成的。您覺得如果沒有創業的決心，我們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可是，創業不是光有決心就行的。”

　　這句話虞美人說的很吃力，並非她有什麽口吃之類的問題，而是想要否定侯世達和李九鋒的這種努力對她來說很艱難。

　　但作為一個老師，有些話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告訴給他們。

　　“市場上是不會因為你努力、有決心就給與你回饋的，這和學校裡不一樣。 學校裡只要學習、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能夠進步，但社會上你也許付出了很多努力，最後卻還是虧的一塌糊塗。很多事情，並不是還作為學生的你們能夠控制的。”

　　“我有信心，六耳公司的產品不會比市場上、不一定會比市場上其他產品更受歡迎。”侯世達信誓旦旦的說道。

　　“有信心是好事，但……”

　　侯世達突然打斷了虞美人的話，強硬的說道:“虞老師你還不知道我的項目是什麽，就打算否定我的信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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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美人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周青山利用，才來的六耳公司的。但她和周青山的目的決然不同，虞美人是懷著一顆教師對學生的責任心，才會決定管這個“閑事”的。

　　真要說起來的話，虞美人實際上是比侯世達更理想化的人，否則也不會還保有這種無謂的“責任心”。

　　所以她確實無法簡單粗暴的就否定學生的努力，無論如何，自己起碼應該真正去了解一下他們準備去做什麽吧。

　　虞美人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侯世達的說法。

　　聽一聽學生想出來的創業方向，然後自己再指出他們的不足和妄想的地方，讓他們在錯誤中吸取教訓，這才是一個教師應該做的事情吧。

　　“那好，我就聽一聽你有什麽想法，能夠讓你對自己創業這麽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