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林予曦在機場接到了這位小周少爺。他一身黑衣打扮,眼戴墨鏡,腳穿限量版的Adidas球鞋,不可一世凡的驕傲赤裸裸地刻在額頭上。
「你是誰?我Daddy呢?」
「我叫Liz,是周董的助理,周董要出席很重要的會議,我先帶你回家梳洗一下,晚上再和周董吃飯。」
「那我下午去哪玩?」
「你想玩什麽?」
他的頭一昂:「小助理,安排好令我滿意的行程是你的責任。」
小助理?小周少爺,你真的不知道禮貌兩個字怎麽寫。
林予曦腦筋急轉,他從美國回來,迪斯尼,海洋公園不用提了。
「圖書館?」
周文昊摘下眼鏡不能置信地瞪著她:「我從來不去圖書館,悶死了。」
「買玩具?」
「我家裡的玩具房比玩具反鬥城還大。」
「冒險樂園?」
周文昊打了個哈欠,輕視地睥向她:「Daddy今年怎麽挑了笨蛋來服待我。」
笨蛋?服待?林予曦眼中幾乎竄起火來,這個刁鑽的小屁孩!既然如此,就來點重口味的.
「摘荔枝?」
周文昊臉上露出好奇:「摘荔枝?」
林予曦眯了眯眼,中了。
「對了,爬上樹去摘荔枝,想玩嗎?」
周文昊眉眼向上一挑:「我勉強去玩玩吧!要是不好玩,明天我不想再見到你!」
林予曦嘴角揚起,看著眼前這個與周子正長得七分像的帥氣小男孩。再驕縱,他也隻是個八歲的孩子。慢慢和他磨,總會把他的菱角磨滑的。
周文昊不讓回家,直接要去摘荔枝,林予曦隻好急忙叫保姆把小少爺的行李帶回家,再和他坐上權叔的車子向大棠荔枝園奔去。
八月盛夏的下午,荔枝園是個大火爐。雖然她已把黑色西裝外套脫去,白色的長袖襯衫還是濕透了。她找了條象皮筋把長發扎起,站在樹下,看著在樹上的周文昊在陽光底下樂不可支地摘荔枝。沒了趾高氣揚的神態,他帥氣的笑容原來很迷人。林予曦拿出手機為他拍照,照片中,他的笑容,他的汗水閃動著屬於孩童的純真絢爛。
她挑了一張他坐在樹杆上,手拿荔枝,笑得眼睛眯起來的照片發給周子正,名為:讓烈日失色的笑容。
不到三十秒,周子正回了短信:多謝你,曦。晚上見。
曦?林予曦看著短信怔了兩秒,他不是一直叫她Liz嗎?
周文昊再從樹上下來時,身上的黑衣全濕透了,林予曦隻能在小賣部隨意買了件白T恤給他換上。她看自己也全身濕透,也換了件白T恤。白T恤配黑西裝裙外加馬尾看起來很奇怪,但在烈日下,任何突兀的打扮並不顯過份。
周文昊在兩個小時裡摘下了二十斤荔枝,他拿走了一小袋要給爸爸和爺爺,其他的就很豪氣地全給了林予曦,再扔給林予曦一項重任:「我今晚要吃一些我從沒吃過的,又好吃的菜。」
在周文昊摘荔枝時,林予曦早就想好了,她胸有成竹地點點頭:「餐廳已經訂好了。」
六點半,周文昊和林予曦去到餐廳時,周子正竟然已經到了,看到兩人白T恤上的汙漬,微微一笑:「玩得很盡性吧!」
周文昊跳坐到他身邊,從袋子裡拿出荔枝:「Daddy,我摘的荔枝,你快吃,很甜。」
林予曦沒想到周子正這麽快就到,想在他來到前去換衣服的念頭落空了。滿身汙漬,滿頭凌亂,唉,在他面前努力維持的專業形象毀於一旦。林予曦有些尷尬地坐在周文昊身旁,急忙拿過菜單點菜。
周文昊在周子正身旁眉飛色舞地講述今天摘荔枝的戰績,一臉驕傲地說他打破了荔枝園的摘荔枝紀錄。林予曦當然沒挑明他為何可以打破紀錄。從荔枝園摘下荔枝價格是外面賣價的三倍,沒有人傻得會在那狂摘荔枝。
飯菜上來時,早已饑腸咕嚕的周文昊拿起飯就要吃。林予曦拿過他的杓子:「等一等,這飯叫豬油撈飯,把一杓豬油,一杓醬油混在熱飯裡,拌勻,就成了天下最美味的豬油撈飯。」
周文昊依樣畫葫蘆地拌了一碗飯,吃第一口時,雙眼瞪起,大叫一聲:「太好吃了!」
林予曦微笑地看著他,這飯本來就很香很好吃,再加上他餓了,自然成了人間美味。周文昊三扒兩撥地把一碗飯全吃完,急吼吼地叫:「再來一碗。」
「你別急,待會還有好吃的菜。」
「這飯這麽好吃,我怎麽從來沒吃過。」
「豬油撈飯是以前窮苦人家吃的。他們沒什麽錢,吃不起肉,買不起菜,在熱飯中加上豬油醬油,就成了他們的一頓飯。」
「啊!」周文昊張大嘴「他們吃不起肉菜,那可以吃Pizza,Spaghetti嗎?」
林予曦差點沒忍住笑,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識凡間苦啊!
