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城府,一個年歲約莫四十出頭的男子,正高坐在金鑽木豹紋鏤空的紅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金元。金元不是把件,卻在這男子手中被盤得渾圓通透,猶如上好玉器一般。這男子皮膚青白、禿頭、倒豎兩條長眉、留著兩撮下垂胡子,鼻梁狹窄末端呈鷹鉤狀,雙眼窄小,卻不時流露出狡詐貪婪的狠意。此人便是華陸南珍珠荔城的城主,瞿鶩。
瞿鶩面前,正恭敬垂首佇立著幾個管家,靜默不語,城府議事廳內竟鴉雀無聲。
“二十年前,人界戰亂。”瞿鶩驀地開口講道,聲音猶如鐵杓刮過鐵碗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底下的幾個管家不由繃直了身子,側耳恭聽。
“打仗就要死人,死的多是壯丁。大把的壯丁一死,普通百姓家裡失了頂梁柱,貧寒交迫,生活潦倒。那幾年又逢大旱,比今年的旱情嚴重得多,莊稼顆粒無收,饑餓可以使人喪失理智,埋兒賣女的事情,在百姓間最常見不過。於是,賺錢的機會來了。”瞿鶩把玩著金元,緩緩說道,“行情最好的時候,一袋米可以換一個五歲的閨女。與其它財主不一樣,我出兩袋米,不僅買得一個閨女,還買了好名聲。閨女們吃我的喝我的,長到十二歲時,便出落得亭亭玉立。我把她們送到官家賈家,換回了大把的金元。
我做的雖是倒賣人口的生意,卻在百姓間落下了好名聲:我用多一倍的米面救活了不少人,又將他們的女兒送向了不愁吃穿的好歸宿。憑借這民意與積累下來的財富,我坐上了荔城城主的座椅。接下來的事情,諸位跟隨我多年,最清楚不過,無非是勾結權貴,海上走私煙土販賣人口,從中攫取巨額的財富。這些事,我不做,任何一個上任的城主都會去做,沒有什麽好說的。”
瞿鶩眼前的幾個管家低頭垂立,拿不準城主想要說什麽,不敢多言。
“金錢是個好東西啊。沒有金錢,就會貧困,就會饑寒交迫,埋兒賣女。有了金錢,才能巴結權貴,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攫取更多的財富。唯有金錢,才能主宰一切。”瞿鶩緩緩道。
在指間不住翻滾的金元突然靜住不動,被瞿鶩夾在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沉重得砸在椅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以在荔城,一切可能對我的財富發生威脅的人事物,都要毫不留情得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他們搶走魔晶、搶走土地、搶走糧食與匠人器具,下一步便會搶走我們的金錢,我們的權利,我們的子女!”瞿鶩提高了話音,一雙禿鷲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一人,“葛郎,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麽?”
“明白,大人是在擔心今日來自靈陸的那群遊商。”管家中的一人上前半步,看著瞿鶩比了個斬頭的手勢,“那依大人的意思,斬?”
“慢!”
葛郎困惑:“慢?”
“剛進城就這麽招搖,霸氣外露!對付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主,先設宴,耍耍他們。”瞿鶩眼裡一道精光閃過,“聽說是九雀族的小王子,頭一次到異陸做買賣,便帶了十萬金元,這背後的勢力,是敵是友,要先弄清楚。”
“那,請客?”葛郎憂心忡忡,“聽說那靈陸王子身後的侍衛團孔武粗壯,氣力驚人,想必食量不小。”
“我就煩你們這些人,跟了我這麽多年,別的沒學會,一個個精打細算比我還摳門。”瞿鶩不耐煩得擺擺手,“吃,能吃幾個錢?”
此話說完,當晚宴席上,來自古莫族的大漢便狠狠扇了荔城城主瞿鶩的臉。
……………………
“我們吃羊肉,我們吃牛肉,我們吃雞肉而且還要吃鴨肉!”
當晚,荔城城主瞿鶩設宴款待來自靈陸九雀族的貴客。齊塵與牤觖帶著苶軒眾人浩浩蕩蕩得走進城府大廳。瞿鶩待客出手闊綽,山珍海味炊金珍饈應有盡有,可是他百般算計,卻大大低估了古莫族大漢的食量:
體重約常人三倍的這群爆蠻食量卻遠不止普通人的三倍,面對玫瑰酥紅槐糕等精致不菲的糕點視若罔聞,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面前的烤全羊、烤牛腿上。這群蠻陸大漢仿佛三月不知肉味的難民,不顧禮節禮儀,雙手齊動大快朵頤,隻片刻工夫便將瞿鶩悉心準備的十三隻烤全羊,四十根牛腿以及各類雞鴨魚肉消滅得一乾二淨。
苶軒拍拍肚子,大嚷了一聲“好美味的開胃菜!”,與其他四十爆蠻一起,等著下一批肉食到來的同時,雙手握著刀叉,在面前的銀質圓盤上敲打著齊聲的節奏,唱起了經端木苧玩笑般翻譯過來的進食歌:
“我們吃羊肉,我們吃牛肉,我們吃雞肉還要吃鴨肉!……”
齊塵與牤觖坐在瞿鶩身邊的次席位置,頗有些尷尬得看著眼前座下的古莫族大漢吵吵鬧鬧。齊塵眼極尖,已經瞥到瞿鶩不住顫抖的嘴角正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他心底暗笑,下午接到荔城城主瞿鶩的使官送來的請柬時,齊塵便與牤觖計劃好要來荔城城府攪局,而眼前這四十位古莫大漢,正是攪局的最佳棋子:都說瞿鶩貪婪吝嗇,齊塵便讓這四十位大肚漢試探一下瞿鶩的性子,看看眼前這面容陰沉目光凶狠的城主究竟能忍到何種地步。
“吃貨!飯桶!沒禮教的蠻子!”齊塵雙手揮舞,故作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衝著眼前的苶軒等人嚷道,而後,齊塵恭恭敬敬得向瞿鶩欠身作揖,賠笑著說道,“城主大人見諒,此番尊貴的靈陸九雀族小王子阿奇嚕嚕果大人是頭一次來到異陸做買賣,家族的長者不放心,特意派遣了來自蠻陸的戰士作為保護王子人身安全的侍從。這些蠻子氣力驚人,作為打手保鏢再合適不過。只是,啊,嘿嘿,大人也知道,蠻子嘛,身上總有一些蠻荒未開化的臊子氣,面對肉食還保留著原始人的血性與貪欲,今天失了禮節,還望大人不要怪罪。”
“沒事,不打緊。”瞿鶩故作輕松得擺擺手,目光卻如同釘子般死死扎在苶軒等人的身上,裝作不以為意的口吻,瞿鶩衝齊塵問道,“這群蠻子,怕是還沒吃飽?”
