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下來，我們得到的食物不過僅僅使我們苟延殘喘而已，但是，只要我們還能動一下，便會被驅趕著去幹活，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旦我們的油水被榨乾，我們就會在難以置信的殘忍下被宰殺。俄羅斯的動物中，沒有一個動物在一歲之後懂得什麽是幸福或空閑的涵意。沒有一個是自由的。顯而易見，動物的一生就是痛苦的、備受奴役的一生。”

　　“但是，這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嗎?那些生長在這裡的動物之所以不能過上舒適的生活，難道是因為土地太貧瘠了嗎?不！同志們！一千個不！俄羅斯土地肥沃，面積廣大，它可以提供豐富的食物，可以養活為數比現在多得多的動物。拿我們這一個莊園來說，就足以養活十二匹馬、二十頭牛和數百隻羊，而且我們甚至無法想象，他們會過得多麽舒適，活得多麽體面。那麽，為什麽我們的悲慘境況沒有得到改變呢?這是因為，幾乎我們的全部勞動所得都被人類竊取走了。同志們，有一個答案可以解答我們的所有問題，我可以把它總結為一個字——人，人就是我們唯一真正的仇敵。把人從我們的生活中消除掉，饑餓與過度勞累的根子就會永遠拔掉。”

　　“人是一種最可憐的家夥，什麽都產不了，只會揮霍。那些家夥產不了奶，也下不了蛋，瘦弱得拉不動犁，跑起來也是慢吞吞的，連個兔子都逮不住。可那些家夥卻是所有動物的主宰，他驅使我們去幹活，報償卻只是一點少得不能再少的草料，僅夠糊口而已。而我們勞動所得的其余的一切則都被他據為己有。是我們流血流汗在耕耘這塊土地，是我們的糞便使它肥沃，可我們自己除了這一副空皮囊之外，又得到了什麽呢！”

　　——BY《極星報·通俗小說專欄》

　　放下報紙，維特伯爵顏色複雜。

　　他剛才看的這段話，正是《動物莊園》故事裡借一頭名叫老麥哲的豬之口，對資本主義剝削的嚴辭控訴。

　　“老麥哲……老馬哲，莫非是指馬克思?”

　　“可以這樣認為，但是作者不會承認。”

　　阿娜斯塔西婭矜持作答，既非否認亦非肯定。

　　說起來，這類借獸喻人的套路，在俄羅斯文學藝術領域屢見不鮮，很多知名的寓言故事都是由此而來，譬如《農夫與蛇》，又譬如《獅子分肉》等。

　　歸根結底，沙皇俄國自建立以來的濃厚東方專製特色，令本土知識分子曾經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不敢肆意直言，必須采取迂回隱蔽的方式來探討諷刺一些社會問題。

　　“殿下，這應該是您的文筆吧?”將覆蓋上唇的濃須推開，維特伯爵輕輕吮了一口奶茶。

　　自彼得大帝推行西化以來，俄羅斯人也逐漸從英國人那邊，學到了喝早茶的社交習慣。

　　一般而言，能坐到一張桌子上喝早茶，說明你已經初步融入了某個交際圈子。

　　“很抱歉，作者是喬治·奧威爾先生，同我沒有任何姓名聯系……”阿娜斯塔西婭淡淡否定，她不認為當文抄公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可惜這份解釋，壓根唬不住人，老維特仍切切追問:“殿下，您真的認同馬克思那派的社會主義嗎?他們可是推崇暴力革命的，是一幫繼承雅各賓派路線的恐怖主義分子！”

　　“怎麽可能?”阿娜斯塔西婭斬釘截鐵的回復，“我們是貴族，他們是庶民;我們是統治者，他們是被統治者，我們要維持一個帝國，他們則是要掀起分家的暴亂，雙方壓根不存在共同利益，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關系……”

　　確定小公主的政治覺悟性，維特伯爵稍稍松了一口氣。

　　由於俄羅斯報紙的普遍“革命化”，導致這位堅定的君主主義分子，竟也疑神疑鬼起來。

　　“抱歉，殿下，我剛才太激動了……”

　　“沒什麽，伯爵，早茶本身就是一種放松，讓大家有機會交換彼此的觀點看法……”

　　話講到這兒，阿娜斯塔西婭偏側目光，掃向一直很沉默的兩人。

　　“曼納海姆將軍，你呢?您對馬克思主義怎麽看?”

