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衛統領一愣,本不敢多看前來的兩人,被調入宮中當值的時候,就被好友莫遠秀叮囑過,宮中規矩多,比不得守城門時候自在。當時他還反駁守城門還有機會追捕江洋大盜或是對抗匪人,進了后宮都是一群嬌滴滴的小娘們,有什麽意思。莫遠秀卻意味深長地說,后宮是比江湖更加危險的地方,殺人不見血,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謹慎,不然也許到死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像這宮中的女人,是不能看的,萬一惹得貴人不快,那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自進宮以來,他一直記著好友的話,今日見到這兩個女子,本著非禮勿視的想法,並沒有仔細看,此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親切地叫自己“吳大哥”,不由愕然抬頭一看,頓時露出笑容,指著薑靜雲說道:“這不是……是莫家那個小姑娘麽?”
薑靜雲想起那時候做村婦狀去找莫遠秀幫忙的情景,不由勾起嘴角,“吳大哥還記得我?”
“怎麽可能不記得?”吳天疇想起當日那個氣質不凡的小姑娘,不由笑道:“你來這裡做什麽?這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薑靜雲笑容一頓,低聲道:“我是來看望一位故人的,她家中遭遇了不幸,被發配至此,不知是否可以讓我進去?”
吳天疇撓撓頭,臉上露出憨笑,“這個……我的職責是不許裡頭的人擅自出來,倒也沒說不許人進去探視,只是這裡頭……咳,”吳天疇猶豫了一下,臉色露出尷尬神色。“都是那些女子,你真的要進去麽?”
薑靜雲點頭,吳天疇沒有主意,隻得讓侍衛讓到一邊,叮囑她主意安全。薑靜雲心裡感激,謝過之後便進了門。教坊司好比過了明路,官府允許的青樓妓-院。只是檔次高了許多。裡頭的女子也都是罪臣之後。以往高高在上的千金閨秀,如今從雲端被貶入泥地,只要給銀子就能任人宰割狎玩。不知多少人趨之若鶩。
教坊司分為三個院落,其一是青院,是彈琴作詩的清倌,其二是紅院。是真正陪-睡賣-身的官妓,第三個院子則是客人光顧的前院。是最靠近外圍的院子,方便客人進出。
薑靜雲進門的時候向吳天疇打聽好了路線,知道新來的官妓都是先到青院等候驗身分配,是以先到了青院。給守門的婆子一些碎銀子,很順利地見到了管事姑姑金香。
看著一個婆子遞上來的銀子,金香姑姑滿意地彎了嘴角。“宮裡的人果然是懂規矩的,出手真大方。說吧,想問什麽?”
薑靜雲見她收了銀子,連自己的身份都不關心,可見也是個懂規矩,於是問道:“慕容家的姑娘可是到了這裡?不知道現在在哪兒?”
金香手指輕輕摩擦的銀錠子中間的弧形凸起,笑著說道:“你說的是慕容婉吧?那丫頭可是個絕色,清高孤傲的小模樣男人就是喜歡,越是難以下口就越是著迷,姑娘你說是不是啊?”
聽著著略顯粗鄙的話,蔦蘿微微皺起眉頭,薑靜雲卻是微微一笑,說道:“姑姑說的自然有道理,不知道這位慕容姑娘如今在何處,能否見她一面?”
“在紅院梳洗打扮了吧?聽說今天有人點名要她陪,果然是個金餑餑,一來就這麽多人找她。”
紅院?陪客?
薑靜雲心中一緊,立時說道:“多謝姑姑,那就不打擾了,我自己去找便是。”
金香姑姑並沒有阻攔,薑靜雲腳下步子極快,只怕自己去得晚了慕容婉真的受辱。到了紅院門口,蔦蘿突然說道:“主子,奴婢進去找人,這裡頭太亂了,你就別進去了。”
薑靜雲一愣,隨即笑道:“你還沒嫁過人,要是太亂,倒是你該等在外頭,免得尷尬。”
說完薑靜雲率先邁步進門,蔦蘿等沒了辦法,隻得跟了上去。
“呦,這今兒個來的妹妹都長得這麽水靈,這可讓咱們怎麽活啊。”
一個柔媚入骨的聲音從院子一角傳了出來,薑靜雲腳下一頓,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正斜斜倚靠在門廊下,手裡拿著繡繃子,正在繡花,見自己看過去,露出一個嫵媚動人的笑容。
薑靜雲頓時覺得她極為面善,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當下也沒有多想,只是問道:“這位姑娘,可知道今天剛來的慕容婉住在哪裡?”
