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頭鐵匠鋪裡的大虎揮動著大錘,將一塊燒紅的鐵塊當當連著敲了幾十下,一時力乏,想著半個月來沒有一個顧客跨入過自家鋪子大門,心中更覺沮喪,一把扔了錘子,坐在門檻上發呆。 []突然聽到叮叮地一陣鈴響,大虎心中一震,只見從前頭街面上跑來七八隻瘦不拉嘰的山羊,羊屁股後跟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那小孩長得白白淨淨地,透著一股機靈勁。一邊揮動手中的羊鞭兒,一邊不停往兩邊店裡睃,見人就喊伯伯姨姨好,逗得街上的人笑嘻嘻的。大虎也不覺笑了起來,故意快速起身躲在了門板後。
果然,幾分鍾後,那小孩一邊喊著“哥、哥”,一邊走到門邊往鐵鋪中看,看到沒人想走又不甘心,不走羊卻慢慢地走遠了,一時竟沒有主意,直跺著腳。大虎悄悄地伸出手拎住他的耳朵,一邊哈地笑出聲來。那小孩立刻嘻地扭過頭來,就往大虎懷裡撲,一雙小手往大虎身上捶,“壞大虎壞哥哥”地叫個不停,逗得大虎忍不住一把抱了過來,用下巴上剛長出不久的胡子去扎著那粉嘟嘟的小臉蛋。
兩人鬧了一陣,小孩突然啊地叫了起來,“羊,羊,我們的羊!”一邊“嗖”地從大虎身上滑下來,跑到街邊一看,哪裡還有羊的影子?小孩嘴一癟,眼角就湧出了淚花。大虎連忙道:“別急,羊兒知道路兒,跑不遠的。”小孩就使勁兒往羊去的方向跑,大虎一想不放心,隨手關了門,喊著:“二虎,大哥和你一起去放羊。”快速跟了上去。
兩兄弟追到鎮出口處,終於看到了那幾隻羊在路邊啃著樹下的幾片枯樹葉,二虎臉上才又露出笑容。揮動著鞭兒繼續往前走,二虎道:“哥,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能行。”大虎搖搖頭,“回去也沒什麽事,打的鐵貨也賣不出去。”“那怎辦,娘說還靠你多賣幾件,賺點銀子給我找個嫂子呢。 []”大虎輕輕敲了敲二虎的頭道:“小屁孩,這個就不用你操心啦,放好你的羊就行了。”二虎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道:“也是哦,把羊放肥了也能賣不少銀子,也可以替你說個媳婦兒。”大虎笑著去揪他的耳朵,他卻很敏捷地跳開了,一邊叫嚷著:“哥哥要娶媳婦啦,哥哥要娶媳婦啦。”
兄弟倆一路鬧著,越走越遠。沿路只見一片枯黃,今年來沒下過一陣像樣的雨兒,氣溫也越來越高,地面燙得能煎餅,不但地裡的莊稼都枯死了,連耐旱的草兒都慢慢消失了蹤影。兩人不得已,隻好把羊往以前沒有走過的地方趕,希望在那裡能覓到幾根沒有枯死的草莖。卻萬萬沒想到,這一趕,竟趕入了此生中最為凶險之境。
一柱香左右,來到了一座山的山口邊。大虎有點遲疑,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在鎮上的老人口中,這座山叫“落日山”,名字有點不祥,山中也有點詭異。在山谷深處,有一口兩丈見方的泉眼,在這乾旱的北地,這口泉卻從來也沒斷過水。按理說來,這應是全鎮人民的福音,但這泉水卻有點怪。顏色既不是白色透明的,也不是澄碧翠綠的,而是帶著點暗紅色。水的溫度有點高,在冬天是熱氣騰騰,在夏天也是滾燙的。也曾有渴極了的人大著膽兒去舀了喝,一入口卻覺得滿口苦澀,舌尖絞痛,往往要幾日後才完全好。試過的人免不了把這怪異之處到處傳說,有信者,也有不信者,不信者自己再親自去試了試,試過後卻把這怪異事兒說得更玄,說那水中還有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慢慢地就沒人敢喝了。後來又有打獵的、放羊的,從那經過時,發現那水竟越來越燙了,在泉邊上出現了不少鳥獸的屍體,泉周圍彌漫著混合著屍臭味的熱氣。那些獵人、牧羊人後來大多身體出現了不適,有幾個竟壯年早逝了。這下鎮中的人更是談泉色變了,不準自己的家人小孩靠近這山谷半步。如有哪個小孩夜晚哭個不停,做媽媽的總是會說一句:“再哭就把你扔到後山泉邊去”。大虎也是聽這句話長大的,雖然初生牛犢不怕虎,但看到那山谷的時候,心裡還是忐忑不安。
二虎見大哥遲疑不前,不禁著急地叫了起來:“哥,羊都跑了。”大虎一下清醒過來,舉目望去,只見那羊兒到了一個新地方,竟撒開蹄兒往前跑,一忽兒大部分跑進谷中了。大虎急忙大叫:“二虎,快把羊趕出來。”二虎有點不解,但聽話地跟著大哥往前跑。兄弟倆一心想跑到羊群的前頭,那些羊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卻以為是要挨鞭子了,又一次撒開蹄兒往前跑,這一追竟把剩下的幾頭羊也趕了進去。
大虎追到谷口邊,突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忽地站住了。二虎追了上來,疑惑地看著大哥,只見他臉上充滿著恐懼,雙眼呆直,緊盯著前面的路面。一看路面,二虎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只見那布滿塵土的路面上,並排劃著兩道手臂粗的紅線,顏色鮮豔,分明是用鮮血劃成。那血中也不知摻了什麽,並不滲入塵土中,隻浮在上面,而且沒有一絲乾涸的跡象。羊群剛從那經過,也沒有在那上面流下半點痕跡。大虎看得久了,竟覺得那血液似乎要流進眼睛中來,不禁也啊地叫了起來。
