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太后用小巧精致的銀杓舀起一塊潔白如凝脂般的乳酪，輕輕送入口中。幼滑而香甜的乳酪入口即化，細品之下，還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讓人欲罷不能。

　連著吃了幾口，太后放下銀杓，對身旁的貼身嬤嬤蘭若說道:“太平郡主不知從哪兒學來這麽多花樣兒，做的每樣吃食又精巧又有滋味。”

　蘭若笑道:“誰說不是呢。鎮國夫人曾說她前幾年差點兒病死，痊愈後在山裡有一番奇遇，跟仙人學了了不得的法子，一下子發家致富。”

　皇后看著碗裡剩下的乳酪，半響方又說道:“不管別人信不信，我是信她說的。若不是仙人指點，她怎麽敢把頭塞進老虎嘴裡！唉，吃人家的嘴短，明日我就去勸勸皇上，讓他回絕蘇合勒克的提親，實在不行，就在三公主或者四公主裡挑一個，正經的皇家血脈，總能配得上那個小可汗了。”

　蘭若端來一盞清水，請太后漱口，正要準備更衣，門口宮人高聲唱到:“皇上駕到！”

　話音未落，皇上帶著執事宮人大步走了進來，“兒臣給母后請安。”

　太后笑問:“皇上怎麽有空過來?”

　皇上撩袍坐下，蘭若奉上熱茶，皇上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笑道:“剛去慶貴妃那裡用了晚膳，路過慈寧宮，想來陪母后說會兒話。”

　皇后讓蘭若取了個軟墊靠在身後，倚了倚身子，“我聽說，今兒個蘇合勒克為巴圖提親，皇上真的打算把太平郡主送去和親?”

　皇上又品了口茶。放下茶盞，“母后這樣問，可是鎮國夫人來找您說情?”

　“皇上聖明。若是我沒記錯，這麽多年，她頭一次向我開口求助。”

　太后見皇上不置可否，便又接著說道:“鎮國公夫婦也著實可憐。十六年前失了女兒，剛認了一個可心的義女。又要遠嫁。換做我也會舍不得。”

　皇上道:“兒臣知道他們忠於皇室，識得大體，若太平郡主答應和親。兒臣會好好安撫，重重犒賞鎮國公夫婦。”

　太后輕輕點頭，仍和顏悅色地問道:“太平郡主與鎮遠將軍兩情相悅，眼看就要訂婚。古人言。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親，皇上還需三思而後行。”

　皇上收起笑容。“西北草原部落自先皇在位時崛起，一直是我國的心腹之患，此次也是犧牲了八千將士才換來蘇合勒克的降書。太平郡主在上元燈會力壓巴圖和托婭，確實立下大功。但若能與巴圖和親，豈不更是錦上添花?”

　“兒臣知道司鴻家族忠於皇室，所以才給了三日的時間讓他們勸說太平郡主和鎮遠將軍。只是遠嫁。又不是去赴死，鎮國公夫婦大可不必如此勞神。”

　太后歎了口氣。“草原離京城遙遙千裡，一嫁過去，幾年也見不著一次。更何況鎮遠將軍平定西北有功，太平郡主又請神醫治好皇上的病，皇上若執意棒打鴛鴦，恐怕失了人心。”

　皇上又道:“眾人皆知太平郡主是鎮國公的義女，與鎮遠將軍兄妹相城，就算不和親，豈有妹妹嫁給哥哥的道理。”

　皇后笑道:“話是如此，但畢竟是義女，又沒有血緣之親。大不了鎮國公夫與她解除義父女的關系，還有誰會說三道四?”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皇上的臉色，見他神情略有緩和，又勸道:“先皇曾經說過，坐在皇位上就如同舟行水上，君是舟，臣民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又司鴻家族護衛大齊，就算草原部落再壯大，也照樣能被咱們打敗。眼下蘇合勒克又願意稱臣納貢，何苦再因為一樁微不足道的親事，讓臣子寒心呢?”

　“母后的話兒臣記下了。”皇上淡淡地回答，“不早了，母后早些歇息吧，兒臣告辭。”

　“皇上起駕！”

　看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慈寧宮門口，太后滿面擔憂地轉著手中的念珠，蘭若輕聲道:“太后可是擔心皇上會一意孤行?”

　太后搖了搖頭，“此事不論皇上怎樣處置，終歸是讓司鴻家心裡結下了疙瘩。君臣君臣，君在臣之上，卻也依靠忠臣的輔佐才能長治久安，但願皇上能想明白這個道理。”

　接下來的兩天，對司鴻睿一家來說是度日如年。每日上朝，司鴻睿父子都在揣測皇上的心思，但皇上喜怒不形於色，也絕口不提和親的事。

　任誰都看得出來，司鴻博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一回府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連夏青雲那邊也不去。

　鎮國夫人還想進宮再去求求皇后，被司鴻睿和夏青雲勸住。既然已經跟太后陳情，要幫總是會幫，若連太后也勸不動皇上，恐怕就沒人能說服他了。

　到了第三天，皇上終於在下朝後將司鴻睿留下。

　“愛卿，朕昨天已經回復蘇合勒克，太平郡主並非朕親生，不算皇家公主，親事自要由父母做主。朕還告訴他太平郡主馬上就要與鎮遠將軍訂婚，讓巴圖另選一位公主。”

　司鴻睿心頭一喜，拜倒在地扣頭道:“皇上聖明，謝皇上應允小兒的婚事。”

　“起來吧。”皇上微一抬手，又道:“不過，太平郡主義女的身份不能保留，否則有人挑理，朕也不好違背例律，允許兄妹結親。”

　司鴻睿咬了咬牙，忍住心頭的不滿，“臣遵旨。”

　鎮國公府， 司鴻睿的書房。

　“什麽?要讓青雲搬出王府，不做咱們的女兒?”鎮國夫人失聲叫道，“你為什麽跟皇上好好說說?”

　司鴻睿無奈道:“皇上必是聽了太后的勸說，才改變心意，實屬難得，我豈能再得寸進尺。況且皇上敕建郡主府，青雲只是暫時搬出去，等和博文成了婚，不一樣還是管咱們叫爹娘。”

　鎮國夫人不滿道:“例律規定兄妹不能結親，說的是血親之間不能有違倫常。外人都知道青雲是咱們的義女，縱是有人挑刺，也是不是解釋不通的事。皇上為何非要多此一舉！”

　“唉！”司鴻睿長歎一聲，“他畢竟是帝王，和親的事上退了一步，總得在別處找回些面子。不過，也幸好當初沒有表明青雲的身世，否則，皇上總不能為了他們成婚，挑明與博文的父子關系。那可真就難辦了！”

　鎮國夫人兀自傷神了片刻，打起精神道:“既已如此，我明日便去趟戒台寺，請師父挑個吉日，給他們把訂婚儀式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