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靜雲抬頭看了一眼顏樂夫人,臉上的笑意有些不大自然,推開楚陽道:“臣妾不會磨墨。”
顏樂夫人掩口一笑,上前一步說道:“臣妾在家中時常常為父親兄長磨墨,倒是做慣了的,不如臣妾替姐姐來?”
薑靜雲臉上笑意一頓,斜瞥了一眼這姑娘一臉期待的模樣,嘴角微微抽動,忘了這還有一個,上趕著要來紅袖添香的,不怒反笑,看向楚陽問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楚陽眼光在薑靜雲臉上打了個轉兒,見她臉上雖帶著笑,眼中卻是隱約帶著怒氣,饒有興趣地說道:“寧尚書書畫雙絕,想來他的女兒應該很會磨墨,就你來吧。”
顏樂夫人露出驚喜的神色,謝恩後便快步走了過來,站到楚陽的右手邊,挪著小身板擠進兩人中間,翹著蘭花指捏起墨條對楚陽說道:“這是徽州的灑金墨吧,色澤濃烈,味道柔和,在陽光下看著還有淡淡的金光,正是適意皇上尊貴的身份。”
薑靜雲被那圓潤有彈性的小屁股擠到一邊,眯起眼睛便聽到楚陽說道:“你倒是識貨。”
“多謝皇上誇獎。”顏樂夫人巧笑倩兮地往楚陽身上靠了過去。
薑靜雲撇撇嘴,這就是禮部尚書養出的大家閨秀?怎麽瞧著就像青樓紅館的姑娘一樣放得開呢?瞧那猴急的模樣恨不得立即坐到男人大腿上去。更可氣的是楚陽,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好像很是受用,真是看不下去了。
“臣妾不打擾皇上批折子了,臣妾告退!”
楚陽一愣。缺見薑靜雲帕子一甩扭頭就走,愣了片刻突然樂了,放下手中白玉杆毛筆,起身便向亭外走去。顏樂夫人手下一頓,怯怯地在後頭問道:“皇上,您這是去哪兒,臣妾墨已經磨好了。不批折子了麽?”
楚陽頭也沒回地擺擺手。快步追了出去,剩下顏樂夫人獨自留在涼亭裡握著墨條,臉上再無笑意。神色漸漸冷了下去,一旁的貼身宮女有些擔心地說道:“主子,這雲妃真是沒規矩,皇上只不過是新鮮。日子長了便會知道主子的好了。”
顏樂夫人手中的墨條染黑了她白嫩的手指,她卻渾然不覺。反而越握越緊,秀麗的臉龐有一絲扭曲,從小到大,她都是家中最受疼愛的那一個。無論要什麽只要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鉤鉤手指便可以得到,如今她遇到最想要的東西。怎麽可能讓旁人奪了去?
“琴香,你瞧著好了。早晚有一天我會成為皇帝最寵愛的女人。”顏樂夫人丟掉手裡的墨條,濺起來的墨汁弄髒了她華美的衣衫,她卻並不在意,眼中燃起一簇意在必得的火焰。
第二天日頭已經升起很高了,薑靜雲才被門外的說話聲吵醒。昨兒個明明是賭氣離開的,偏偏被楚陽追了上來,不僅被他跟回了長生殿,還折騰了一個晚上,如今醒來還是渾身無力,想想自己昨天也真是好笑,竟然就當著顏樂夫人耍起脾氣來了,難道是最近被楚陽寵得有些忘形了?這樣下去可不行,雖然這麽想著,可薑靜雲還是免不了裹了裹被子,偷偷笑了。
“主子還沒起身?”這是蔦蘿的聲音。
“還沒呢,皇上走的時候讓不要叫醒主子呢。”這是紅櫻的聲音。
“可是我有急事要稟報,耽誤不得……”蔦蘿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薑靜雲坐起身來,揚聲道:“蔦蘿,有什麽話進來說。”
門外靜了片刻,幾個宮女輕手輕腳地進來了,蔦蘿臉色不好,進來後便上前行了一禮說道:“主子,今天早上映雪發現小玲掉在井裡,人已經不行了。”
薑靜雲一愣,問道:“小玲?”