“這才到哪兒?!”齊塵故作驚訝得提高了話音,看著瞿鶩添油加醋道,“幾隻羊,幾根牛腿,對於這些蠻子來說,僅僅只是開胃菜而已。都說荔城被譽為華陸南珍珠,城主瞿鶩大人腰纏萬貫金錢無數,不會就拿出這麽點肉食來招待我們吧?”
瞿鶩死死得盯住齊塵,似要從眼前年輕人眼中看出他說這些不禮貌的話的用意。然而齊塵面對瞿鶩凶狠的目光,泰然自若波瀾不驚,一臉純良無害得看著城主。
“哎,布谷布谷察大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一旁的牤觖拍拍齊塵的肩膀,似是責備的口吻說道,“看這席上的一系列精致的糕點小吃,想必價格不菲,瞿鶩大人為了招待我們,定是精心準備了不少硬菜。這些肉食,只是開胃菜,後面肯定還要更好的即將端上來。我說得不錯吧?瞿鶩大人?”
齊塵與牤觖一唱一和,看著瞿鶩,目光純和,等待著城主大人的反應。
“哈哈哈哈,說得正是。”瞿鶩朗聲大笑,拍拍齊塵和牤觖的肩膀,“都說蠻人食量驚人,今天老夫我算是開了眼,長了見識。放心,上好的羊羔肉與牛脊肉,馬上送來!”
“大人局氣,實乃大寫之人!”齊塵伸出大拇指讚道,看著瞿鶩無意識得繃緊了牙關,心裡暗暗發笑。
……………………
一批又一批的肉食不斷得從後廚端上桌,古莫族大漢猶如饑餓的蠻蝗,又如無底洞般,將一盤又一盤上好的羊羔肉與牛脊肉狼吞虎咽得吞進肚內。齊塵看著眼前的場景不由暗暗發笑,荔城地處沿海,肉類的價格並不如內陸畜牧業發達的地區低廉,粗粗算了一下,怕是今晚的肉食,已經花費了瞿鶩上百枚金元。但是瞿鶩貴為一城之主,設宴請客,總不能不讓客人吃飽吧?齊塵抓住這一點,憋得瞿鶩有氣撒不出,好像吃了蒼蠅般難受。
齊塵不疾不徐得吃著眼前精致的糕點,眼看城主大人快要按捺不住內心的怒火,心裡念到時機差不多了,雙手作揖道:“我們家族裡,供養著一百位孔武用力壯碩神勇的蠻陸武士, 他們每頓飯能吃進三十斤羊肉,三十斤牛肉,還要吃數量驚人的雞鴨魚肉。大人,您知道的,靈陸奇譎,沒有廣袤的土地畜牧,不得已,才派我與王子大人來到荔城購買肉食。聽說因為我們今天的大肆收購,導致荔城百姓一點肉星也見不到,如果真是這樣,那是我們的冒失與不敬,我謹代表阿奇嚕嚕果王子與靈陸九雀族諸位長老,敬瞿鶩大人一杯。”
“布谷布谷察大人明察秋毫,想必已經知道老夫我宴請各位的用意了。”瞿鶩抿了一口手中的桂花黃酒,沉聲道,“老夫就是想知道,你們剛到荔城便大肆收購,買空我城中的肉儲魔晶,盤下悅龍客棧,買下巨輪‘博良號’,究竟有何用意?”
瞿鶩將手中的酒杯不輕不重得放到桌上,隨著一聲悶響,瞿鶩逼視著齊塵:“究竟是貿易所需,還是囤積居奇?貿易所需,九雀族便是荔城的大主顧,成為貿易夥伴,展望雙贏前景,老夫自然歡迎不已。若是囤積居奇,買空賣空,便是攪亂我荔城的市場,在我的領土上撈錢發橫財,那麽,休怪我瞿鶩心狠手辣,翻臉不認人!”
話音未落,瞿鶩眼中精光一閃,身後幾位侍從武士蹭得拔出長刀,直指齊塵與牤觖。苶軒對面一排坐著的荔城高官貴族,同一時間拔出佩刀,直指這群古莫族大漢。
瞿鶩從座椅上站起,速度之快猶如身形延展的禿鷲,噌得一聲清響,腰間長刀白光一閃,刀鋒直指齊塵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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