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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家國夢》第廿7章 炸雷驚劈老棗樹,門房省城探2少
  夏夜,一場暴風雨正侵襲著掖縣武城莊。一道閃電劃破了漆黑的夜幕,沉悶的雷如同大炮般轟鳴。狂風發出低低的嗚鳴,猶如在黑夜中抽泣。大雨瓢潑而至,仿佛在天地間拉起了一簾雨幕。宛如龍王聽到了玉帝的號令,撕開天幕,將天河之水傾注到人間。

  大風把掛甲台那顆老棗樹上的喜鵲窩吹落到地面,喜鵲早已不見了蹤影,窩裡只剩下幾顆蛋。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喜鵲窩裡的幾顆蛋落到地上,摔的粉粉碎。天空中又閃起一個霹靂,不偏不倚,竟正劈中了那顆老棗樹。

  暴風雨就這樣肆虐了一夜。第二天黎明時分,雨停了。從東方射出的一道光線照亮了膠東大地。碧藍的天空中漂浮著朵朵白雲。狂怒的暴風雨昨夜像是要將人間毀滅,卻不料給人間帶來的,是一個更加絢麗的清晨。喜鵲飛回掛甲台上的那棵老槐樹,尋找著自己的窩,卻一無所獲。

  二姨奶奶聽說掛甲台上的老棗樹讓雷劈了,和老胡來到掛甲台。二姨奶奶看到老棗樹的主乾竟生生被雷劈成了兩半。老胡一腳踩在了地上的那個喜鵲窩上,沾了一腳黏糊糊的蛋汁。

  “晦氣!這事真邪性,更晦氣。”老胡抱怨道。

  二姨奶奶拍了拍那顆老棗樹:“這棗樹聽村裡老人講在掛甲台幾百年了,沒想到今晚一個雷竟把它給劈了。老胡你說得對,是挺邪性的。”

  二姨奶奶從掛甲台回來後,就一直精神不振。她心裡老想著那棵老棗樹。都活了幾百年了,怎麽一個雷就給劈了呢?也許真是國將有難?老天爺要給劉家子孫一絲暗示?

  胖丫頭菊花走進屋子,大聲叫了一聲:“二姨奶奶!”

  二姨奶奶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菊花叫她,驚了她一跳。“死丫頭,怎怎呼呼的。嚇死我了。什麽事?”

  “大奶奶說她那間屋子昨晚上漏雨了,讓您找幾個人修修屋頂呢。”胖丫頭菊花回答二姨奶奶。

  “恩,好。我馬上找人去修。你怎麽光著腳?”二姨奶奶問菊花。

  “嘿嘿,二姨奶奶,咱們村北邊的朱橋河都幹了一夏天了。這回下這麽大雨,終於有了水。我要過去抓魚呢!二姨奶奶您就準我去吧。我多抓點鯽魚,中午回來做鯽魚湯。”胖丫頭菊花今年不過十五六,正是貪玩的年紀。

  “去吧,當心些。”二姨奶奶朝著菊花笑笑。劉府只有兩個公子,沒有小姐。胖丫頭菊花自幼父母雙亡,打小就被劉府收養。她在府裡名義上是丫頭,大奶奶吳氏和二姨奶奶卻將她當作了半個閨女。

  二姨奶奶讓人找來幾個泥瓦匠,修了修屋頂。而後她又叫來老胡。

  “老胡啊,我這一上午心老撲通撲通的跳。昨晚上的雨下的太邪性了。風林和山霆已經去了濟南好幾個月,下午你雇輛大車,去濰縣。再從濰縣坐火車到濟南,替我看看風林和山霆。我讓廚房準備點鮁魚乾、地瓜乾,你帶著一起給他們送去。”二姨奶奶說著從匣子裡掏出十幾塊大洋遞給老胡。