蔦蘿說道:“小玲是那日殿中負責奉茶的宮女,後來也被問過話,卻不知道怎麽突然就……”
薑靜雲神色鄭重起來,這小玲若是跟那日德妃中毒事件相關之人,那麽她的死就不是一件普通的意外了。她隨即問道:“可曾查問過小玲昨夜去過哪裡,見過她的人都有誰?”
蔦蘿點頭道:“奴婢已經問過了,因為案子還沒有結果,所以那日殿上侍候的人都關在後殿,聽跟小玲住在一起的宮女講,昨天小玲倒也沒什麽的特別,早早就睡下了,只是半夜肚子疼,趕著出門,出去的時候有人被吵醒了,只是沒人留意她並沒有回去,早上起來才發現,想來是出門之後發生的意外。”
當日的嫌疑人就這麽死了,只怕這樣一來,她自己身上的嫌疑便更大了,薑靜雲皺起眉頭,又問道:“秦寶坤呢,我讓他查這件事,查的如何?”
蔦蘿回道:“他也在門口候著呢,只是主子還未起身梳洗,他不方便進來。”
薑靜雲點點頭,起身披了外衫,又讓紅櫻替自己挽了個簡單的發髻,隨即讓秦寶坤進來回話。
“主子,奴才問過了當日當值的所有人,也分別驗證過他們的證詞,並未發現可疑之處。”
薑靜雲聽到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因為之前她自己查問的結果也是如此,要不然便是下毒之人太過高明,一點蛛絲馬跡都未留下,再不然就是他們忽略了什麽重要的線索。
薑靜雲正思考著可能遺落的信息,突然纖雲從外頭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有些緊張地說道:“主子,儀華夫人不知怎麽得了信兒,正在外頭吵著要見你呢。”纖雲咬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說道:“她是和德妃娘娘一起來的。”
薑靜雲勾起嘴角,正愁沒有線索呢,這就送上門來了,她抬頭對纖雲說道:“怕什麽,來替我更衣,重新梳頭,本宮去會會她們。”
儀華夫人今天十分得意。她是上官家的大小姐,這雲妃敢讓她落了面子,那是找死!這次穆家小丫頭被人下了毒,這事若是利用好了,那這雲妃的好日子就到頭了,不過一個小小的庶女,想跟她鬥?沒門!
“今兒個吹的什麽風。居然一下子來了兩位貴人。真是讓本宮這長生殿蓬蓽生輝啊!”
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薑靜雲的聲音,儀華夫人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身來。只見薑靜雲今日穿了一件桃紅色絲綢長裙,腰間系著金色絲絛,梳著飛仙髻,一支黃金步搖斜斜地插在發間。無盡嫵媚無盡風流,看的儀華夫人頓時一呆。後頭面帶微笑的德妃看見了也是一愣,笑容隨即就僵在了臉上。
薑靜雲滿意地看著兩人的反應,施施然地走到主位坐了下來,一揚手說道:“坐吧。都愣著做什麽。”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德妃率先行了一禮,柔聲道:“多謝姐姐。”
儀華夫人也跟著不情願地彎了下身子。心中暗罵德妃裝腔作勢,卻仍按耐不住地開口道:“雲妃娘娘。德妃姐姐前幾日在你這裡中毒一事,不知道可查出主使之人了?”
薑靜雲盯著她看了半晌,問道:“皇上派你來問本宮的?”
儀華夫人一愣,隨即說道:“這事兒跟皇上有什麽關系?”
薑靜雲微微一笑,反問道:“那這事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憑什麽來問?”
儀華夫人頓時氣得臉色通紅,揚聲道:“德妃姐姐在長生殿中了毒,你查了這麽多天也沒個結果,如今還不許人問了?我看啊,就是你心虛!”
薑靜雲盯著自己修剪得當的手指,頭也不抬地說道:“若是無事,就送儀華夫人回去吧,總是在這裡吵鬧,成何體統,讓皇上看見了,還以為后宮都是如此粗魯無禮的嬪妃,本宮可丟不起這個人。”
儀華夫人再顧不得許多,轉頭看一眼德妃正低著頭喝茶,沒有開口的意思,不由咬著牙回過頭來開口道:“聽說今兒個長生殿裡死了個宮女,正好是那日殿上伺候茶水的,這還真是巧啊!”
薑靜雲冷笑一聲,說道:“不知道儀華夫人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儀華夫人語塞,隨即掩飾般地說道:“你莫要管我怎麽知道的,這小宮女死的真是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替主子受過,我看雲妃娘娘這案子也查不下去了吧?”