那女子手下一頓,認真看了一眼薑靜雲,突然掩口一笑,姿態嫵媚地說道:“真沒想到,除了男人,還有女子找慕容妹妹,你是她什麽人?”
“她是我幼時手帕之交。”也許是因為面善的緣故,薑靜雲半晌後還是說道。
那女子臉色怔忪,隱隱有些哀傷,“手帕之交?我也曾經有過那麽多手帕之交,可如今哪裡有一個人肯來看望我一眼,說不定連我的名字都不想提起,怕髒了她們的嘴,慕容家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要不就躲得遠遠的,生怕染上晦氣,倒是你一個女子有情有義。”
薑靜雲心裡焦急,不願耽誤,“不知道慕容婉到底現在在什麽地方?”
那女子站起身來,“跟我來吧,我帶你去找她。”
薑靜雲松了一口氣,跟著那女子繞過院子中央的花圃,左拐進入裡頭一個院子,裡頭隱隱傳來陣陣壓抑的女子哭泣聲,那女子指著最裡頭一個房間說道:“她就在裡頭呢,你進去吧。”
薑靜雲點頭道謝,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道:“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那女子有些意外看了薑靜雲一眼,“這麽久了,你是第一個問起我名字的人,如今淪落自此,愧對父母祖先,無顏提及姓氏。你叫我小香就是了。”
薑靜雲點了點頭,“小香,謝謝你。”
小香擺了擺手,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薑靜雲揮去腦中那面熟的感覺,向小香所指的房間走了過去。推開門便看見一個小姑娘縮在床上哭泣,聽到開門的聲音嚇得身子一哆嗦。更是往裡縮了縮。想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你別怕,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是來看你的。”薑靜雲怕嚇壞了她。趕緊說道。
小姑娘停下哭聲,抽泣著抬頭看過來,“你是……你是雲姐姐?”
薑靜雲松了口氣,這姑娘還認得自己。那接下來就好辦了,她走近床邊。摸了摸慕容婉的頭說道:“別怕,雲姐姐會護著你的,沒有人能欺負你。”
慕容婉自慕容家被抄家之後連日受盡驚嚇,父母被當眾斬首。早已心力憔悴,如今被送到這個地方,看到的都是衣著暴露言語輕佻的女子。難得有一個肯跟她說幾句話的小香姐姐卻告訴她這裡是陪男人睡覺的地方,嚇得她連屋子都不敢邁出一步。如今見了薑靜雲像是一下子見到了親人一般撲進了她的懷裡。
“雲姐姐,父親母親他們都不在了,嗚嗚,我好怕……”
聽著慕容婉在自己懷裡失聲痛哭,薑靜雲也不禁一陣心酸,她記得這個姑娘不過十二歲左右,家中就遭受如此劇變,若不是自己過來,說不定還要被逼著去接-客,十二歲不過是小學畢業的年紀,竟讓就要送給那些惡心的男人蹂-躪?想到這裡薑靜雲就覺得不能忍,一定得把慕容婉帶出這個地方。
“婉兒,沒事了,沒事了,我帶你走,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聽了薑靜雲的話,慕容婉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問道:“可是……可是婉兒是戴罪之身,金香姑姑說我若是不好好聽話,就不給我飯吃,還要關在黑屋子裡,若是惹得那些客人不開心,可能還要挨板子……”
薑靜雲摟住她說道:“雲姐姐去跟金香姑姑說,不用你做這些了,你跟雲姐姐一起走,以後就跟雲姐姐呆在一起好不好?”
慕容婉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說道:“願意,我願意!”