“遇血回頭,否則,人頭不留”大虎腦中浮起這句老話。據鎮上老人說,在往北數百裡的一個古堡中有一個神秘的江湖組織,都是些好勇鬥狠之人,個個功夫高強。因不喜他人窺探,所以在堡前方圓十裡都用血劃了血線,擅過血線者,必死無疑。鎮上年輕人,誰也沒有見到那血線,更沒有見過古堡,所以大都把它當做老人家飯後的悚人之言,沒想到,這條血線居然真的在此出現了。
回頭,當然是最安全的做法,但那些羊啊,可是家中的命根子。沒了這羊,爹的藥費,二虎明年上學堂的學費,就沒有了著落。大虎心裡一橫,打定了主意。
“二虎,你待在這兒,不許動,等我回來。”大虎把二虎拉到路邊的一塊巨石後面,一臉嚴肅地叮囑道。
二虎心中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看到哥哥那慎重的樣子,懂事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虎把弟弟剛被風吹開的衣領拉好,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然後撒開雙腳向山谷中跑去。越過那血線的時候,心臟不由地劇烈跳動了一下,腦中一個勁兒在祈禱,但願這條線只是哪個頑童搞的惡作劇。
甫一進入谷中,就覺得有股熱氣迎面撲來,裡面夾雜著一種奇特的腥臭味。大虎心還在怦怦跳,一雙眼睜得溜圓,隻盼望早點找到羊兒,退出這個不祥之地。但那羊兒進入谷中已久,沒了人的監管,早就四處跑開了。大虎好不容易才找到五頭,但那頭最壯碩的公羊卻始終不見蹤影。無奈之下,大虎隻好把身邊的羊拴在一棵枯死的樹上,然後走向山谷深處。
越往裡走,熱氣和腥臭味就越發濃烈,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香味,似乎是有人欲用這種香味來壓製住這腥臭,但顯然這腥臭過於頑固,無法抑製。小路兩邊布滿了嶙峋的怪石,好似一頭頭張牙舞爪的怪獸,意欲擇人而噬。石縫間長著的一些樹木,枯死已久,只有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枝乾無助的伸向四面八方,不時有一些枯枝斷裂墜落,發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吱呀聲。如果不是路上那淺淺的蹄印支撐著,大虎幾欲轉身而逃。
不知轉了幾個彎,眼前突然變得開闊。只見谷中有一個方圓五十丈左右的平地,寸草不生,卻甚是乾淨,顯然是有人打掃過了。在平地北面,有一口兩丈見方的小池,池中熱氣四溢,水浪翻騰,池水竟是褐紅色的,分明就是那傳說中的血泉。
大虎胸口發慌,腦中忽地一下變得空白。突然,耳中傳來一陣淒厲的羊兒叫聲,伴著喋喋的大笑。大虎敏捷地往身邊的一塊巨石後一躲,隱藏了自己的身形,大氣也不敢出,從石縫間偷偷向前瞧去。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哪兒來的不知死活的畜牲,跑到這兒來了?”眼前一花,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出現在空地當中,那矮個兒手中,還拎著自己家那頭公羊,那羊少說也有八九十斤,但在那人手中,竟如只有三五斤重的鼠兔一般,羊兒掙扎不脫,發出咩咩的慘聲。
那高個雙眼凜凜地在谷內轉了一圈,道:“老屠,這羊乃是家養的,怕是有人闖了進來。”聲音很是輕柔,宛若女聲,全不似一個壯漢口中所出。大虎心中一顫,身形往石後縮了縮,隻盼能找個機會悄悄逃走。這時候,當是保命第一。只聽那沙啞的聲音又道:“這兒哪有人敢來尋死,也不怕大爺把他撕成八塊?”緊接著一陣更加淒慘的羊哀鳴聲, 大虎心中一痛,稍稍探出頭去。只見那矮漢把羊高高興起,羊脖子下面一道血流狂噴而出,一滴不漏地落入到那大張的口中。
大虎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衣襟帶動了石頭上一顆腐化的碎石,朝地上一落,大虎心道:“糟了!”伸手去接,雙手卻抖得不聽使喚。石子落在地上,發出“啪”地一聲。接著,一道黑影從頭前撲來,脅下一痛,全身就麻木僵硬,呼地就被那黑影帶到谷中。一陣熱風夾帶臭氣迎面撲來,大虎喉嚨一緊,幾欲嘔吐,這谷中,竟比剛才立身處熱了一倍。
大虎強忍著恐懼,抬頭望去,只見扣住自己右臂的正是那高個,那人眼眸暗黃,不停地上上下下地轉動,十分詭異。旁邊那矮漢把手中早已沒有氣息的羊一扔,右手探出,閃電般扣住大虎的喉嚨,喝道:“你來幹什麽?”大虎隻覺喉嚨“哢哢”做響,似要碎了一般,“呀呀”發不出聲來。“老屠,你這樣讓他如何說啊?”那高個大漢不禁笑道,一雙黃眸盯著矮漢,嘴角露著笑意,宛若看著情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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