「Pizza,Spaghetti都是西方的食物,價格比米飯貴很多。」
菜陸續上來,禾蟲煎蛋,五味酥雞,芋絲魚腸,ㄉ恕A鍾桕乜醇礁缸雍悶嫻牧成行┎慫坪趿蘢誘裁懷怨
饑餓咕嚕的周文昊狂風掃落葉地吃了起來。周子正夾菜給他時,竟然也夾一份給林予曦,讓她受寵若驚地連聲謝謝。
周文昊吃了一塊禾蟲煎蛋,雙眼一亮:「這是什麽?好好吃啊!」
「這叫禾蟲煎蛋。」
「禾蟲?是什麽東西?」
「禾蟲就是長在稻禾的小蟲子,營養很豐富。以前窮苦人家能吃上禾蟲已經是很豐盛的一頓。」
周文昊皺著眉:「以前窮苦人家也不是很苦啊,吃的東西都很好吃。對了,禾蟲是什麽樣子?」
林予曦呵呵一笑:「你最好別看。」
周文昊頭一昂:「我就要看。」他拿出手機上網打入「禾蟲」兩個字,看到了圖片,雙眼刹時瞪成兩個大銅鈴。震驚了好幾秒,才回過神,憤怒又委屈地大叫:「你,你,你,給我吃這麽惡心的東西!」
林予曦氣定神閑地笑了笑:「這道菜不僅你沒吃過,我相信你的所有朋友都沒有人吃過。如果你把這道菜放上圍脖,你的朋友一定很佩服你的勇氣。以後有人在你面前炫耀吃過什麽特別的食物,你都可以把他們秒殺。」「秒殺」兩字說出來時,林予曦向周文昊笑意滿滿地揚了揚眉。
周文昊的臉色由驚恐,憤怒,漸漸變成了半信半疑,當他再看了看手機上禾蟲的圖片,臉皮子又抽了抽,但臉色已經緩和下來。
林予曦笑嘻嘻地說:「我幫你拍張照,你可以立即放上圍脖,秒殺喲!」
周子正看見林予曦臉上爛漫的笑意,心底深處漸漸浮起了一層層柔和的暖意。他溫和的笑起,認同地點頭:「不錯,秒殺!」
兩父子對今晚的菜色似乎很滿意,所有菜都清空。周文昊吃完直打飽咯,滿意地摸著漲起的肚子:「小助理,今晚的菜還可以。今天你的表現我算是滿意,明天你還可以在我面前出現。」
林予曦呵呵一笑,本色盡露,頤指氣使的小屁孩。
「Ethan,她叫Liz,叫她Liz姐姐。」周子正嚴肅地注視他。
周文昊愣住了,林予曦忙打圓場:「沒關系,叫什麽都無所謂。」
周文昊忿忿不平地瞪了林予曦一眼。
「Ethan!Liz姐姐陪了你一個下午,謝謝她。」周子正的語氣不容置喙。
周文昊萬般不情願地說了聲謝謝。林予曦心裡暗暗叫苦,周子正這時候管教兒子不是讓周文昊記恨自己嗎?唉,今天的努力討好看來是白搭了。
果然,第二天周文昊根本沒用正眼看她,她所說的任何提議他都不屑地冷哼。林予曦隻能按原定計劃把他帶去一個地方。下車後,周文昊冷冷地說:「你別浪費心思,總之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滿意,我一定會讓Daddy炒了你。」
林予曦氣定神閑地看向他:「周公子,是你爺爺把你交給我的。他說了,這個月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跟著我。我安排的事你若不滿意,你可以向你爺爺投訴。」
周文昊怒視她:「我今晚就會見到爺爺,他一定會聽我的話把你趕走。」
林予曦微笑地看了他一眼,大步向前走。
「喂,這是什麽地方?」周文昊一踱腳,氣呼呼地跟上。
從八歲開始,每到節假日,林予曦爸媽就會帶她來到這──兒童之家,做義工。他爸媽會給孩子們看病,她就給小孩子們當老師。林予曦可以肯定,周文昊沒去過這種地方,一定會有新鮮感。
羅院長熱絡地和林予曦打招呼,看向冷傲地站在一旁的周文昊,微笑地說:「你當上保姆了?」
林予曦無奈地點點頭:「既然接下這個工作,就想盡力把他帶好。院長,拜托你了。」
「你和我們還有什麽拜不拜托的。來,我們一起去看孩子畫牆。」
暑假是這裡的孩子最開心的時候,因為這時他們可以合力在一塊重新油刷的白牆上畫上圖案。他們帶周文昊去到白牆時,已有幾十個孩子拿著畫具在白牆上畫圖案。
「今年的主題是小小世界,孩子可以把他們認識的世界畫在白牆上。」羅院長說。
周文昊翹起手,冷冷地站在一旁,羅院長微笑地走過去:「Ethan,你想畫嗎?」
周文昊扭過頭,輕蔑地一哼:「無聊。」
林予曦拿著畫具開始在白牆上畫圖案,一邊畫一邊喃喃自語:「我要畫美國的自由女神,唉呀,這女神是用左手舉起火把,這是右手?嗯,應該是左手。」
「笨蛋,明明是右手。」周文昊忍不住叫起來。
林予曦頭也不回,就要在畫起左手,周文昊忍不住衝了過來,一手搶下她手中的畫具:「你怎麽這麽笨,是說了是右手。我來畫。」說完大筆一揮,唰唰地畫了起來。