　　“還有伊萬先生，作為一名學界精英，可否不吝賜教?”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最終決定還是由地位高一些的騎兵少將先來。

　　“我是軍人，軍人本不應該熱衷政治！”曼納海姆略顯推辭，然而眾人的目光，催促他必須交代點什麽。

　　“……但是，我堅持認為，一個國家，不應單純憑一種未經驗證的思想來指導未來，這同賭博有什麽區別?”

　　“可是，有不少人認為馬克思主義是一種科學的社會主義！”伊萬不緊不慢的插嘴。

　　他是研究自然科學領域的，對社會科學領域僅淺嘗則止，但也想表達一些個人觀點。

　　“科學不科學可不是憑兩張嘴皮子！”曼納海姆冷冷的說。

　　“當然，我也讚成這一點，同馬克思本人一樣，主張貫徹實踐論！”

　　將抹了黃油的小白麵包放下，伊萬認認真真的開口:“嗯，我就拿最熟悉的化學打個比方吧！假設馬克思主義是一種化合藥物，就像阿司匹林，撒爾沸散……”

　　他提到的兩類藥物都是由德國科學家化合發明的，前者針對解熱鎮痛，後者則針對梅毒，均是享譽全世界的醫藥傑作。

　　“哎，你們知道化合藥物的研發流程嗎?”

　　伊萬掃了茶桌一圈，維特伯爵與曼納海姆少將均搖頭表示不知。

　　至於阿娜斯塔西婭，她面帶鼓勵微笑，蔚藍色的眼睛裡隱隱透出幾分好奇。

　　說實話，伊萬很享受這種關注感，尤其是被大人物們關注。

　　於是他振作精神，猶如應對論文答辯，不厭其煩的解釋:“就普遍論，一種化合藥物從實驗室到擺上藥櫃銷售，平均要花費12年時間，能進行臨床前試驗的5000種化合物中只有5種能進入到後續的臨床試驗，而僅僅其中的1種化合物會被市場與醫患雙方最終確定為成功……”

　　“五千分之一的成功概率，真是殘酷……”維特伯爵微微感歎。

　　“這一點都不奇怪！”阿娜斯塔西婭讚同道，“與馬克思主義同時代冒出的，就有蒲魯東主義，工聯主義，拉薩爾主義等，事實上人類所創造發明的各種主義，簡直多到可以編撰成一部洋洋灑灑數百頁的字典……”

　　或許是波羅的海的溫暖日光，讓人們的談性不知不覺被調動。

　　在竊竊私語中，伊萬·伊萬諾夫放大嗓音:“總的來說，新藥最令人期待又擔心的，永遠是臨床，而臨床前試驗則是由患病的實驗室動物來擔當，比方說小白鼠，或者是人類近親的猿猴種類，通常每一份藥物背後，都有數不清的或死或殘的試驗動物……”

　　殘酷的科研事實，令悄悄話陷於沉默。

　　但伊萬仍不肯罷休，他繼續往下陳述:“不過，動物的犧牲終究是有價值的，因為臨床實驗才是最考驗人的，那些志願參與實驗的人，最初同動物一樣，要配合研究藥物的安全性方面，包括安全劑量范圍，以確定藥物在人體內的吸收、分布、代謝和排泄，以及藥物的作用持續時間等項目，其中自不乏倒霉送命者……”

　　“接下去還有第二期，第三期臨床實驗……”

　　“好了，伊萬先生，再說茶都要涼了……”唯恐侍女們被嚇住，阿娜斯塔西婭微笑插話。

　　不過，伊萬的意思已然表達很清晰。

　　哪怕是一項正確的理論，真要用到實踐上，依舊會冒出大大小小的執行問題來。

　　而這些個執行問題的背後，或許是無數國度成員的眼淚、鮮血與生命，甚至仍不能排除白白犧牲的可能性。

　　“從某種角度說，這還真是危險的嘗試呐～”

