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十期的畢業生們,陸陸續續接到了到新部隊報到的通知。每天早操,教官都會拿著一摞委任狀在隊列跟前宣布一批畢業生即將服役的部隊番號,以及在新部隊中擔任的官職和軍銜。軍校內稱這件事為:“問前程”。被安排進王牌嫡系部隊的畢業生們喜形於色,學弟們也向這些前程似錦的學長投來羨慕的目光。而即將被調往雜牌部隊的畢業生們則都愁眉不展。
奇怪的是,本期畢業考試綜合成績前三十名的學生,一直沒有被“問前程”。據小道消息說,某位大人物將親自主持一場對他們這些天子驕子的面試。面試合格者,能夠得到比普通畢業生高兩級的軍銜和官職。
這天早上,教官趙興國拿著名單點名的時候念到栗昊的名字。栗昊戰戰兢兢的出列答到。他知道,自己這是被“問前程”了。自己今後在軍中的仕途是飛黃騰達還是日暮途窮,全看趙教官接下來的幾句話。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十期第一總隊步兵科九班學員兵栗昊,委任你為南京憲兵司令部憲兵教導二團三營九連五排排長。軍銜中尉!”趙興國鏗鏘有力的宣布著委任命令。
“是!”栗昊興奮的回答。他內心一陣狂喜。
南京憲兵司令部雖然隻有4000人的編制,卻是全套的德械裝備、德式訓練。即便是普通士兵也是百裡挑一。加上守衛首都的特殊職責,被視為蔣介石的禦林軍。是嫡系部隊中的嫡系。這支部隊中的軍官軍銜也要比其他部隊同樣編制的軍官高上一格。例如在普通部隊中,排長隻是少尉,而栗昊即將任南京憲兵排長,軍銜卻是中尉。
“有什麽可高興的?!栗昊?!嘴咧的跟蛤蟆一樣,難道昨晚上到夥房偷吃地瓜吃多了?!”趙興國嚴厲的訓斥著栗昊。可他心裡卻是高興的。劉風林、張朝春、栗昊這幾個人,是這批學生中他最看好的。他身為教官卻無權決定學生的去向,見自己看好的學生有個好的歸宿,內心深處還是為栗昊感到欣慰。
栗昊接過委任狀後,照例面向其他學生背誦總理遺訓:“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達到此目的必須換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
下了操,張朝春一把摟過栗昊:“小子,咱哥倆明爭暗鬥了三年。這下你進了王牌,我這還沒著落呢。怎麽樣,明天周末,請我跟風林喝酒吧?”張朝春人高馬大,他這一摟,差點把個子矮小的栗昊摔倒。
“去,去,去。誰不知道,你跟風林是咱這批學員的前三十名,風林更是這一期的榜眼。我這進了憲兵司令部當個小排長你眼紅什麽。過幾天有大人物要來咱學校面試,要是面試成了,說不準你倆能進軍委會參謀部。到時候我再巴結你倆不遲,俗話說朝中有人好做官嘛!”栗昊裝著一本正經的說。
“呦,還沒進憲兵司令部報到,就擺上中尉軍官的譜了?風林,東北話怎講來著,對,削他!”張朝春用胳膊鎖著栗昊的脖子,對劉風林說。
“行了,別鬧了。栗昊,你快給你家老爺子打個電報吧,讓他也高興高興。”劉風林提醒栗昊。
“咳!給他打電報?我家那老頭又得跟我說,他二十四歲的時候,都當前清的小站新軍副協領了。相當於現在的副旅長。我這二十四才是個小排長。他老人家指不定怎麽挖苦我呢。”栗昊無奈的對劉風林說。
“你家老爺子也是,現在哪能跟從前比。要跟從前比,甘羅八歲拜相。你八歲的時候,還在尿床呢。”張朝春松開栗昊,嬉笑著說。
“張朝春,你他女馬才八歲還尿床呢。”
第二天是周末,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的學生是不休周末的。可是劉風林他們這批畢業生,考試已經考完,都是住在學校等待委任命令沒什麽事情,所以趙教官給他們放了假。蕭藝旋主動邀請他們三個到她家去玩。