  “恩,好,二姨奶奶。”老胡接了二姨奶奶的令,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幾件衣服。他麻利的打了一個包袱,把衣服裝在裡面。又從槍匣裡拿出那支馬牌擼子,檢查好子彈,塞進了腰間。這去濰縣要經過大澤山,大澤山可是個土匪窩,不得不防。

  二姨奶奶去到廚房,收拾了一大包膠東特產,交給老胡。老胡背著兩個包袱坐著大車便上路了。

  話說文峰山上的土匪頭子孫老五,自去年從保安團長劉子容手裡買來二十多條漢陽造後,“買賣”明顯見好。他搶了幾個當地大戶,又用搶得的錢多招募了幾十個人。並且從黃縣的槍販子手裡新添置了幾支鏡面匣子手木倉。

  這天孫老五正帶著“軍師”李瘸子和另外十幾個弟兄埋伏在文峰山腳下的大路上“打野食”,文峰山腳下這條路,是掖縣的一條官道。俗話說“盜亦有道”,老年間掖縣的土匪們有規矩,不搶官道,隻劫小路。這是怕搶了在官道上行走的人,官府會找他們麻煩。可如今這亂時節,誰還管什麽老輩的規矩?

  拉著劉府門房老胡的那輛大車,正行至文峰山下的官道。埋伏在官道兩側的十幾個土匪竄了出來,堵住了去路。孫老五站在十幾個土匪中間,揚了揚手裡的簇新的鏡面匣子,大喝一聲:“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這詞並不是掖縣土匪們的傳統黑話,那是孫老五從戲台上學來的。老胡在奉軍中時跟白山黑水間的土匪打了多少年交道?其實就連他們奉軍的統帥張作霖,當初亦是土匪出身。老胡聽了孫老五喊的話,不禁暗自好笑:“這蠢土匪以為是在台上唱戲呢。還留下買路財。”

  老胡從腰間掏出馬牌擼子,開了保險就是一槍。子彈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孫老五手上的鏡面匣子上。鏡面匣子被子彈巨大的衝擊力震飛。

  “嫩娘了個比的,又碰上硬茬了!”孫老五剛要下令十幾個扛著漢陽造的土匪嘍囉開槍,李瘸子卻製止了他。

  “大哥,你看,那人不是武城莊劉府的看門老頭麽?”李瘸子提醒孫老五。

  “娘了個比的,還真是,真他女良倒霉!”孫老五下令土匪嘍囉們放下槍。

  “我說,孫老五,還認識我武城莊劉府的老胡不?去年我跟二姨奶奶收拾了你一次。看樣子你還沒被收拾夠!”老胡朝孫老五喊著。

  一提武城莊的二姨奶奶,孫老五心裡一陣打怵。“啊!原來是劉府的胡爺啊。咱兄弟今天在這條路上求點財,剛才離你太遠沒看清你是誰。得,我這就讓路。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會!”

  孫老五命令一眾土匪給老胡讓出了路。老胡走後,孫老五罵罵咧咧的對李瘸子說:“娘了個比的,他狂什麽?不就是劉府的一隻狗嘛?劉府也沒什麽好怕,只不過是有一隻母老虎。不過還別說,那母老虎長得倒是挺好看。總有一天老子要在她臉上親幾口。”

  老胡在濰縣上了火車,直奔濟南。在濟南火車站,老胡下得車來。兩個在火車站執勤的士兵看到老胡一身鄉下人打扮,又背著兩個包袱,走上前來想要敲老胡一筆。

  “老頭,老子們懷疑你夾帶大煙,靠一邊去,讓我們搜搜身。”歪戴著軍帽的士兵對老胡說。

  “搜身?好,搜就搜吧。”老胡放下兩個包袱,靠在牆邊。

  歪戴著軍帽的士兵走過去搜老胡的身。他在老胡身上摸索著,他想搜的自然不是什麽**,而是現大洋。可剛摸到腰間,那士兵臉色一變,“嗖”一下退了回去,而後舉起手裡的步槍,對同伴說:“我曰!這老頭身上帶著家夥呢。”