薑靜雲面色平靜,抬頭看了一眼儀華夫人激動的模樣,再看看德妃低頭喝茶從容不迫的模樣,暗笑一聲說道:“儀華夫人分析的頭頭是道,本宮都忍不住要替你鼓掌了,只是在這裡說沒有用,出門右拐就是熙和殿,去那兒說有用。”
“你!”儀華夫人被氣的說不出話來,德妃見狀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扶著儀華夫人說道:“雲妃姐姐莫要生氣。”
薑靜雲微怔,眼中劃過一道光芒,隨即微微一笑說道:“你且放寬心,皇上心裡有數,定不會虧待了你去。倒是我這裡,還未曾給你一個交代,真是有些過意不去。”
德妃面露急色,身子也微微前傾了過來,“姐姐莫要這麽說,讓我這心裡頭更是難受。雖然不知道是得罪了誰,剛進宮便向我下手,但我也不至於如此蠢笨,就上了那些人的當,有誰會在自己殿裡動手,這麽明顯的破綻我豈會看不出來,姐姐千萬不要往心裡去才是。”
薑靜雲點頭道:“你能想明白是最好的,不過論起來,我確實是疏忽了,總歸要來跟你說一聲才好,回頭我回了皇上,請穆夫人進宮來看看你可好?”
德妃面露喜色,隨即又有些為難地開口道:“這樣可會壞了規矩?”
薑靜雲又笑了,說道:“都說穆家大小姐是最守規矩,知書達理的,如今見了果然如此,只是你如今病著,穆夫人一定焦急萬分,倒不如見一面來的直接,也不算壞了規矩。”
德妃圓圓的小臉一下子亮了,感激地說道:“多謝姐姐恩典,待我身子好些一定去看望姐姐,若是有空,也請姐姐多來走動才是,這宮中清寂,難得遇到個能說上話的知心人。”
從長樂殿裡出來,薑靜雲面色平靜,一言不發,軟轎走到一半,纖雲終於忍不住說道:“主子對德妃也太好了些,誰知道她是不是扮可憐想引起皇上的注意。”
薑靜雲握著一邊的扶手,若有所思地說道:“回頭去問問吳太醫,若真是要調理幾個月,那即便引起皇上的注意卻也是得不償失。”
幾個月不能承寵,這樣的代價也大了些,薑靜雲懷疑過德妃,畢竟自己宮裡查不到問題所在,可是今天看著情況又不像,沒人會拿自己身子和承寵一事冒險,憑著德妃的位分和家世,承寵是早晚之事,沒有必要如此費力,反而要耽誤幾個月的時間,只是如此一來,情況便更加撲朔迷離了……
回到長生殿不久,連波便來傳皇上口諭,要薑靜雲到禦花園伴駕,於是稍作整理,薑靜雲便又坐上軟轎出發了。行至離禦花園不遠處的一所宮殿處,突然一支利箭帶回破風金鳴之聲向著薑靜雲就飛了過來,紅櫻飛身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是箭已經握在手中。
薑靜雲要了過來,細細一看卻是一支黑羽細箭, 柄上淺淺刻著一個蘭字,心裡有了數,略等了一會兒,便見一群人從宮殿裡尋了出來,見到薑靜雲和她手裡拿著的長箭,都是一愣,隨即紛紛下拜行禮:
“見過雲妃娘娘。”
“都起來吧,這是你的?”薑靜雲揚了揚手裡的東西,看著最前頭一個高挑的女子問道。
蘭英夫人身材修長健美,一張鵝蛋臉,濃眉大眼,眉宇間帶著幾許英氣,一頭長發並沒有梳什麽發髻,反而像男子一般挽起在頭頂,一身紫色勁裝,長腿細腰,手裡拿著一把弓箭,看來就是方才射箭之人。
紅櫻見狀有些不樂意地說道:“是你射的箭?差點傷到雲妃娘娘,太不小心了。”
聽了紅櫻的指責,蘭英夫人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紅櫻說道:“你方才的功夫好俊,跟誰學的?”
紅櫻還在氣她射箭差點傷到薑靜雲,是以也不回答,只是撅著嘴看向一邊,蘭英夫人抱拳道:“臣妾方才在殿中院子裡練箭,卻不料驚到了娘娘,請娘娘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