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宋府安寧而祥和,宋小米的獨處院落卻迎來了與往常不同的熱鬧光景。
宋三郎端坐在離床榻不遠的矮凳上,榮芊芊隨身而侍,嫻靜端莊,倒是一對金童玉女,若是宋三郎的視線能從床上移至榮芊芊身上,與其四目相望,情深意切一回,倒是稱得上佳偶天成,奈何整一
下午,他都是那般木然的坐著。
大夫已經請了好幾回,連宮裡的禦醫也過來了幾位,卻仍是對宋小米束手無策,從幾位大夫驚詫的表情上,宋三郎也猜的了幾分可能性,可他不信。
不信!
他曾親眼見過她被人一劍穿心,也親眼目睹她烈焰焚身,諸多放在常人身上早已死上好幾回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她皆是安然無事,現如今怎麽可能無緣無故的沒了生氣?!
她是帝女星,是要複蘇千年帝國的領導者,四國因她而整兵以待,她不會有事,也不容她有事,起碼不能在宋府出事,也不能在東皞出事!
夜色越來越深,宋三郎的眸色越發複雜起來,情緒也越發惴惴不安,外露的焦躁自然被一直關注著他的榮芊芊全數看在眼裡,只是婦人家想到的乃是些爭寵吃酸的兒女情長,哪裡真的將宋三郎的心
思給猜了出來。
“相公,夜色已深,明日你還得趕早上朝,不若早些回房歇著,這裡有奴家守著,斷不會出了岔子。”
心中思緒纏纏繞繞已是剪不斷理還亂,榮芊芊這番話說的正是及時,宋三郎未做推辭,直接應下了,臨走前也未說一句交代的話。
榮芊芊見宋三郎如此乾脆的離去,不免喜上心頭,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待宋三郎離去後,再看向蚊帳後的宋小米自然的露出一副勝利者的驕傲姿態來。
若是宋小米此時醒著怕是要被恨恨惡心一把,可惜她醒不來,夢魘將她纏著,被忘卻的種種往事像縛絲將她越纏越緊,掙扎不開,只能忍著頭疼欲裂接受了。
她終於想起了自己是誰,原來她的名字不叫宋小米,她姓炎,名喚予兮,乃是南烈的公主,自小隨師生活在深山裡。那座山長在北幽,終年飄雪,天寒地凍,她是師父的第八十八個弟子,也是關門
弟子,拜師那天,師父賜號小米,因是師門裡最小的弟子,眾師兄師姊多疼她些,也養成了她驕縱不辨世故的性子,十六歲成年後性情與方入師門時一般無二,師父唯恐她日後離山無法自立,便將她扔
出山門,叫她獨自在雪山上生活,不過半月時間,嬌生慣養的她便險些死在雪山上。無奈,師父隻得安排個人與她一同生活,只是此人不是安排來照顧她,乃是監督,需得對她狠些心,顯然僅這一條她
的眾師兄姊便不合適,幸好師父有位認識的人住在雪山深處。
說是認識的人,不過是有些面緣,平日裡並無來往。說他住在雪山深處妥也不妥,只因此人不是自願住在那裡,乃是因為要守著某物不得離開方得才迫不得已。
宋小米剛被安置在那處時並不知曉這些,也未見過那人,只能偶爾聽見他的聲音,為此她還固執的認為是師父使了傳聲的術法誆她,直到她見著那個讓她心驚膽寒的人。
那一日是她被安置過去的第六十天,整好兩個月,日子碰巧的搭上了她的生辰,也是十六周歲的日子。山裡的天氣很是好意的給她來了一場不小的風雪,一大早的那個隻聞其聲不見其人,被她猜作
是師傅傳聲術法的人便站在她面前。因他全身上下被黑鬥篷裹了個掩飾,所以宋小米並未看見他的長相,唯獨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透著滲人的寒光,
從未被人以狠厲眼神瞪過的宋小米心如鼓擂,以至於被其差遣去尋食物時也不敢推辭,頂著徹骨的風雪出了門,路上還不爭氣的暗地裡抹了好幾把淚珠子。
師父總是說她嬌生慣養,受不得半分委屈,她便將這些苦難都歷練了,將這些個委屈全數受下了,縱使這滋味著實不好受,她還是忍住了,未向任何人求助,也未向任何人訴苦。
天寒地凍中,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皚皚白雪,要尋個食物著實並非易事。
可再不易也得尋去,總比落個嬌生慣養,不得苦的名聲好。
那時的宋小米還是相當注重周遭人群對自己的看法。
在雪地裡漫無目的的尋了一上午,半根野草也未見得,卻先將自己累的餓了,肚子裡仿似在打雷一般,咕嚕嚕的響著。
許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她那可憐樣,終於叫她遇上了雪以外的東西,便在她腳底下,踩上去有些個軟中帶硬,是個肉體的觸感。宋小米心想,莫不是自己天生吉星高照,這樣都能讓她撞上個凍死的畜
生?