  另一名士兵聽言也舉起了手裡的步槍,對著老胡。

  “不就是把馬牌擼子麽?至於把你倆嚇成這樣?把槍放下,新兵蛋子。你胡爺我得六等嘉禾勳章的時候,你們兩個娃娃還在撒尿和泥呢!”老胡朝兩個士兵笑笑,說道。

  “啊呸!老子們聽說過青天白日勳章,聽說過寶鼎勳章,就是沒聽說過還有什麽嘉禾勳章。你舉起手來,把腰上的家夥放下!”歪戴帽子的那個士兵大喊。

  “把槍放下!”一個年近五十的帶兵排長從旁邊走過來,對兩名士兵說。這排長剛才在一邊把三個人的對話都聽在了耳朵裡。他是個老兵油子,早先在奉軍混過,中原大戰被西北軍俘虜便索性投了西北軍。跟著韓複渠到了山東,又搖身一變,成了國軍排長。他知道老胡嘴裡的嘉禾勳章是北洋軍勳章的一種,看來這個鄉下人有些來歷。

  “你說你得過六等嘉禾勳章?看來是老兵啊!以前在哪個部隊吃糧?”排長問。

  “胡爺我以前是老奉軍第四軍的。”老胡回答那排長。

  “嘿,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我在老奉軍郭松齡郭師長手下當過班長。”那排長跟老胡攀上了交情。

  “昂,原來是當年郭鬼子手下的兵。”老胡冷冷的說。這郭松齡早年當軍校教官時,因點子多而被起了個“郭鬼子”的綽號。後來在奉軍中帶兵,奉軍的人便稱他為“郭鬼子”。

  “你這腰裡帶著家夥來濟南幹什麽呢?”排長問老胡。

  “我家太太讓我捎點東西給我們家兩位公子。他們現時都在五十五軍,一個是少校營長,一個是修械所少尉乾事。路上土匪多,我能不帶著防身的家夥?”老胡對那排長說道。

  一聽是五十五軍軍官的家人,那排長立馬讓兩個執勤的士兵領著老胡去到五十五軍駐地。本來這軍隊駐地不好找,老百姓哪知道哪支部隊具體駐守在濟南哪裡?火車站的這場風波倒是省了老胡的事。

  老胡來到劉風林的營部,劉風林正在研究濟南的城防地圖。見老胡來了,又驚又喜。

  “老胡?你怎麽來了?砸找到這兒來的?”劉風林高興的迎上去。

  “大奶奶和二姨奶奶想你跟二少爺了,讓我帶點東西給你們。”老胡把兩個包袱擺在桌子上。

  劉風林給老胡倒了一杯水,老胡喝完水,喘了口氣。把武城莊暴雨,打雷劈了掛甲台的老棗樹還有在火車站發生的事一股腦的跟劉風林說了。

  劉風林倒是不信那些什麽神明提點之類的事情,搖搖頭說二姨奶奶太多心了。

  老胡在劉府多年,是看著劉風林和劉山霆長大的,對二人很有感情。他說:“大少爺在這兒帶兵過得可還順心?”

  “順心?順心個屁!”劉風林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跟老胡一一道來。

  “唉,大少爺。這吃空餉、撈軍需的事情,古而有之。你還沒見過更出格的呢。以前老奉軍有些當官的直接誣民為匪、殺良冒功。當年老爺當軍長的時候,對這些事也是深惡痛絕。可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站眼。怎滴呢?手下人貪點撈點,你處置了,人家打仗的時候就不會替你賣命。更有甚者會在前線偷偷打你的黑槍。上頭的人貪點撈點,你向更上一層檢舉了,人家要是倒不了就會給你小鞋穿。這民國的軍隊啊,就是個大醬缸。你呆在裡面,不粘上一身醬就不錯了,還能指望把缸裡的醬都變成糧食?”老胡勸著劉風林。