　　阿娜斯塔西婭為紅茶添上半杓砂糖，讓甜味從舌尖一直下滑。

　　為調節緊張氣氛，她有主見的同維特伯爵談起歐洲的飲茶史，雙方就綠茶性寒，紅茶性暖，一直講到因為英倫三島四面環海，終年陰冷潮濕，故而氣候決定了人們的普遍選擇。

　　“他們從印度、錫蘭、肯尼亞等地進口紅茶，往茶裡加入牛奶和糖以去除茶鹼，將苦澀的茶水變成適合自己口味的甜飲料，就像他們把來自赤道國家的苦咖啡改造成充滿奶香味的甜咖啡一樣……”

　　端起斯拉夫風情的格熱利陶器餐具，讓醇紅色液體在鈷藍畫中蕩漾，阿娜斯塔西婭感慨萬千。

　　說到底，地理環境決定了民族性，而民族性又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歷史的抉擇。

　　俄羅斯人崇尚的“聖愚”文化，從某種角度而言，正是極端惡劣的氣候造成的。

　　遼闊的東歐平原，廣袤的西伯利亞森林，再加上天譴般不休的極北寒潮，使俄羅斯人既能同聖人一般高潔，也能像蠢貨一樣愚昧，他們是衝動與伏特加的混合，常常燃燒自己來照亮別人。

　　除了酒，他們真無藥可救。

　　“呵呵，其實說到危險，也不是沒有辦法規避！”

　　趁早茶將盡的空隙，阿娜斯塔西婭輕笑著提出一點想法。

　　“哦，什麽辦法?”幾位男士洗耳恭聽。

　　“嗯，假設動物園的籠子裡有一個猴群，它們都喜歡吃香蕉，可偏偏每次放下的香蕉都牽連在一個會噴冷水的龍頭上，只要一拉香蕉，那龍頭就會衝行動的猴子噴冷水，而猴子們又不願意洗冷水澡……”

　　這個小故事，內容並不複雜，可結局頗耐人尋味。

　　“你們猜，猴群最終會怎麽做?”

　　每個猴子自摘自吃?這選項第一時間被否決。

　　大家按日輪流采摘?這選項也被否決，要知道哪怕是動物也有階級， 猴王就佔據最優秀的資源，沒有一律平等的道理。

　　“它們會強迫一頭最瘦弱的猴子去專門摘香蕉……”伊萬簡單聳了聳肩，給出個人想法。

　　“可這同規避危險有什麽聯系?”曼納海姆少將仍有些不明白。

　　“答案很簡單，那頭被強迫的猴子可以趁噴冷水的時候搶先偷吃幾根香蕉，當然，它必須做好被毒打一頓的心理準備……”

　　維特伯爵擦乾淨手，用過來人的語氣解釋:“但是，因為猴群需要有一個倒霉蛋去摘香蕉，因此它多半不會被打死，而猴群盡管會失去一部分香蕉，但猴王能輕松得到大部分，故而通常表示滿意……”

　　“當然，這僅僅是個理想模型，現實中要複雜得多，也許那倒霉猴子不禁打，直接掛了……”伊萬給出某個結局，同時神情嚴肅的提出第二個結局，“也有可能，那倒霉猴子通過偷吃香蕉而日漸強壯，直到有一天，它強壯到足夠壓倒老猴王……”

　　“然後，又是一個輪回，像無盡的華爾茲一樣！”

　　“這可未必哦～”阿娜斯塔西婭否定維特伯爵的觀點，插話道:“是我的話，肯定不會再讓某隻倒霉猴子霸佔摘香蕉的位置，而是改為有限輪換……”

　　“或許吧，但我們談的是猴子，而不是人，猴子能牢牢記住教訓嗎?”

　　阿娜斯塔西婭愣住了，苦笑著承認:“確實，猴子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