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兩個月,眼見得是入了秋,整個泠川城被秋色浸染,除卻那些長青的松柏,入眼所有的綠植都是金黃色的。本該是秋高氣爽的日子,天空卻給陰慘慘的雨雲覆蓋,從昨個兒夜裡到時下,一直飄著如若牛毛的雨絲,飛絮般打濕了蘇家的青瓦白牆。
正是清早,臨河的落花巷子裡靜得瑟瑟。蘇家的門楣上掛著一串慘白的燈籠,昏黃的燈光隨著冷風輕晃。門神已經被白喪紙糊了——昨個兒夜裡,蘇晉淇不顧妻子女兒的呼喚挽留,在床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上門斂屍裝棺的人們已到了,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正慢悠悠地為蘇晉淇穿上壽衣,耳邊盡是蘇綰心一家女眷的痛哭。
“老爺……老爺您怎麽就這麽走了!丟下我們一家子,可是怎麽活啊!”尤氏哭出了聲,撲過去哀哀伏倒在蘇晉淇的屍身上哀嚎,“老爺!老爺啊!”
蘇綰心一面拉著母親起身,一面哭道:“媽,爹爹已經沒了!如今要處置喪事,家裡沒個男人怎麽行?哥哥現在去了哪裡?你快找他回來吧!”
尤氏已哭得亂了神,聽見女兒這樣說,卻哭得更甚:“你要媽去哪兒找你哥哥啊!這麽些日子了,我都沒他的信兒!心兒,咱們怎辦?你快去找小尚來吧!”
蘇綰心聽了這話不免咬緊了唇——明尚已有些日子沒來蘇家了,聽說被父母關在家中禁足。雖沒有言明,可她心裡敞亮得很,明家這樣做,豈不是打算悔婚麽?蘇綰心雖對明尚有情,卻更加不想害了他!自己這般樣子,嫁給誰都是個拖累!不如陪著母親,孤老一世罷了!
想到這裡,蘇綰心強忍住眼淚,一挺胸脯道:“媽,您別說了,既然哥哥不會來,那就由女兒處理爹爹的喪事吧!”她這話一出口,隻覺得胸口堵了一團氣,表情真且是堅強不移。
她將一心的悲痛忍住,對馮媽道:“馮媽,白布料都備下了,扯了裝個門面吧……總不能太不成話。”說著,跟秀珠一道將喪服麻衣都取了出來,與幾個女人都一齊換上。
來辦喪事的“大了”(喪事組織者)見家中只有個少女主持,暗暗佩服她的膽量之余,又是同情這家的人丁不興,不免多說了些話幫忙支應著,將蘇家靈堂布置起來,正打算擺設供桌果品,就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帶領著一群大漢衝進蘇家,還押著蘇晉淇的兒子蘇凌臻!
來人眾多,將過來幫忙的大家夥兒齊齊愣住,尤氏正哭著,見這一行人衝將進來,還押著自己的兒子,嚇得失聲尖叫,已然坐倒在地!
蘇綰心急忙讓馮媽秀珠扶住母親,才是迎上去——卻見那紅衣女子竟是花明柳暗的毓秀!她……她怎麽又來了!一見哥哥被他們抓著,心中不免暗叫不妙:糟糕,難不成哥哥又去花明柳暗抽大煙養紅姑娘了!?
“好久不見了蘇小姐!”毓秀的紅衣在這肅穆的靈堂格外扎眼,櫻桃小口塗得濃紅,一張口雖是鶯歌燕語,聽上去亦是刺耳無比,“咱們今兒過來,就是跟你算算帳的!你家哥兒耐不住,又跑去我們花明柳暗抽了幾泡煙,還跟我們新來的玉倩姑娘相好兒!這不是算了帳,大約拿你家房子能抵了!”
“蘇凌臻!”蘇綰心一字一頓地嘶吼著哥哥的名字,聽那聲音,仿佛下一秒鍾就要衝上去狂扇他幾百個耳光!
“綰心……我……我……”蘇凌臻一面咳得好像是危重病人,一面想要從兩個壯漢的重押之下抬起頭來,可惜骨瘦如柴的他已經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你殺了他吧!殺了他就兩清了!”蘇綰心聲音堅硬無比,可是淚水已經順著俏麗蒼白的臉滾滾而下!周遭幫著辦喪事的人們也是按耐不住了,紛紛指責這家花煙館的行事作風。
毓秀給眾人罵得毛了,叉著腰撕扯著嗓子怒罵:“喲呵,你們這些人膽子不小啊!花明柳暗的童爺放人出來收帳,有不怕死的,都上來一步!”
眾人一聽“花明柳暗的童爺”名號,頓時一怔,立時齊齊閉了口不敢吭聲。
毓秀見狀更加得意,對著四下壯漢大聲喊道:“給我上!把這屋子清了!今天就讓這些姓蘇的滾出去!”
壯漢們一聽這話,哪裡還肯客氣,紛紛呼應一聲衝上去就要趕人!
蘇綰心隻覺得周身一僵,隻來得喊出一聲:“住手!”就給人推著摔倒在地!
完了……難道我和家裡人, 都得露宿街頭了嗎……
只聽有東西劃破空氣,發出“嗖嗖嗖”的連聲響,那些撲過來的男人們已給數不清的小東西打得飛倒在地!蘇綰心看那些小物件還在地上滾,伸腳踩住,發現只是一些碎瓦片!
這招式蘇綰心曾經見過,難不成又是他……她還來不及轉過臉去,就聽大門廊子下傳來一個高貴淡漠的聲音:“膽子不小啊,光天化日的,跑來人家靈堂收帳?你們童爺就這麽缺棺材錢麽?”
眾人齊齊轉過臉去——葉宗祺合抱著手肘靠在門框上,面孔俊美,如聖像上太陽神,只是那表情倨傲如昔,此刻卻倍加冰冷。他一襲利落的黑色裋褐,領口還以金絲銀線繡著葉家的族徽“金枝玉葉”,雖是在門廊之下的陰影中,他的臉依舊是熠熠生輝的。
“五……五公子……”毓秀從剛才的悍婦樣到現在的小媳婦臉隻用了一秒鍾,她癡癡定定半晌才是開口,“你……你……”
葉宗祺冷哼一聲,向前徐徐走來——他邁出第一步,就將花明柳暗的人們嚇得集體一哆嗦!
“毓秀,你剛才不是問誰不怕死麽?我呢,就是那個不怕死的人!你看,我都邁了不止一步了,剛才你們的氣勢哪兒去了?硬氣些嘛,一股腦衝上來打死我好唄?”葉宗祺合抱著雙手緩緩往前走,仿佛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如神祗降臨,讓花明柳暗這些人只能戰戰兢兢的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