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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塵錄》第27章 雲湧
  鐵匠鋪外,拓跋步雲將軍安排了麾下的一支騎兵小隊,分散在街道周圍巡視著。雖然隆葛布韋帶傷逃竄,但此人心狠手辣,若是虛晃一槍返身回來欲害楊影斯潔也並非不可能,拓跋步雲不僅武力高強,心思也十分縝密,特意派遣一支隊伍跟隨小姐保護。

  齊塵在鋪內忙著切肉洗菜,楊影斯潔一臉好奇得在旁邊蹦跳著。

  “說說,你跟我說說你和紅香的故事唄?”楊影斯潔看著齊塵,做了個鬼臉。

  齊塵頭也不抬:“你不是剛才還說不許我提她的名字嘛。”

  楊影斯潔撅撅嘴:“我反悔了,不行嗎?”

  “沒什麽好說的……”

  “你說不說?”楊影斯潔伸出俏麗的指頭指著齊塵的鼻子。

  齊塵不耐煩的搖搖頭:“真沒什麽好說的。”

  “小氣鬼,不說算了!”楊影斯潔跑到一旁,豎起細長的食指戳起牴贔的肚子,矮絡留下一封短書不辭而別後,牴贔就一直老老實實得坐在鋪子裡等著矮絡回來。此時被楊影斯潔逗弄,吃癢不過,咯咯樂開。

  “其實有人說過,我配不上她……”齊塵突然悠悠得說了一句。

  楊影斯潔一個激靈,停手蹦跳著來到齊塵身邊興高采烈得問道:“為什麽啊?”

  “我從小身體裡便一點魔能也沒有,連一階魔法師的門檻都邁不過去,又是孤兒,沒有背景,只會在村裡書館中看幾本雜書做一點小玩意兒。她年僅十八歲就已經是五階風系魔法師,師從舞月老師,將來前途不可小覷。這麽一比,我當然配不上她了。”

  “我還是六階魔法師呐……”楊影斯潔插了一句話。

  “我其實心裡明白,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罷了。”齊塵沒有理會楊影斯潔,忙著收拾手中的野豬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其實我也不是一無是處啊,我兩次面對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對手,都沒有慫的嘛,雖然都是高仿的‘君炎’,但至少都死裡逃生了。而且我會做飯,會用晶片給喜歡的女孩子放好看的焰火,會打‘比齊克’,也不是一無是處啊……”

  “喲喲,好了好了,我們家齊塵最棒了!”楊影斯潔看到齊塵越說情緒越激動,趕忙雙手扶住齊塵的胳膊晃晃,“沒有人說你一無是處啊,你要真是一無是處的廢人,我又怎麽會看上你呢。”

  齊塵點點頭,強顏歡笑得看了一眼楊影斯潔:“你知道麽,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我沒有生在這個世界,或許我的生活會很不一樣。”

  “這個世界怎麽啦?”

  “一味得崇尚力量,不管是武士的力量,魔法師的力量,還是金錢的力量,真得讓人很不舒服。”齊塵看向遠方,似是憧憬,“如果有一個世界,充滿著和平與安寧,每個人生活得都很無憂無慮,或許我會不再像是個廢柴。”

  “我沒覺得你是廢柴啊……”

  歎了口氣,齊塵繼續說道:“可是既然已經來到人界,我還是會好好活下去的。我沒有爸爸和媽媽,從小和天戈那個不著調的老家夥生活在一起,他說他是在村外山野間撿到的我。小時候我常常晚上一個人坐到村頭,看著星空,幻象自己的爸爸媽媽是什麽樣的人,但是想得再多,爸爸媽媽還是不會回來,所以大了以後,索性不去再想。再後來,遇到了這些事情,來到耶斯城認識了你,我不願意再受人欺負,我不想再面對威幻、紀伊涼羽或者隆葛布韋這些人時,手無束縛之力。即使我一點魔能也無,我也一定會想到辦法去對付他們!”

  楊影斯潔點點頭,認真得看著齊塵,然後閉眼,在齊塵臉上輕吻了一下。

  齊塵有些錯愕,看著眼前美麗的可人兒,問道:“這是怎麽?”

  “我媽媽家裡的習俗,這是女孩子對男孩子所表示出的最大理解與認可,意思是我相信你說的話。”

  “鬼才信啊,你就是故意佔我便宜吧。公主殿下,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你爸那個老玻璃沒教你啊?”

  “喂!又叫我公主!還這麽說我父親!你個該死的下人!多少王子大少爺想佔我便宜,還輪得到你?”楊影斯潔掐著齊塵的脖子狠狠得湊了上去,“我想親你就親你,怎麽著?等到你親愛的紅香回到你面前,我還要當著她的面親你,現在就應該多練習練習!”