  “你說的話倒是跟我們師長說的意思差不多。”劉風林對老胡說。

  “大少爺,你這個營現在缺多少人?”老胡問劉風林。

  “我來之前缺員三分之一,不過我上任後多次跟上級提及這事,上級陸續給我補了一些人。現在大概還缺員五分之一吧。”劉風林說。

  “五分之一?缺的不多。你上面的人估計會笑你傻。有缺額不吃空餉,反而向他們要人。不過大少爺倒是跟老爺一個脾性!老爺當年剛調到老奉軍第四軍當軍長的時候,軍裡竟缺了一半的員!他也是有空餉可拿卻不拿,花了一年時間從當地招募士兵,才漸漸將缺員都補上。”老胡畢竟是吃過二十多年軍糧的老兵,對軍隊裡的那些爛事了然於心。

  “恩,雖說我這現在缺員五分之一,多出來的那五分之一的軍餉我可一個銅板都沒昧下過。我把錢都給了各連的炊事班,讓他們拿這錢給弟兄們多買些肉。別的不敢說,我們營士兵的夥食,在整個二十九師裡是頂好的!”劉風林朝老胡笑笑。

  “這樣最好。大少爺啊,這當兵的碗裡有肉,心裡就會感激長官。打起仗來才會給你賣命。你剛才說二少爺在修械所裡的事,你得勸勸他,凡事看開些。這拿牛油當槍油使算個啥?有一年張大帥親自命令給第四軍補充一批炮彈,結果老爺接收過來後,試炮的時候根本打不響。你猜是怎回事?老爺讓人拆開炮彈,炮彈皮裡裝的不是火藥,全是沙子!”老胡又喝了一口水說。

  “那後來呢?我爹沒向上面檢舉追究?”劉風林好奇的問老胡。

  “追究?追究個屁!辦這批炮彈的軍需官是張大帥的小舅子,誰敢跟張大帥說他小舅子拿沙子當火藥糊弄錢?倒是少帥氣不過,也僅僅是把他那舅舅罵了一通就完事。”老胡打開包袱,掏出幾塊鮁魚乾遞給劉風林。

  “大少爺,這是廚房今年新曬的鮁魚乾,鮮的很,你嘗嘗。”老胡拿著劉風林還當是十多年前那個貪嘴的孩子。

  劉風林接過鮁魚乾,貪婪的使勁咀嚼著,一邊吃一邊說:“還是咱家裡的東西好吃啊!這以後打起仗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得上家裡的這美味。”

  劉風林帶著老胡去了修械所看了看劉山霆。看完後劉風林想留老胡在營部住兩天,老胡急著趕回家給劉家的人報平安,所以沒留下,吃完中午飯就走了。臨走的時候,老胡還是一個勁的勸劉風林凡事看開些。劉風林送走老胡,下午帶著營副老廖監督一營弟兄操練白刃格鬥。他早就聽說,日本軍隊的白刃格鬥水平很高。所以劉風林很重視對自己士兵白刃格鬥技巧的訓練。訓練完已經是六七點鍾,他匆匆到營部夥房吃了口飯,就回到房間休息。

  劉風林躺在床上,心想自己來五十五軍之前豪氣乾雲,一腔熱血的想要為國效命。可再想想現在軍隊裡的那些爛事,自己都覺得沒勁。他轉過頭,看著床頭擺著的那兩張照片。照片一張是劉風林、張朝春、栗昊、蕭芬旋四個人在南京的合照,另一張則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十期九班的畢業合影。劉風林十分懷念在軍校讀書的時候。那時候軍校裡的學生都很單純,想的都是畢業後馳騁疆場,投袂荷戈。

  “唉,也不知道張朝春、栗昊這兩個家夥現在怎麽樣了。”劉風林自言自語道。說完一陣深深的倦意襲來,他倒頭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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