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在烏雲身後竭力掙扎著,終於露出半個臉龐,再次向人間鋪撒著清冷的毫光。
朦朦朧朧中,柴房門外站著一條隱約的人影。
柴扉半掩,緩緩轉動。
桑小蛾一身花格衣裙,裙擺隨風蕩漾,妖媚與純潔共存一體的臉龐上如深冬的寒冰,就連那雙一慣水汪汪的眼睛,此時似乎也凝結成冰,散發著刺骨的寒氣。
隻是,在那冷漠的冰塊下,卻躲藏著深深的焦慮與不安。
門終於全開了。
桑小蛾探著身子,如一隻膽怯的貓,小心翼翼地無聲走進來。
殘月終於擺脫了烏雲的封鎖,清冷的光亮照進柴房。
楊龍與耶律秀瞪著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尤為明亮,一眨不眨地盯著桑小蛾。
桑小蛾眸子裡的寒冰融化,流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喜悅,臉上悄悄的爬上了一片激動的紅暈。
“楊公子,你……你們快隨我走吧,我給你們解穴。”桑小蛾見楊龍與耶律秀僵硬地坐著,以為兩人穴道被封,當下伸出纖纖玉手,朝著兩人身上點去。
耶律秀的眼睛一直很明亮,看向桑小蛾時,似乎有些審視,有些敵意,卻又有些欣賞。
在桑小蛾伸手過來時,耶律秀抬手輕輕捋了捋發髻,眼光若有若無的瞄向楊龍。
桑小蛾伸出的玉手停頓在空中,眼中露出萬分驚愕。
“你們……”桑小蛾有些迷惑了。
楊龍嘿嘿笑著,摸了摸挺拔的鼻梁,輕笑道:“桑姑娘別來無恙。”
桑小蛾嬌俏地瞪了他一眼,頗為焦急地問道:“你們既然解開了穴道,為什麽不逃走?”
耶律秀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扭過身子。楊龍似乎有些尷尬,手掌在空中胡亂劃了兩下,忽然眼神冷了下來,嘿嘿冷笑兩聲,盯著桑小蛾說道:“我又沒殺人,為什麽要逃呢?你說對不對?豔絕妖女?”
桑小蛾剛剛放下的心,猛地又是一陣抽搐,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捏住,臉色急劇變得蒼白,在冷冷的月光下,如同僵屍。
“你……你……”桑小蛾慢慢低下頭,忽然心中陣陣劇痛來襲,眼中淚珠打轉,卻被她死死噙住。
再抬頭時,桑小蛾堪比花嬌的臉龐忽然變得紅潤起來,就連眼波流轉的眸子裡竟也帶了濃濃的笑意――絕望死寂的笑。
“本姑娘早就告訴過你,我是妖女。妖女自當要殺人,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你與我攪和到一起,受了我的連累,也隻能怪你自己,怨不得旁人。”桑小蛾說著、笑著,笑得如同泣血的杜鵑。
耶律秀銀牙緊咬,胸膛起伏不定,霍然轉過身子,清冷地盯著桑小蛾。
楊龍目光中透著複雜,說不上柔和,也說不上冷冽地看著桑小蛾,看了許久,慢慢說道:“你走吧,這次我不殺你,從此以後,你我……互不虧欠,再無乾系。”
桑小蛾曼妙的酮體輕微的顫抖著,仿佛衣衫單薄的少女走在風雪交加的寒夜中,冰冷、無助、恐懼、絕望。
可是,桑小蛾卻笑著,笑容如同一朵冰花,燦爛奪目卻冷冽刺骨。
“好!”