耙開雪地一開,這肉體確是肉體,卻非畜生的肉體,乃是個身長七尺的男人肉體。縱使她即將餓昏了頭也不能將人拖回去煮了吃吧?況且看他那樣子好似還剩下一口氣。
從未殺過生的宋小米糾結了一番,最終還是放棄了將其變成儲糧的恐怖想法,轉而偽裝成樂善好施的好人,使了從師門處學來的救濟法術,續了他的性命,還給他治了凍傷,末了還將自己的乾糧分
給了他。
事後,她仔細回想了想,豈是不必做到那個地步的,那人與她非親非故,她見死不救也是說的過去的。
日落西山,將皚皚白雪染成如火燒般的紅,一無所獲的宋小米耷拉著腦袋回到了寄宿的住處,想著若是那個黑炭人再瞪她,她就哭給他看,跟師父他老人家哭訴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定叫他不得安
生。
心中盤算了一遍又一遍,總結的來說還是把自己放在弱勢群體裡,相比被自家人說幾句,被一個陌生人狠狠的瞪著總要讓她更難受些。
想想確實那時的她確實矯情了些。
然而想的再多,事情均未照著她的意思發展,且不說那黑炭人如何如何,張燈結彩的寄宿洞府先叫她以為自己走錯地界了,剛要轉身離去,從裡面魚貫而出的眾師兄姊便將她圍住,一通恭喜賀喜的
話說下來,她仍是雲裡霧裡,待見著了嫡親的哥哥方才悟了,那日是她十六歲的生辰啊。
那一夜推杯換盞,師兄姊們醉的不醒人事,宋小米因許久未見著哥哥而變成了話癆,其中不免有抱怨山中清苦,想念家人之類的,她哥哥聽了對她便越發溫柔,許下在她二十歲生辰的時候來接她回
去的諾言。
當時宋小米果斷的回答好,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畢竟那天她沒有喝酒,知曉哥哥的這個諾言定是兌不了現,更加明白師門的嚴厲規矩:一入千年,此生無出。
千年宮之所以稱之為千年宮,便是個有進無出的地方,宋小米自幼被師父收入門下,還能與家人,雖然只有哥哥一人偶爾聯系聯系,見見面什麽的,已是難得,其他師兄姊根本享受不到這般待遇,
又怎敢繼續奢望師父為她繼續破例呢。然,哥哥卻說了這樣的話,宋小米古井無波的表面下,首次蹙緊了眉。
便是從那一日起,宋小米便故意躲著,不再與哥哥相見,躲不過去便打個哈哈,左右還是會躲過去的。兄長也不是那般容易糊弄的人,見她與以往不同自然會起疑心,可深究一查卻發現她竟是“移
情別戀”了。
戀的便是她十六歲生辰那天救下的男子。
其實那個時候宋小米還沒有愛上那個男子,她不可否認,那個男子有著一張足以顛倒眾生的容顏,但是在她師父及一眾師兄姊堆子裡也沒有超出多少去,是以她那時與他一起玩並不是因為長相,乃
是山中清苦的歷練歲月,即見不著師父也不能與師兄姊們通氣,不想與那黑炭人整日大眼瞪小眼,便只能跟這個對她頗為溫柔的人一起耍了。
說到底還是她容易依賴別人的性子造的孽。
雪山裡,白衣翻飛的男子眉目如畫, 他定定的看眼前如同雪中精靈的少女,眼眸中神色越發糾結起來,最後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向少女露出了致命的魅惑笑靨。
山中無四季,再長一歲的生辰,慶祝的宴席上師父沒來,哥哥沒有來,眾師兄姊一個也沒來,倒是那個新結識的男子挾著賀禮不請自來。
就是在那一日,孤獨漫漫的時候,他的出現讓他從此與別人不同了吧。
又是三年的相處,一直無欲無求的男子首次對宋小米有了訴求,不是甜蜜的承諾,不是私奔到天涯的誓言,而是那個黑炭人的秘密。
他想要黑炭人守護的東西,宋小米也曾好奇過,卻從未想過要一窺究竟,甚至沒有打聽過,她便是這樣的性子,對待事情總是三分熱度,趁著氣氛能把事情辦了,過了那股衝動勁,事後便再提不起
興趣。於是這一次便也趁著氣氛,一時衝動的應下幫他去索要那件物什,說時遲那時快,男子臉上糾結的表情還未舒展開,宋小米已經轉身飛奔回寄宿處。
黑炭人那天並不在洞府裡,待他回到居住了無數個日夜的地方立刻察覺了與往昔不同的地方,當即衝進擺放了守護物什的密室中卻已為時晚矣。
宋小米渾身浴血的癱坐在地上,雙目呆滯無神。
那天發生了什麽,之後都化成了夢靨夜夜糾纏著她不放。
只是那天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讓她的記憶混亂了,糾纏成夢後便更加的亂了。
黑炭人終於舍得扯下身上包裹嚴實的黑色衣衫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臉,緩緩在宋小米身邊單膝跪下:“奴琥珀,終候得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