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薑靜雲一進茶房,清雁便迎了上去,臉上滿是喜色,一把抓住靜雲的手說道:“丫頭,你大喜了!”
薑靜雲昨夜因為探望紅櫻,折騰到半夜方才睡著,睡眠不足的後遺症便是反應遲鈍,她呆呆地看著青雁表情豐富的臉,第一個想到的是莫非有人上門提親?每一世出嫁前似乎都能聽到這句話,一句話想也沒想地便迷迷糊糊地脫口而出。
“是哪家的公子?”
青雁話語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靜雲摸不到頭腦,“什麽公子?”
薑靜雲頓時回過神來,看清對方面目後不禁好笑地搖搖頭,“姐姐不是說我大喜嗎?”
青雁明白過來,既好氣又好笑地伸手摸向靜雲額頭,嗔道:“昨兒個沒蓋被子,發燒了吧?跟你說正經的,方才秦管事來找你,說要妹妹去內殿伺候茶水呢。”
薑靜雲心中一緊,眉頭微不可見地皺起,這樣反反覆複的,似乎總有人要將自己推向那風口浪尖。也罷,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將她送到權力中心天子身邊,到時候別後悔就是了。
茶水到內殿並不遠,平日裡也方便遞送茶水,免得涼了還送不到主子手裡。那次蔦蘿帶著自己走過一次,路倒不難記,可是青雁依舊還是不放心,親自送到內殿門口。
“你自己當心,近身伺候主子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凡事莫要強出頭,少說多聽,多跟著蔦蘿姐學,不會錯的。”青雁叮囑道。
“青雁姐。謝謝你。”短短幾天的相處,薑靜雲對這個安分守己卻也善良熱情的侍茶宮女很有好感。
“我看得出,你跟我們不一樣,或許你的路,就要開始了,一切珍重。”青雁握了握靜雲的手,看著她清麗無雙的面容。低聲說道。
薑靜雲微怔。恍惚間青雁已經轉身離開,她輕啟雙唇,卻什麽也沒有說。貝齒輕輕咬了一下嘴唇,綻放一片嫣紅。回頭看向巨大威嚴的熙和殿內殿大門內,幽深肅穆,陽光也照射不進。薑靜雲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沒有猶豫。挺胸抬頭地走了進去,脊背單薄而挺拔。
大殿裡靜謐莊嚴,走了一段薑靜雲聽見前方有腳步聲,於是讓到一側垂首肅立。避讓著進出這尊貴場所的貴人們。
腳步聲由遠而近,從面前經過,一角青黛色朝服映入眼簾。衣袖上金絲繡成的波浪紋路隨著來人走動的步伐而輕輕上下晃動。那人從靜雲身邊經過,一瞥間便走出了她的視線。靜雲屏住的一口氣輕輕呼出。輕巧地轉身繼續前行。
“雲丫頭?”
一聲略帶遲疑的輕喚止住了薑靜雲前行的腳步,她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文官朝服的中年男子看向自己,面容白皙,儒雅端正,眉眼間竟是十分熟悉的感覺,正疑惑地看著自己。
“你怎麽會在這裡?”他的眼光落在少女服飾上,神情更是不解。
見少女只是打量自己滿臉戒備的模樣,中年男子歎了口氣,看看四下無人,便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怪我們慕容一族也是應該的,你和憂兒青梅竹馬,自小都是我看著長大的,本以為……”
薑靜雲一愣,隨即又是一驚,立刻反應過來為何面前之人如此眼熟了。她輕輕一拜,小聲說道:“慕容大人不必如此,雲兒從未怪過任何人,還請轉告慕容哥哥,早日放下,雲兒才能真正安心。”
慕容嵐亭苦笑一聲,搖頭道:“吾兒乃紅塵一癡兒,如今已被太子殿下封為正四品少卿,可參與早朝聽政,奏折通達天子案牘,竟是比我父親還要風光了。”
慕容嵐亭乃司天監提點,正三品官職,卻不掌實權,在外人眼中看來,真是比不上太子身邊隨侍之人風光,只是慕容嵐亭話語之中不見欣喜自豪,卻滿是憂慮無奈。
薑靜雲眉梢一跳,這楚陽行事實在不尋常,他目的何在?滿腹疑慮卻也無法跟眼前之人多言她只能行禮說道:“若是慕容大人得空,還是好好勸勸他,遠離這是非之地吧,雲兒不能久留,就此拜別。”
慕容嵐亭心中苦澀,他何嘗不希望兒子遠離宮廷,尤其在這個時刻,可慕容憂對眼前少女的執念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刻執拗,只怕不是輕易解得開了。他猶豫片刻,叫著轉身欲離去的靜雲,斟酌再三說道:“雲丫頭,我有一言相送,你命格詭奇,貴不可言,命不可卜算,運在五行之外,還望你善自珍重,步步謹慎。”