曼妙的身姿緩緩消失在楊龍的視線裡,楊龍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悵。
那背影,太過蕭索、淒涼,仿佛被丈夫拋棄了的怨婦,孤苦無助、心若死灰。
耶律秀心中酸澀,盯著前方的眸子也感到酸澀,忽然狠狠在楊龍身上扭了一把,身子朝著遠離他的地方挪了挪,背向他,蜷縮著躺了下來。
桑小蛾眼中的淚珠終於滾滾而下,她拚命的忍耐著,不願露出半點異樣。
淚是冷的,因為心已冷。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可是……為什麽我的心會這麽疼呢?”桑小蛾踉蹌走出柴房,淒迷地望著空中清冷的殘月,冷風吹幹了臉頰上的淚痕,卻吹不乾心內的鮮血。
桑小蛾捂著胸口,晶瑩的臉龐露出一抹淒涼的笑,手上使出全力,死死按住,喃喃道:“原來心疼起來,竟會這樣讓人痛不欲生。”
冷月漸隱,東方漸白。
這是一座山林裡的小苑,木門木牆,木桌木椅,清淨幽雅,但在黎明的前一刻,卻顯得死寂。
但是小屋內,此時卻傳出濃濃的喘息聲。
男子的聲音飛揚跳脫,女子的聲音糯軟黏人。
“天要亮了,你才來兩個時辰,卻又要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清冷孤單,輾轉難眠。”房間內一片漆黑,隱隱約約可見兩具肉體緊緊糾纏在一起,女子話語糯軟卻又無比幽怨,若是點上一盞燈,定能看清她眼中全是淒苦,臉上一片怨憤卻更惹人心生憐惜。
“小寶貝,我也不想離開你,可是此次事關重大,三幫六派十二門都派人前來,我實在是不能有絲毫差池的。”男子似乎對女子十分喜愛,話語輕柔,竭力地哄著女子,“等過兩日事了,我再來與你幽會,好好陪你。”
女子幽怨婉轉地輕歎一聲,纖纖玉指在男子結實的胸膛上胡亂遊走著,歎息一聲,幽幽說道:“我知道你是江湖上前途廣大的少俠,怎會耽誤你的大事,隻是你一走,我的心就空空落落,仿佛行屍走肉,每時每刻都在想你,實在難熬地很。”
男子似乎大為感動,在女子身上一陣摸索,又狠狠親了一通,喘著粗氣說道:“我也極是愛你的,像你這般美貌溫柔善解人意的女子,我也不願離開你片刻的。”
女子藕臂緊緊勒住男子脖頸,動情地在男子耳邊呵氣說道:“郎君,再愛我一次吧,我要死在你懷裡。”
雲收雨歇,兩具交纏在一起的肉體汗漬瀅瀅。
男子神情愉悅滿足地將頭埋在女子胸前,貪婪地呼吸著帶著體香的空氣。
女子似乎真個死了過去,過了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口氣,輕輕撫摸著男子的背脊。兩人溫存片刻,女子忽然泫然欲泣,說道:“郎君,我……我有一件事想對你說。”
男子似乎累極了,隻是沉沉嗯了一聲,便再沒反應。
“那日我一人到山裡踏青,路上遇到一個少年,他看起來儀表堂堂,卻不想竟是個貪花好色之徒。他見我美貌,竟出言調戲。我……我的心早已經給了郎君,自然不甘受辱,便與他動起手來。”
男子聽到此處,忽然身體繃緊,呼吸又變地沉重起來。
“不過我武功低微,卻不是他的對手。就在我落敗絕望的時候,忽然又冒出來三個人,自稱是青城三少,他們三人將先前那人打下了懸崖,卻又自相殘殺起來,打到最後,有兩個人當時就死了,還有一個人也受了重傷。他……他也要欺辱我,我……我順手刺了他一劍,他竟然躲不過去,我見機急忙逃走,後來……”
“後來江湖上便多了一個魔君與一個妖女。”男子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子,眼中冷芒迸現,咬牙切齒說道。
“我……我……”這女子自然是桑小蛾,此時她臉上一幅可憐傷心的樣子,仿佛犯了錯的小女孩,等著父母的責罵,與楊龍所見到的桑小蛾,完全判若兩人。
男子忽然跳下床,赤條條地踩在木地板上,焦躁地來回走動,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傳說的妖女,但是我不信你能殺了青城二少。果然,哼!寒少峰可是打得好算盤!”男子轉了兩圈,又坐到床邊,拍拍桑小蛾的香肩,語氣微冷說道。
“這麽說,那玉面魔君也是如你一樣,受了寒少峰的冤枉了?”