薑靜雲露出笑容,幫著慕容婉整理了一番,拉著她出了門,讓蔦蘿照顧著,想再去找金香姑姑一趟,卻不料慕容小姑娘一把拉住自己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自己,滿臉都是不舍和害怕。
薑靜雲見狀又是一陣難受,她微笑著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說道:“這個姐姐陪著你,雲姐姐現在去找金香姑姑說,讓你跟著我走,你在這裡乖乖等著姐姐好不好?”
慕容婉猶疑了好一會兒,還是不肯放開手,無論薑靜雲怎麽說,就是拉著她的衣服,一雙大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薑靜雲。最後她隻得帶著小姑娘一起去。
“什麽,你要帶慕容婉離開教坊司?”金香姑姑抬眼看向薑靜雲,“你不是跟姑姑我開玩笑吧?”
“姑姑有什麽條件,不妨說出來,我一定想辦法。”薑靜雲說道。
“呵呵,你莫不是以為我這教坊司是外頭那些個青樓楚館,拿了錢就能把人帶走?姑娘你是不是太天真了?”金香姑姑用帕子擦擦手,笑得花枝亂顫。
薑靜雲心裡一沉,“那姑姑說要如何才能帶走人?”
金香姑姑見她還是如此執著詢問,身子向前一探,饒有興致地說道:“這教坊司裡都是罪臣之後,若是想讓她們走出教坊司的大門,自然是要皇上的聖旨,姑娘你難道不知道麽?”
薑靜雲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只是見她如此愛財,原以為用錢悄悄帶走慕容婉的,此時沉吟片刻道:“不知道姑姑可否通融一二?我這裡有十張一百兩的銀票,若是姑姑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情,可以麽?”
金香姑姑眼睛中光芒一閃,隨即笑了,“姑娘果然是實在人,若是旁得事也就依了姑娘,只是這人卻不可隨便帶走,若是上頭知道了,那麽姑姑我的性命可就危險了,這銀子雖好,若是沒有了命,那要銀子豈不是也就無福享受了?”
薑靜雲和金香姑姑對視了一眼,知道她說的是心裡話,當下也不再做無謂的糾纏,只是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為難姑姑了,這銀票還是給姑姑留下,我自會去求皇上的聖旨,只是希望姑姑在聖旨到來之前,能夠代為照顧慕容姑娘,我不希望她被人欺負,或者去做接-客這種類型的事情,不知是否讓姑姑為難?”
金香姑姑打量了幾眼慕容憂,隨即笑了出來,“既然姑娘這麽知情識趣,那我金香也就不矯情了,讓慕容婉去接客,得來的銀子都是上交宮裡的,倒不如姑娘給的銀子好使,你放心吧,我可以保證一個月內她不會有任何安排,好吃好喝地供著,只是希望姑娘不要拖得太久,不然就是讓我為難了。”
薑靜雲松了口氣,想了想又說道:“還有一位叫做小香的姑娘,希望姑姑也能代為照顧一二,不要勉強她做不願意的事。”
金香姑姑一挑眉說道:“怎麽, 胡生香你也認識?“
胡生香?
薑靜雲一愣,怪不得她方才覺得眼熟,那個叫做小香的姑娘原來就是原先戶部尚書幼女!她曾經在上官皇后那裡見過她的畫像,只是畫像裡的女子是一個圓圓臉的姑娘,笑起來溫婉可人,可方才見到的女子已經褪去略帶嬰兒肥的稚嫩,眼角眉梢間都是嫵媚之態,怪不得一時竟沒有認出她來。
“也算不得認識,只是有過一面之緣,方才又得她指路,想著回報她一二而已。“
金香姑姑笑意加深,“姑娘你想幫的人這麽多,可曾想過幫的過來?不過這年頭心善的人越來越少了,看在這份心意上,姑姑我算你便宜點,五百兩銀子!”
“你!”蔦蘿氣不過,剛要說話,薑靜雲用眼神示意她一番,接下來話頭說道:“沒問題,希望姑姑信守承諾,我一月內必然帶著聖旨來接人,若是到時兩人安好,那必當再送重謝給姑姑,可是若是慕容婉出了任何事,那別怪我再求一道聖旨給姑姑,裡頭的內容可不會讓姑姑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