  “算了吧,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麽,我的公主殿下!”齊塵放下手中的生肉轉身跑開,楊影斯潔誓不罷休得追了上去,兩人之間本來溫馨安靜的氣氛直轉之下,在小小的鋪子裡搞得雞飛狗跳,驚得大胖肥牴贔嗷叫不已。

  ……………………

  耶斯城城府大廳,楊尼斯特一臉嚴肅得看著眼前的老部下拓跋步雲。此時拓跋步雲的左臂已經由耶斯城的醫師初步處理過,打上厚厚的石膏板纏上了白紗布,看上去儼然比右臂粗上好幾圈。

  “這麽不惜命?”楊尼斯特皺眉冷聲道,“面對隆葛布韋那個喪心病狂的家夥,不讓自己手下那麽多的騎士壓上去,非要宣揚騎士精神搞個一對一的單挑?哼!小孩子才玩單挑,成年人隻爭利弊。”

  拓跋步雲故作輕松得笑笑,雖然此時此刻他的左臂依然傳來陣陣刺骨的陰痛:“我就知道大人會這麽說,只是拋開騎士精神不談,隆葛布韋僅以一式‘風凝·箭’便相隔甚遠將我的副將擊斃,如果我不去迎戰,必會造成更大的傷亡。”拓跋步雲看著楊尼斯特,“我的手下,不僅僅是手下,他們更是我的兄弟。”

  楊尼斯特笑笑:“我一直納悶,為什麽你麾下的騎士隻願對你效忠,而不是對我這個耶斯城的城主,現在我算是明白了。二十年前我便不敢惹你,現在更是不敢,我每年花幾千金元養著這群騎士,哪天要是把你惹急了倒戈相向,我哭都來不及。”

  拓跋步雲沒再說話,直視楊尼斯特。楊尼斯特同樣冷眼逼視著拓跋步雲,氣氛緊張得猶如一張繃緊的圓弓,突然,楊尼斯特爽朗得大笑起來。

  “每次,每次看你這副吃癟的生氣模樣,都叫我笑得直不起腰!”楊尼斯特哈哈大笑著。

  “都是一把年紀的老頭了,還老拿騎士的榮譽開玩笑,這麽大笑,小心嗆著。”拓跋步雲毫不留情面得回擊道。

  楊尼斯特好不容易止住笑勢,揉揉肚子,看著拓跋步雲問道:“那你最後還是讓隆葛布韋溜走了?”

  拓跋步雲點點頭:“還有他身邊的一個蛛人。”

  “蛛人?”

  “二十年前,他們有著另外一個名字,”拓跋步雲面無表情看著楊尼斯特,吐出兩個字,“魔羅。”

  “魔羅?!”

  魔羅曾與隱族一樣,傳說中是永遠生活在黑暗中的組織。只是相比隱族以隱幽秘法修煉不同,魔羅的修煉更為殘忍:魔羅從人界各處掠奪幼子,來到魔羅的那一天起便不再食葷素,唯以嗜血為生,等到十歲時,魔羅將這些孩子的十個指頭全部橫劈成兩截,沿指骨周圍植入靈陸的影絲。很多孩子血流不止失血過多而亡,也有忍受不住劇痛而選擇自盡。幸存下來的孩子開始日複一日得修煉秘術。他們以指尖為武器,吐射出的玄黑蛛絲猶如利箭般可以輕靈得切割開人的肌骨。而因為常年嗜血,魔羅天生身形矮小面色憔枯,猶如死去的屍人一樣。

  魔羅令人發指的修煉方法自是引起了人們的不滿,而魔羅猶如魅影般駭人的暗器更是讓人界諸位王心生忌憚,在二十年前那場遍布人界的混世屠殺中,魔羅被諸多勢力聯合絞殺,自此消匿。魔羅的名字也隨著那場戰爭而消失在歷史長河中,近年來偶爾有零星的魔羅出現,卻被世人改口以“蛛人”代替。

  楊尼斯特眉頭緊鎖,突然又冷冷得笑了一下:“真是天下大亂的前兆啊,什麽妖魔鬼怪都跳了出來。”

  “除此之外,隆葛布韋手下十三個蝦兵蟹將被當場格殺,身首異處,在下也特派一支騎巡隊伍保護楊影斯潔小姐,現在應該守護著矮絡的那家鐵匠鋪。”

  “呵呵,又跟那小子在一起呢?真是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啊。”楊尼斯特眼神飄忽了一下,望向拓跋步雲,“那小子,你見到了?感覺是個什麽樣的人?舞月曾經說過,看不透他。”

  “是,看不透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只是一個詞:廢柴。”拓跋步雲毫不留情面,“然而當我趕到磨坊時,卻看到是他背著小姐的丫鬟跑了出來,想必是他憑一己之力從隆葛布韋手中搶出那個丫鬟。而且,最關鍵的一點,他也救了我一命!”