林予曦和羅院長對視一眼,會心地笑起。
周文昊越畫越起勁,畫完了自由女神,再畫了五角大樓,金門橋。
「嘩,你畫得很好,你去過這些地方?」他身旁的孩子們讚歎起來。
周文昊得意洋洋地揚起頭:「當然。我去過的地方可多了,埃及金字塔,南非大草原,巴黎艾菲爾鐵塔,意大利鬥獸埸,多得數不清。」
孩子們起哄讓他畫,周文昊滿臉驕傲的笑容:「你們求我,我就畫了。」
林予曦拿起手機拍下一張他在孩子們的圍繞下認真畫圖的照片,發給周子正:畫出心中的小小世界。
三十秒,周子正回信了:他的世界因你而不同。
這話,唔,是讚賞吧!
周文昊和一眾孩子畫完圖時,羅院長說:「周文昊小朋友今天特意來畫了這麽漂亮的小小世界,你可不可以和其他小朋友們一起分享他去過這些地方的所見所聞?」
周文昊一臉驕傲地說:「當然可以。」
於是一眾孩子進了課室,周文昊站在講台後,濤濤不絕地演講起來。林予曦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真的很聰明,講話條理清晰,故事生動活潑,一眾孩子聽得直拍手歡呼。
林予曦拍下他為一眾孩子演講,孩子在拍手歡呼的照片發給周子正:分享的喜悅。
三十秒,周子正又回信了:你帶他走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緊接而來又一條短信:謝謝你,曦!
噢,這是不是有點,怪怪的。林予曦急忙又回了一條:周董,不用客氣,應該的。
兩人在兒童之家留了大半天,離開時,周文昊主動問林予曦:「他們都是孤兒?」
林予曦點點頭:「對,他們都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子。他們沒有你的幸福,有爸爸或媽媽陪你去世界各地玩耍,給你買最好的玩具。他們沒有離開過香港,有些孩子可能沒有離開過兒童院,他們的玩具,衣服,書本大部分都是別人捐贈的。但是,他們很容易滿足。每次我去看他們,分給每人一顆糖果,他們就可以開心一個下午。我去教為他們做功課,讀書,他們也會特別專心。每次我要走時,他們都會抱住我舍不得我走。因為他們沒有擁有什麽,所有他們懂得珍惜別人給他們的一切。」
周文昊專注地看著她,似懂非懂地咀嚼她的話。
林予曦說:「今天在和兒童院裡的孩子說故事,你開心嗎?」
周文昊點點頭。
「比你收到禮物開心?」
周文昊小雞喙米般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麽嗎?」
周文昊認真的想著:「因為,我喜歡看見他們對我笑,對我歡呼。我喜歡他們喜歡我。」
林予曦笑著點頭:「有一句話叫施之受更有福,英文是It/is/more/blessed/to/give/than/to/receive。意思就是幸福並不在於你擁有多少,而是在於你能給予多少。兒童院的孩子很需要老師教他們英文,你的英文那麽好,如果你願意去當他們的小老師,他們一定會很開心,你願意嗎?」
周文昊眼睛霍然發亮:「願意!」
「如果你願意,那就要好好想想要教他們什麽?當小老師可不是胡亂吹噓,要好好準備。最好是能選一些你喜歡的書和他們一起分享。」
「好,我們明天一起去圖書館找書?」
「我們?你今晚不是要向你爺爺投訴我嗎?你一投訴,你爺爺肯定不讓我來陪你了。」
周文昊急忙說:「我是上午時說要投訴你,現在,我,我改變主意了。」
林予曦笑著說:「那,明天你想我陪你去圖書館?」
周文昊堅定地點頭。林予曦微歎了口氣:「可是我是個笨蛋啊!」
周文昊窘迫地低下頭:「我不是真的覺得你笨的。對,對不起!」
林予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答應我,以後不能隨意罵人是笨蛋,好嗎?」
周文昊羞愧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林予曦把他送到周龍的大宅門口,周文昊下車時向林予曦叮囑:「明天九點記得來接我。」
「知道了,Byebye!」
「Byebye,Liz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