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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謀》第134章 揭竿而起(13)
寒春天黑得極快,杜如晦與裴寂在院中後廂房內吃了兩盞茶,隨意言談幾句,互表相知恨晚之意,出得院門時,天已全黑。!%小說!

 夜間的南樓坊較之白日果然更為喧嚷,三三兩兩妖嬈庸俗的女子,或倚門而立,或坊內遊轉,白天聚賭的那一撥人陸陸續續從各個賭坊內逛出來,那些贏了錢意滿志得的,立時便有相識流妓趕著往上貼。另有些人進得坊來,這些便是要豪賭一夜,今晚再不出坊的。

 杜如晦獨身一人悶頭自坊道上往外走,身邊不時膩香飄起,輕帛帶過,倒教他愈發惦念宅中候著的人,想著她晌午在賭坊中一晃而過的身影,不由擰起眉頭,卻不知她是否安然回宅,腳下更加快了幾步,揮手拂開靠近身側的濃豔脂香氣。

 待他匆忙趕回宅中,入門便見宅內燈火已然透亮,一派寧和,並不見有甚麽異常,這才安放下心來。杜齊見他回來,忙跑來給大門上鎖,他向透著明亮的正屋內室投望一眼,“今日七娘出門去了?”

 杜齊一面下鑰一面答道,“置辦幾端布料,說是預備著裁製春衣。”

 “幾時回來的?”

 杜齊想了想又道:“約莫過了晌午,也便回來了。”

 這麽說來橫豎是無事的了,杜如晦點點頭,寬了心往正屋去。春寒料峭,內室已攏上了炭,放下了帷幔,熏籠內添了些香料,香氣舒馨。仿若帶著暖意,不曾在他處聞到過。穆清半倚在床榻邊,膝上擱著個蝠雲紋的小手爐,一手攏在爐上暖著,一手持著那冊翻看數遍的《鬼谷子》。

 “添了甚麽香,這般稀奇。”他笑著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

 穆清放下書冊,仰頭道:“前幾日新製的,仿了漢宮流傳出的方子,便喚建寧宮中香。正是稀奇了才好。此香絕無僅有。豈是庸常俗香可比的,好教外頭那些人聞著隻覺好,卻無處可尋去。”說著她又撤下膝頭的小手爐,伸手替他解了腰間懸掛的囊袋等物。換過素面的常服。“用過晚膳不曾?”

 “不曾。”杜如晦搖頭道。心中卻已將她那沒頭沒腦的話翻嚼了一遍。原想告知她往南樓坊去的原委,忽覺她明滅不定,若隱若現的妒意正中他心懷。一時起了促狹之心,反倒按下不提,有意引逗著她。

 她卻也不再提那些話,隻裹起過一領夾帔子,若無其事地往後院廚下去替他治吃食。至夜阿柳端過一晚湯藥來,他順手接過,習以為常地替她飲了第一口,藥汁極澀口,“換了藥了麽?這般苦。”

 “趙醫士來瞧過,又添換了幾味藥。”她接過碗,仰頭一氣兒飲下,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一面以絹帕擦拭著唇角一面將碗遞還予阿柳,“我卻是飲慣了的,竟不覺澀口。”

 杜如晦轉頭借了燭火的光暈細瞧了瞧她,當真容色無變。待阿柳返身退出內室,他撫上她的面龐道:“藥都吃了有三四年光景,不覺苦麽?”

 穆清笑著拿開他的手,搖了搖頭。

 “我雖不通醫理,卻亦知曉是藥三分毒的道理,倘為了,僅為了子嗣,熬壞身子,最是不值。我並不在意有無子嗣傳後,隻著意你安康平順否,你可明白?”

 她心中似有若乾細柔物滾過,拂得心底裡酸麻酥軟一齊湧起,想起晌午因見他往南樓坊去,便無端妄生了猜忌,此刻倒存了幾分愧意,加上每逢論及生養之事便教她羞意難擋,羞愧並發,她不覺面上一紅,垂下頭,聲如蚊呐,“你早已是該為人父的年紀,再過上幾年,我亦會韶華不再,我私下想著原該有個孩子,你我方稱得上完滿,並不敢奢求的,不論男女,隻一個孩子便好。”

 她心裡到底還是存著這份執念,杜如晦悄然歎息,淺笑仍掛在嘴角,“有固然是好,若無也沒甚麽相乾的,隨緣。”

 次日晨起,穆清已先於他起身,待他醒轉了要起身時,卻四處尋不到昨日換下的衣袍。正要喚人來問,卻見她已笑吟吟地捧著一襲乾淨的綾袍進得內室,要替他穿戴梳洗。

 “昨日那一身袍子怎不見?”他自端整著衣領隨口問到。

 “也不知打哪兒沾來的濃俗香氣,我讓人拿去浣洗了。”她的口吻更是隨意,說著抖展開乾淨的衣袍,一股似有若無的香氣旋即飄散開來,正是昨晚炭籠內攏的建寧宮中香的氣味。

 她終究仍是介懷,話語間透著久不見的孩子氣,牙尖嘴利如同幼時的任性伶俐,惹得杜如晦心底暗蓄的笑意再掩飾不住,慢慢爬到了臉上,他附身雙手撐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日日要往那處去,豈非日日均要更換衣袍?敢問你替我備下了幾身?”