  “哦?怎麽講?”

  “我以劈魔橫切開隆葛布韋的左腰,準備最後格殺他時,沒有留意旁邊的那個蛛人已經將蛛絲盤好,躍躍欲試向我襲來。在場只有這小子,眼力極尖,留神到蛛人的殺意,千鈞一發之時厲聲喝醒,救了我一名。”

  “竟有如此敏銳的戰場嗅覺?”楊尼斯特沉思道。

  拓跋步雲點點頭:“雖然身無魔能,但手中自己研究出來的機典卻頗有幾分可取之處。蘇摩利先驅開創了武士與魔法師相融的先河,並由此帶來光塵千百年的盛世。只是如今光塵式微,也僅只剩下天戈那老家夥尚存一絲古人遺韻。興許這個小子,能為光塵帶來另外一番天地。”

  “你也這麽說,矮絡那個老頭子也這麽說。看來我執拗得將愛女遠嫁王室的舉動,是不妥的了?”楊尼斯特看著拓跋步雲。

  拓跋步雲突然單膝跪地,朗聲道:“臣下自知城主運籌帷幄,只是將小姐遠嫁王室之事,臣下一直覺得欠妥,還望城主三思。”

  楊尼斯特看著拓跋步雲,沉聲道:“你一直覺得不妥?”

  “如今天下大亂,即使是王室,也定非安然之地。臣以為大敵當前,縱使命懸一線,也應與家人一起同生共死!”拓跋步雲起身看著楊尼斯特,“我作為騎士並無妻子,只是這麽多年,我一直將小姐視如己出。如今矮絡前往嗜血谷與天戈舞月匯合,光塵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亮出刀鞘,在這風起雲湧之時,城主真得希望骨肉分離?”

  “這十幾年來,我每時每刻無不在承受著喪妻之痛。那種無法保護所愛之人的痛苦,猶如刀割,時時刻刻在我心中劃著口子。”楊尼斯特看著遠方眼神迷茫,“我真得不想再承受這樣的痛苦。楊影斯潔是我唯一的愛女,為了她的健康,我願奉獻出一切。”

  “大人決意如此?”

  “是。”楊尼斯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歎了口氣說道:“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哦?”

  “光耀千裡,塵點微毫。二十年來,光塵最後的殘存勢力,除了華陸的那座城池外,幾乎全部集中在了這裡。你可知為何?”

  拓跋步雲遲疑了一下:“此處臨海,面向蠻陸,與靈陸相距甚遠。天巡……過不來?”

  “哈哈,說得對。這二十年來,與其說我們光塵在韜光養晦,不如是在躲著天巡世宗。‘兵’‘卜’兩家長老,天戈與舞月,常年隱匿在香晶村,時常與我和矮絡聯系,我們本以為將那個女孩轉移到這裡,看著她長大,是萬無一失的決策。卻沒想到天巡的嗅覺竟如此靈敏, 還是讓他們尋到了這裡。”

  “那個女孩,很特殊麽?”

  “她是天巡傳說中的‘神啟’。二十年前的那場浩劫,其實只是光塵想要阻止‘神啟’的誕生,然而我們失敗了。萬幸舞月將‘神啟’劫持走,本以為可以借此要挾天巡,卻還是疏漏了。”

  “為何不殺了她,多乾脆。”

  “武士與光塵的精神呢?”楊尼斯特笑笑,“更何況,殺了那個姑娘也不管用。天巡的‘神啟’並不僅僅是一人,殺了她,天巡依然可以找到其他的‘神啟’。舞月照顧那個女孩長大,只是想從她身上找到遏製天巡召喚天神的方法。很可惜二十年轉瞬即逝,舞月一無所獲,卻反而讓光塵最後的藏身之處暴露在天巡眼下。”

  “天巡召喚天神後,會怎樣?”

  楊尼斯特突然面色大變,猶如看到了死神般恐懼,末了才幽幽得說道:“或許整個人界,都將崩滅。”

  拓跋步雲靜靜得看著楊尼斯特,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矮絡已經去支援天戈與舞月,只是不管結果如何,耶斯城將是繼香晶村之後,天巡的下一個目標。我隻想在此之前,將唯一的孩子送往安全的地方。而我們這些老家夥,便握緊最後的武器,誓與光塵共存亡罷。光耀千裡,塵點微毫。”

  拓跋步雲看著楊尼斯特的面容,神情肅穆得低頭附和:“光耀千裡,塵點微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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