薑靜雲心中一跳,慕容嵐亭的身份她很清楚,自然不是江湖騙子信口胡謅,他所言定有根據,自己這異世孤魂可不就是詭異至極麽?她暗自心驚,不欲多言,再次拜謝對方,決然轉身而去,再不回頭。
慕容嵐亭駐足片刻,臉色露出複雜的表情,終究還是無聲地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進得內殿寢宮,入眼一片明黃奢華,韓有德囑咐了靜雲幾句,便讓她在寢殿內門口候著,若是裡面要茶,便要立刻取來奉上。如今皇上龍體欠安,白日裡多數時候都是躺在龍榻之上修養,是以殿內眾人皆小心翼翼,絲毫聲響不敢發出。
薑靜雲站了小半日,腦子裡全是慕容嵐亭方才滿是深意的話語。他眉眼間與慕容憂極為相像,慈和平淡,讓人很難心生惡感,眼中關切之意並不能騙人,那是真的擔心和歉疚。薑靜雲此世並無緣慈愛父輩,若是沒有遇到楚陽,而是嫁入這樣的慕容家,恐怕也是一世瑣碎和美的小日子吧,她歎息一聲,只能搖搖頭,將心中異想天開的念頭摒棄。
一陣吵雜之聲從大門外傳來,一行人漸行漸近,當前一人婀娜嫵媚,香風撲鼻,身邊小心陪著的竟是韓有德,有說有笑地向內殿走來。
“如今聖上龍體有了起色,可真是普天同慶之事,替本宮賞太醫院一眾太醫,賜淳於太醫明珠一斛,黃金百兩,告訴他們,只要能治好皇上的病,什麽賞賜能沒有?可若是哪個偷懶藏私,便別怪本宮心狠了,上次的胡太醫便是榜樣!”
一個傲氣明亮的女聲毫無顧忌地在安靜空曠的大殿裡響起,帶起陣陣回音,韓有德恭敬賠笑地聲音跟著響起,“貴妃娘娘賞罰分明,奴才們心裡都清楚著呢,哪個不對您敬畏崇拜呢?”
如今這后宮當中只有瑛貴妃一人有此封號,薑靜雲心中微動,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便即可屏氣低頭。只是一眼,便讓人無法忽視。這位大晉除皇后外最最尊貴的女子,如同一朵盛放的紅色芍藥,美豔驕傲,眉眼間帶著無比的張揚自信,一身珊瑚紅色寬袖廣擺宮裝鮮豔似火,裙裾上修滿了金絲祥雲,光彩奪目。
說話間瑛貴妃已經到了薑靜雲身邊,精美的金絲祥雲映入她眼中,連細微線條都清晰流暢,繡工巧妙無雙。正在胡思亂想,卻見瑛貴妃在自己面前停住了腳步。
“這個看著怎麽眼生呢,是新進來的?”
一旁韓有德聲音響起:“回娘娘,是茶房裡的,從前在後頭伺候,如今皇上龍體康健,茶水用的也比往日多了,特意調了來,平日裡只是候著罷了。”
沒人看到靜雲眼中閃過的一絲讚賞,這韓有德不愧是總管,瞧這話說的多有水平。既沒有說謊,又巧妙讓人們都認為靜雲本就是熙和殿中之人,還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種。這樣沒有威脅的存在,自然避免了很多探究和懷疑。
果然,瑛貴妃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大步走進內殿,忙著去看望皇上了。靜雲松了口氣,雖不知道韓有德為何幫她,但也心存感激,畢竟當值頭一天就被瑛貴妃盯上,絕對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誰知將薑靜雲一口氣還沒出完,瑛貴妃便又走了出來,顯然心情不是很好,聲音依舊張揚放肆地靜雲站在門口也聽得非常清楚。
“什麽?皇上身體剛剛有了點起色,便去禦書房了?你們這些奴才怎麽伺候的?”
韓有德剛剛從外頭回來,哪裡知道這其中變化,心中叫苦面上卻不敢流露,只能一個勁兒地請罪討饒。
“皇上什麽時候去的?帶了幾個人伺候?”
瑛貴妃知道韓有德一早便出去辦事, 也問不出什麽所以然來,於是目光轉向門口侍侯的薑靜雲身上,語氣不善地問道。
薑靜雲哪裡知道這些,正飛快思索對策,卻突然想起方才遇見慕容嵐亭的情景,眼睛一亮開口道:“回貴妃娘娘的話,皇上方才離去不久,怕是還沒有走到禦書房呢,娘娘這會兒追過去,興許還趕得上。”
瑛貴妃撲了個空正在生氣,韓有德是禦前得臉的總管太監,說幾句無妨,真要罰了卻是不能,本想拿這個小宮女出出氣,卻被這幾句話說得猶豫了起來。
皇上昏睡了小半個月,總是閉門不見任何人,她雖然是住在熙和殿,也硬是被韓有德和蔦蘿基本奴才擋駕見不到皇上,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氣,如今是撒氣重要,還是搶在頭裡覲見剛剛清醒的皇上重要,這個答案似乎很明顯。
想到這裡,瑛貴妃便要吩咐侍從前往禦書房,正在此時,卻聽見外面傳來太監高亢尖細的聲音:
“皇后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