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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心錦繡》七十四 傷懷
薑靜雲自從到熙和殿做了宮女,就沒吃過這麽精美的膳食了。上官皇后疼愛兒子,這熙和殿裡頭備有小廚房,廚娘的手藝也是絕佳的,像這道梅子小排就讓她想起來就忍不住流口水。切成兩寸許的上好小排,燉煮的肉爛骨酥,外頭用油炸過,焦香酥脆,裹了用梅子、冰糖等秘製香料調成的湯汁,觀之晶瑩剔透,吃起來則酸甜可口,很是開胃。

 方才看到這道菜時,薑靜雲就挪不開眼睛了,即使心裡有些不痛快,但吃了美食之後已經舒坦了許多,正在此時卻聽見楚陽的聲音傳了過來。

 “咦,真是一位難得的美人兒,這個是哪家的閨秀?”

 口中美味的小排似乎突然變得酸了一些,薑靜雲囫圇吞棗將其咽下,頓時噎住了,撫住胸口灌了一杯茶下去方才好些,一抬頭就看見楚陽戲謔的笑容,她臉上一紅,說道:“吃的急了些,你說那個?”

 楚陽揚起手中畫卷,黑檀木畫軸,淡金色絹帛包邊,薑靜雲一下子想起來這便是自己唯一沒看過的上官柔儀的畫像了。只見一修長高挑的女子立於畫間,手執細長毛筆唇角含笑,眉似遠黛眼含秋波,人面桃花青絲飛揚,靈動地似乎下一刻便要從畫卷裡走出來一樣,雖說不能跟柔嘉貴妃那幅相比,但也算是難得的美人了。

 “忠武侯侄孫女上官柔儀,說起來應該是你的表妹吧?”薑靜雲狐疑地瞧著楚陽,有些不信他不認識自己的表妹。

 “是柔儀啊,幾年沒見都長這麽大了,都說女大十八變,果然是出落得愈發標致了。”楚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還特意“嘖嘖”兩聲,以表滿意。

 薑靜雲指了指畫卷,打小報告似地說道:“這是她自己畫的,畫裡頭看著倒是不錯。”

 言下之意就是真人不怎地,自己往美裡可勁兒修了。

 楚陽忍著笑,頷首讚道:“這麽說來,畫工也是不俗。竟是個才女來著。容貌天生,才貌雙全才是難得。”

 薑靜雲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撥拉著一桌子的畫卷說道:“若說才貌雙全。這裡頭那個千金小姐不是?喏,這個琴彈得好,這個詩詞歌賦都不錯,這個繡花繡得不錯。回頭能給你繡幾雙襪子什麽的……”

 楚陽看著薑靜雲埋頭亂翻,指指點點的模樣。眼中笑意越來越深,隨手指著一幅滾落到一旁未曾展開的畫卷問道:“你倒是知道的挺清楚,那這幅呢?”

 薑靜雲見他越發感興趣了,沒好氣地一把甩來畫卷。眼睛頓時一亮,“這是兵部尚書嫡長女秦若蘭,年十八。文武雙全,一手越女劍盡得真傳。你若是娶了進來,每日裡就有人陪你練劍玩兒了。”

 楚陽看著畫中女子,身著黑袍輕甲,一頭青絲如男人般挽在頭頂,手握越女劍,面容肅穆,不苟言笑,看著就是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樣。他是娶太子妃,又不是選將軍,這樣的放在雲字營裡倒是很和諧,娶進宮來……還是算了吧。

 楚陽搖搖頭,好笑地說道:“你這是故意搗亂,這個怎麽看也不似能母儀天下的。”

 薑靜雲泄氣地放下畫卷,轉身走到桌前坐了下來,嘀咕道:“那你自己慢慢選吧,後日裡還有真人秀,人比花嬌,莫要晃花了太子爺的眼。”

 楚陽一笑了之,並不跟她計較,吩咐纖雲又取了新鮮熱騰的飯菜來,叮囑道:“吃好了再走,別總是一幅餓死鬼的模樣,叫人知道了我穿雲殿出去的是這幅模樣,豈不是丟了本太子的臉?”

 薑靜雲撇撇嘴,卻不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當下挑揀了自己喜歡的菜出來,大快朵頤起來。要說還是太子殿下的膳食美味,比花自己的月例銀子加菜還要好吃得多,下次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享受到呢。

 看著她吃得香甜,楚陽微微一笑,告訴薑靜雲自己要去更衣了,隨後準備回雲字營處理軍務。他一出門,臉色便沉了下來,想起方才看到的美人畫像,心裡湧起一陣煩躁。上官柔儀從前隔三差五便要進宮請安,每次母后都會招了自己過去陪著說話,這裡頭的暗示他早就清楚,今年父皇身體抱恙,這才不好常來了,可如今事情竟是已然逼到這個份兒上。