 穆清愕然一頓,繼而也歡笑開來,“隻備一身足矣,由我穿了,與你同去便成。”

 口舌之利是逞過了,人卻到底沒同他一道去,想來也是自己糊塗,當年坐擁棲月坊,多少上品樂伶舞姬要不得的,他尚且從不沾染,如今又豈會招惹了那些庸脂俗粉。不論他去南樓坊作甚麽,總不是那等下九流裡體統淪喪之人,倒沒的多操了那份心。

 遂她定了心,隻乖覺地在家守著,與阿延逗頑,聽阿柳叨念,與阿月閑話,再或收拾起禦冬的大件兒。中間又應了長孫氏一回邀,往太守府去坐了一坐,吃過幾盞茶,也便回來了。

 日子便緩緩地向春日裡過,穆清心裡清明,這安穩祥和的日子下頭,已然暗流洶湧,隻待尋一個裂口,一個合適的契機,便要噴薄而出。

 杜如晦混跡南樓坊足有兩月,穆清不再過問,隻隨意閑談中聽他提及,已輸予裴寂約莫十萬緡。賭金皆換成二十兩的大金餅,隔日遣人直送往裴宅中,無一爽約,故那裴寂樂得坐收,日漸同他熟稔起來,以致稱兄道弟,無話不談。

 天氣已暖過來,梁間燕子來往盤旋,花草盡舒,照著俗例,原該是往城郊踏春去的時節,皆因去歲春末在城郊施粥時所遇的那場驚駭,城中再無誰家的女眷敢出城去賞春景,小門小戶家的皆忙於生計,也無那心思吟春賦花的。

 這一日杜如晦卻未往南樓坊去,在宅中閑坐半日。陽光連著照曬幾日,眾人皆脫了厚重衣裳。穆清搬了幾件針黹活計,攤開在院中的石桌上,與阿柳阿月圍坐一處,懶懶地支著胳膊,瞧著她二人作針線活,不時笑語幾句。

 阿月眼角朝正屋裡瞟了幾眼,輕聲說:“阿郎今日怎不出去,卻在屋中坐了這許久,直拿眼瞧著娘子。”

 “莫胡唚,他自在那兒想他的事罷了。”穆清嗔怪道,手指了指阿月手指的針線,“好生瞧著手中的針罷,莫扎了手指囔疼。”

 阿月低頭悶笑不語,阿柳恰正對著正屋坐著,隨著這話,抬頭無意向杜如晦那處望了一眼,這一眼卻教她心內驚跳了一跳,險些被針扎到了手指頭。她索性放下針線,抬頭正面又望了望,確無看錯,杜如晦的目光哪裡是隨著七娘,分明是瞧著阿月。

 阿柳心中一時堵塞,卻不好多言語,忙重又低下頭盯著手中的針線,目光再不敢旁移,連嘮叨都少了許多,只在穆清問她時敷衍上幾句,這突生的怪異倒教穆清摸不著頭腦。

 過了片刻,杜如晦忽地站起身,負手踱至正屋門前的石階上,直直盯著阿月又看了幾眼,方招手喚過穆清往屋內去說話。

 阿柳心中如同小鼓擂動,咚咚直躥,一面心不在焉地扎針引線,一面胡亂暗猜,別是當真瞧上了阿月,這便要同七娘商議著抬了作妾室,七娘又如何能受得住這個。

 再說穆清隨著他進了內室,杜如晦面帶了難色,坐著又思索了片刻。

 穆清倒急了,偏頭注視著他的神色,“究竟是何事,如今竟能橫在你我之間不能暢言的?”

 杜如晦沉吟道:“……阿月,眼下多大年紀?”

 這問話一出,愣住不言語的卻成了穆清,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陣,她才遲疑著說:“許是有一十九了。”

 “大是大了些,倒是個好年紀……”杜如晦點點頭,又問:“品格心性如何?”

 “論起品格, www.uukanshu.net 且算得是個端正的,左右我從未覺出她有甚不端的。”穆清答著,心下疑竇叢生,素日從不過問家中那幾個仆婢,今日怎問起這個來,卻不知他究竟意欲何為。“要說心性麽,大約是棲月坊中慣會調教人的,確是絕頂玲瓏剔透,進退分寸明辨,應對間機敏靈巧,實是難得。”

 杜如晦愈發地點頭讚許,“你教化出的人,必是可信可賴的,斷不會錯遠了去。”

 “只是……隻一樁……”她躊躇著緩緩道:“阿月志向極高,平日她因信著我,在我跟前談吐隨意時,難免會露出些爭榮出頭之意,我亦拿捏不準,總覺福禍難料……”

 “那便極好!”他撫掌大笑起來,目光深注,直向穆清道:“我若問你討要了她來,你可舍得?”

 穆清張目結舌怔坐於他面前,半晌說不上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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