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們真要上俄國人的船?”

　　“除同車共駕外，我們還有第二條路可選嗎?”

　　老阿姆費爾特無奈瞪了長子一眼，若不是他捅出的大紕漏，家族何須與俄國人蛇鼠一窩。

　　說到底，沒有皇女殿下出面解圍，家族不單要被聖彼得堡嚴辭問責，更會惡了公國內部的親俄派，成為他人扒高踩低的對象。

　　再加上一貫同本家在黨派領導權領域爭鬥不休的斯普倫特波騰家族，恐怕說內憂外患那都是避重就輕，指不定淪為牆倒眾人推的下場。

　　“絕對，絕對不能容忍家族的榮耀在我手頭斷絕！”

　　老阿姆費爾特既已下定決心，乾脆搞起合家投奔。

　　偏巧根據卡爾轉述，阿娜斯塔西婭公主也希望在公國的內務治安問題上得到阿姆費爾特家族輔弼，譬如成立一個聽其指揮的高權限特務機構。

　　“秘密警察?內務憲兵?”弗蘭斯第一時間看穿了對方想法。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卡爾苦笑著安慰兄長，“起碼證明大哥你還是能渡過這一風險期的，至於將來的事情……”

　　“將來的問題，自然由將來的人處理！”老人恨恨敲擊手杖，加重音強調，“我們只需要關注並渡過眼前的難關即可！”

　　如此講開，家族與俄國人亦無非“利趨則聯，利盡則散”罷了。

　　當然，他們不曾想到，該特務機構未來的前程有多遠大，聲名有多卓著。

　　“諸位社會賢達，請問對本人的這個提案有異議嗎?”阿娜斯塔西婭趁熱打鐵的說。

　　她率先將目光掃向保守黨區域，眼神十分期許。

　　“沒有異議，我表示讚同！”

　　老阿姆費爾特幹練的起身，猶如旗幟般號召黨羽支持。

　　“同意”，“讚成”，“我沒有意見”……

　　隨著一大長串附和，包括斯普倫特波騰家勢力在內，保守黨議員幾乎是集體通過。

　　“很好，那麽瑞典人民黨的諸位意下如何?”阿娜斯塔西婭不動聲色的問詢。

　　“這個……”帶有明顯北日耳曼支血裔特征的議員表情斟酌不定。

　　從個人角度而言，他覺得是該管管治安問題，誰都不想出門挨槍子，可是……

　　可是追溯1905年的“約翰·格拉芙頓”號事件，盡管表面上看是憲法派從英國購買了一艘用來運送軍火的蒸汽小火輪，在經歷了一段冒險的航行後，不慎於芬蘭西海岸擱淺炸沉。

　　但究其實質，不僅源於日本人的付帳買單，更摻雜著瑞典軍方暗手。

　　當時該小火輪運送的三噸炸藥，一萬五千五百支步槍，以及二百五十萬發子彈，這批貨物中有相當多數是從瑞典方面采購或名義上“報廢”的軍械。

　　由此遐想，若真強化治安檢查，是否會牽連到個別與瑞典情報機關不清不楚的黨派議員。

　　“這個麽……”某聯姻騰斯特倫家族的中年議員尚在拖拖拉拉。

　　可惜，阿娜斯塔西婭的陰謀已經得逞。

　　她馬上將視線投向國民進步黨一側，衝那群民族主義派議員暗示:“看來瑞典人民黨還需要一些時間詳加考慮，我想諸位應該不會太耗費時間商討吧?”

　　“沒錯！”認為已經在“獨立自主”領域獲得一場大勝利的進步黨議員，也不願事情再有反覆，遂紛紛舉手讚同。

　　或許在他們看來，凡是瑞典人民黨不欲讚同的，己方就該選擇讚同，否則不足以念頭通達。

　　“很好，這下就有過1/3的立法議會席位……”

　　阿娜斯塔西婭心情愉快的將問題又拋給一直存在感低下的農民黨議員。

　　這群中大型農場主們的利益代表，在簡短商討後，出於慎獨心態，半推半就著表示願意跟隨大黨派意見。

　　反正他們的組織根基在農村而非城市，強化治安反恐同他們有一盆尼聯系嗎?

　　結果，連戰連捷的阿娜斯塔西婭調轉過頭，繼續向瑞典人民黨那片施壓質詢。

　　“已經有三個黨派表示讚同，你們還沒商量好嗎?”

　　眼見四黨同盟中有三個應允“反恐鎮暴”，一如四條腿凳子有三條就能坐人，瑞典人民黨這邊除非真打算撕破臉皮，否則也只剩下“共進退”一條路。

　　“我……我們也讚同。”有氣無力的以瑞典語附和，那名與騰斯特倫家族關系非淺的議員看上去神情懨懨。

　　“非常好！”親眼目睹著過半票數支持建立專業性的反恐執法機構，阿娜斯塔西婭笑容妍妍。

　　只不過，她仍未忘記谘詢立法議會的第一大黨，即社會民主黨人的觀點。

　　“庫西寧主席，我想請問你們社會民主黨人是否讚同該提案?”