 方才那個丫頭一臉別扭,一直搗亂,精神頭好的不得了,似乎什麽事兒也沒有的樣子。可是瞧她的樣子,總也不肯抬頭看他,眼光從頭到尾都是避開的,想來心裡也是難受的。自己母后的脾氣他最了解,不盡情折騰這丫頭必定不會罷休,不然鳳儀殿奴婢成群,哪裡還需要特意跟父皇討個宮女來幫忙?看她對這些畫像如此熟悉,必定多是親手整理出來的,想到這裡,楚陽覺得心裡一絲絲抽疼。

 在門頭徘徊許久,卻不知道安慰的話語該如何說出口,想來回去那丫頭也會裝出一副凶巴巴無所謂的模樣,還要強顏歡笑應對自己,楚陽難得地歎了口氣。

 “太子殿下可是還有別的吩咐?”

 纖雲站在門口,看著楚陽臉色變幻不定,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發呆,最後居然還長長地歎了口氣,於是問道。

 楚陽這才看到纖雲,想了片刻吩咐道:“你進去伺候著,讓廚房再燒一份梅子小排給她帶上。”

 纖雲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欠身應了一聲,楚陽回頭再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終是大步離去了。

 纖雲看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良久,才轉身進屋,卻瞧見薑靜雲手裡捏著筷子,卻也不夾菜,只是目光看著不遠處,表情苦澀。

 纖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書案上擺了一排畫卷,有的展開了,有的還是一卷,知道是今日送來的太子妃人選,神色也是一黯,輕手輕腳地盛了碗千絲菌菇湯送到薑靜雲面前,柔聲道:“主子,既然心裡頭難受,就別忍著了,只是別想太多,傷了自個兒的身子可不好了。”

 薑靜雲看了一眼這個貼心的宮女,苦笑一下說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對麽,其實你心裡最明白了,所以甘願默默守在太子身邊,不求回報,隻為能日日陪著他,是不是?”

 纖雲一驚,臉色一片緋紅,慌亂道:“奴婢沒有……”

 薑靜雲握住她的手,笑著搖頭道:“你不必驚慌,我都明白,其實你跟我也沒什麽不同,倒比我能放得下。”

 纖雲看著薑靜雲誠摯的眼神,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歎了口氣說道:“主子怎能跟奴婢一樣,太子殿下他……心裡是有主子的。”

 纖雲的話讓薑靜雲心中微酸,眼睛也不爭氣地濕了。她站起身來,背對著纖雲看著窗外的飛鳥,仰起頭讓突如其來的淚水流淌回去。自己這是怎麽了,如此多愁善感起來,經歷過背叛和傷害,不是早就應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麽,怎麽一遇到稍微幸福一些的人生就脆弱起來了?反而是開頭痛苦艱難的那些日子人會更加堅強,被人捧在手心裡疼愛了這些日子,骨頭都變輕變酥了,這怎麽行?

 薑靜雲深吸了一口氣,學著天邊展翅高飛的大雁,伸直手臂揮舞了幾下,再回首已不見沮喪之色,既然改變不了,那就試著去尋找生機。也許最終不能一心到白頭,那不如好好享受這段青春歲月,到了不得不離開的那一天,也不至於太過遺憾。

 想通了這其中關鍵,薑靜雲覺得自己胃口又回來了。纖雲足足幫著添了三碗飯,不禁駭笑,說是沒見過哪個主子有這樣好的胃口。

 薑靜雲則擦著嘴說道:“也沒有哪個主子還要去賣苦力,若是不吃飽了怎麽乾活?”

 纖雲笑著搖頭, 隻覺得心裡也是輕松的,似乎只要薑靜雲笑了,這屋子裡的空氣都是歡快的,一時間不免盼著她能早日回到穿雲殿,雖然她是心甘情願陪著太子殿下左右的,可是日日對著一張冰山臉也難免壓抑,倒是雲主子在的時候開心許多,連太子都多些笑容。

 纖雲依依不舍地送薑靜雲出門,將手裡食盒交給她。薑靜雲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就笑著捏了一下纖雲的臉蛋,說道:“還是你貼心,知道給我在外頭不容易,根本吃不到最喜歡的梅子小排。不像紅櫻那個丫頭,整日就知道吃和睡,一點兒也指望不上。”

 纖雲許久沒有被這個主子“揩/油”,躲避的功夫生疏了許多,自然沒避開薑靜雲的魔爪,心道這主子也不知道是哪裡學來的“惡習”。她揉著臉也不敢反抗,頗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紅櫻妹妹還在養傷,主子就別說她了。再說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奴婢可不敢居功。”

 薑靜雲臉上笑容一頓,手裡的食盒也似乎有千鈞重量,抬頭望向頭頂上方黑色金絲楠木匾上莊嚴肅穆的“穿雲殿”三個金色大字,隻覺得在陽光下是那麽晃眼,刺激的眼中倍感酸澀,一時間竟不敢多看多留,匆匆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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