桑小蛾低著頭黯然落淚,仿佛一個擔驚受怕的小女孩,可憐的樣子,就算是心腸最硬的人,也會心生憐憫。
男子一把攬過桑小蛾,替她擦了擦淚水,聲音轉柔,說道:“放心,我絕不會讓人欺負了你,寒少峰竟敢胡亂冤枉我的女人,他雖然是青城高徒,卻也沒什麽了不起的!至於那玉面魔君,原本我對他還有些許興趣,不過他既然敢打你的主意,則必死無疑。”
桑小蛾赤條條的身子輕輕顫抖,低垂著的眼睛忽然迸射出一股駭人的殺機,旋即又恢復先前模樣。
男子以為桑小蛾心中仍然恐慌,不住的出言安慰。
過了良久,桑小蛾縮在男子懷裡,膩聲問道:“郎君,你都知道真相了,能不能替我洗刷罪名,還我一個清白?否則……否則我也隻好離你而去了,你是正道俠士,而我……”
男子眉頭皺了皺,似乎遇到了難事,摟著桑小蛾沉吟片刻,說道:“寶貝你不要心急,眼下江湖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玉面魔君身上。等處置了他,想必大夥也都會平息下來,到時候我再為你洗刷冤屈,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桑小蛾咬著唇,不知在想什麽,忽然問道:“現在不行嗎?我不想頂著一個妖女的名聲,我會覺得配不上你。”
男子緩慢而堅定地搖頭,沉聲說道:“現在不行,此事事關重大,不僅僅是你們兩人清白的問題,江湖上太多人,太多勢力,已經插手此事,若此時來為你申冤,那……便等於與整個武林作對。”
當太陽完全露出笑臉的時候,小屋內已經只剩下桑小蛾了。
桑小蛾身上披著被子,被子滑到香肩,她失神地靠在床上。
“該怎麽辦?該怎麽辦?”桑小蛾眸子裡一片死寂,一陣晨風吹過,她絲緞一般光滑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冷顫。
朝陽明媚而溫暖,愜意地鋪灑在小屋的地上,亮堂堂的。
桑小蛾因一夜未睡而有些紅腫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深沉的痛惜和鄙夷。
痛惜是痛惜楊龍。
鄙夷卻是鄙夷自己。
啪!
桑小蛾忽然狠狠甩了自己一個耳光,嘴角瞬間流出絲絲鮮血,她卻渾然不知,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
前方陽光明媚,萬物勃發,一片欣欣向榮。
而她,卻如沉入千年泥潭底的幽魂,肮髒腐臭。
桑小蛾有過無數男人,不論高矮胖瘦、英俊醜陋。
可她卻從不是一個淫邪的女子。
淫邪的女子睡男人,是為了身體愉悅。
而桑小蛾卻是因為精神的痛苦。
仇恨,使人痛苦。
當一個女子身負血海深仇的時候, 她會用盡一切辦法去報仇。
桑小蛾背負著血海深仇,這份仇恨永世銘刻在她心裡,絕不會磨滅。
但是她卻手無縛雞之力,別說報仇,以她的美貌,怕是自保都難以做到。
但是老天不知出於何種心思,竟然丟下一本叫做《牝女功》的功法。
這本功法隻能女子修煉,采集男子元陽,匯聚女子元陰,陰陽互濟,化作精純真氣,說起來也是正兒八經的夫妻房內修煉法門。
但是得到這門功法的桑小蛾,一心報仇雪恨,將自己的貞潔丟棄一邊,全力修煉起來。
頓時,江湖上多了一個人人向往的采陽大盜。
桑小蛾呆呆地靠著,眼淚不知不覺滑落臉龐,滲入她高聳的胸膛。
她死死閉上了眼,眼睛之外的景致太過美好,美好到她這麽肮髒的人,連看都不敢看。
看了,便會心生喜愛與留戀。
但那些美好,注定永遠不能屬於她。
正如楊龍。
桑小蛾閉上眼就會想起楊龍。
這是人世間最最純真的感情,哪怕它還不曾是愛情。
可它終究是美好的,極美好的。
然而就因為美好,卻讓桑小蛾望而卻步,隻能遠遠觀望,隻能獨自一人默默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