　　阿娜斯塔西婭微笑著給對方下了一個絆子。

　　倘若說不讚同，非但無阻大勢，更有可能被報刊媒體宣揚為孕育恐怖主義的溫床，或者是同暴力刺殺有著不清不楚關系的灰色政黨。

　　可要說讚同，則會形成一種議會集體同意的印象，令外界相信這是民心群意所向，進而給予警察機構更大的執行權力。

　　“哼，無聊的小把戲……”闖過無數黨爭風浪的奧托·庫西寧自然不會栽進這條淺淺陰溝。

　　他將手一揮，同視之為左膀右臂的曼納和西羅拉商量了幾句，接著又跟黨內的另一大佬，工團聯合會主席奧斯卡裡·托克伊嘀嘀咕咕半天。

　　直到記者們都等不耐煩了，庫西寧才不疾不徐的發表觀點說:“我們社會民主黨人一貫主張真民主，從不以少數人的觀點強加於多數人身上，因此我們黨內有讚同的，也有不讚同或表示棄權的……”

　　說罷，熙熙攘攘的八九十號社會民主黨議員，很快依據政治傾向分裂為兩堆。

　　其中約半數跟隨在工團聯合會主席奧斯卡裡·托克伊身邊，形成所謂的讚同派;而另外的一半，則牢牢拱衛著庫西寧，他們大都是激進派代表，自詡為正統的馬克思主義革命道路繼承人。

　　“也就是說，你們反對該強化治安提案?”阿娜斯塔西婭仍笑吟吟。

　　由於站著較高緣故，她對下方議員們的一舉一動分外清楚。

　　“不，我們選擇的是棄權！”身為庫西寧死黨的曼納，此時長大嘴巴嚷嚷，“誰敢保證這個所謂的反恐怖主義特務機構，不會被某些人的野心驅使操控，成為鎮壓民眾意志的工具?誰敢保證這個所謂的治安特務機構，不會蛻化成為警察國家的標識?進而演變成侵犯公民正當權益的借口?”

　　“你們，誰敢保證！”曼納莽顧環視，瞳中精芒四溢。

　　顯然，這段話絕非他一個人手筆，更有可能是某位理論派大師的“傑作”。

　　阿娜斯塔西婭把目光投向一直隱藏著的庫西寧，兩人短暫對視，仿佛看穿了雙方掩蓋的欲求。

　　“真是個麻煩家夥……”在心底為某人黑上一筆，外表與內心皆不一致的少女認真思索，尋求著解決辦法。

　　恰在此時，議會大廳後門被人急急推開。

　　某位穿著高級警官製服的謝頂男性，一路小跑著趕往保守黨區域。

　　他張望數眼，馬上找著了目標，將油光光的頭湊向阿姆費爾特家當事人。

　　“你怎麽來了，不是讓把外頭的警戒做好嗎?”弗蘭斯一見其人，便氣不打一處的低吼。

　　他作為公國內務部門負責人，自然不會將首都警察局交予一介外人。

　　換句話說，這位瞧著樣貌三俗的早衰謝頂男性，偏偏曾是弗蘭斯兜底的親信紅人，一直深得其重用賞識。

　　“大人，不好啦，真出大事了！”

　　警察局長邊用袖管抹著熱汗，邊掩籠手掌，嘴巴貼耳朵的傳遞私密。

　　隨著他上下嘴皮子連滾翻動，弗蘭斯的表情先是驚訝，接著又狐疑，待事情報告完全，這位阿姆費爾特家長子早已是一臉紅光，就差哈哈大笑了。

　　“好，很好，一定要把人拿住！要活的，絕對要捉活的！”

　　從刺殺陰影裡走出的弗蘭斯，胡須上翹，肚子挺起，整個人同打了雞血一般，興奮地拽起紙筆，連忙寫了幾段詞句，然後將紙頁撕下來折好，交給其男仆。

　　接著，那個老道仆役面不改色，從側間端來茶壺與茶杯， 裝作送茶水的樣子，湊近到講壇，順勢把紙條遞給高高站立著的阿娜斯塔西婭公主。

　　“這是……”攤開閱覽數秒，小公主睛眸一亮，旋又將睫毛垂下，唯恐被人察覺。

　　她抬起頭，再看聲嘶力竭著駁斥的社會民主黨人，直感悟腦海中冒出的一句舊話——“弱者為什麽要戰鬥?不作死就不會死為什麽就是不明白！”

　　當然，在該節骨眼上，任何陰謀家都只會推波助瀾，慫恿著反對者一個勁兒作死。

　　阿娜斯塔西婭自無例外。

　　她刻意掰開細節，同曼納心急火燎著爭辯，並時不時擺出一副被冤枉被揣測的氣惱神情，令眾多媒體人大呼暢快過癮。

　　不過在爭辯過程中，曼納絲毫未覺察自己踩中陷阱地雷的真相，隻感到赤色神光罩體，一路無往而不利。

　　於是，他總愛站在民生道德等角度立場，高舉高打著批判特務機構可能造成的危害與威脅，並竭力將恐怖主義和恐怖分子洗白成“絕望的呐喊”“人民的掙扎”“無路可走的愚昧群眾”“需要關懷的弱勢群體”，就差給自己頭頂鑲上“聖母黨”大字。

　　可就在曼納洋洋得意，自以為舌戰功成的前一刻，阿娜斯塔西婭的反擊驟然降臨。

　　“既然曼納議員認為刺客們大都是有苦衷的，那我想問您一句，社會民主黨是否同先前這批俄國刺殺者存在著某種見不得人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