張朝春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金色的領帶。活像一位南京城裡的公子哥。栗昊穿著一件藍色中山裝,為了見蕭藝旋這位夢中情人,他打了一頭的頭油。劉風林則身著白色長袍,頗有些飽學之士、文弱書生的味道。
“朝春哥,你們來了啦!”蕭藝旋今天在家並沒有著軍服。她穿著白色的洋裝上衣,一條黑色的長裙一直延伸到她的腳踝。齊耳的短發讓她鵝蛋般的臉蛋更顯秀麗。
“嘿嘿,蕭小姐你好。”栗昊誕笑著說。
蕭藝旋看了看栗昊的這身打扮,“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寬大的中山裝並不和栗昊矮小的身材,加上那梳得油亮的背頭,中山裝上擦得鋥亮的國民黨黨徽。假如此刻再加上一根文明棍,栗昊活脫脫就是一個鄉下黨部裡出來的猥瑣黨棍。
“我說栗昊同學,不對,現在應該叫栗昊中尉了。我朝春哥打電話跟我說了,你現在進了南京憲兵部隊。可你也不用刻意打扮的跟個‘大人物’一樣啊。你可別忘了呦,這裡可是你們南京憲兵副司令蕭山令的別墅。”蕭藝旋說到“大人物”三個字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沒,沒刻意打扮。我平時出門就這麽穿。”栗昊不好意思的說。
“劉風林劉榜眼,你的打扮更有意思,再戴個瓜皮帽,就是標準的一個前清遺老遺少。”蕭藝旋說。
“哈哈,風林你這打扮是有點土。”張朝春對劉風林說。
“朝春哥,你的打扮也好不到哪去。不知道的哪能想到你是個革命軍人,只會認為你是南京哪個家裡開洋行的小開。”蕭藝旋公平的把三個人的衣著挨個奚落了一遍。
四個人正在客廳聊著天,客廳的們突然打開。
“氣死我了!”南京憲兵副司令蕭山令跟一個身穿少將軍服的人走了進來。蕭山令四十多歲年紀,令面容清瘦。剔著行伍中常見的寸頭。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旋兒,你怎麽回來了?今天學校放假?快來見過你徐伯父。”蕭山令看到寶貝女兒在家,火氣消了一點。
“好長時間沒見,你家旋兒都長成大姑娘了。璿兒,跟朝春什麽時候把事情辦了啊?”這位徐將軍顯然也是蕭山令跟張朝春的父親他們那個圈子裡的朋友。
張朝春尷尬的對著那位徐將軍笑了笑。
“哎呀徐伯父你瞎說什麽啊!爹,這兩位是朝春哥在中央軍校的同學。你跟徐伯父在客廳裡談正事。我跟他們三個去書房玩。”蕭藝旋被那位徐將軍的話弄的臉頰通紅。更顯得嬌美。
客廳裡,只剩下了蕭山令跟那位徐將軍。蕭山令解開軍裝的扣子,摔在沙發上。
“戴雨農(戴笠字雨農)今天在會上欺人太甚!氣指頤使的命令我們憲兵司令部協助複興社抓捕共產黨在南京的潛伏人員。笑話,我們南京憲兵又不是他複興社養的狗!上海那麽多日本間諜他不去對付,整天弄這些雞零狗碎的事。軍委會的那群人也是誤國之輩。天天吵吵什麽攘外必先安內。華北都要獨立了!日本人的刺刀眼見要捅進了這個國家的心髒,還有心思打內戰!真不知道委座是怎麽想的!”蕭山令明顯也是國民黨內的主戰派。
“老蕭,我勸你一句。剛才的那些話,也就在家裡說說罷。戴笠是委座身邊小圈子裡的人,人家帶著尚方寶劍咱們惹不起。他讓你協助抓捕南京城的共產黨,你派給他兩個連應付應付也就是了。現在關鍵是要抓緊你們南京憲兵部隊的日常訓練。一旦中日真要是開兵見仗,你們這支禦林軍的職責堪比天大啊!”那位徐將軍勸蕭山令。
“日常訓練?我已經下令部隊進入戰備狀態了!淞滬的日本駐屯軍不斷增兵,上海離著南京又這麽近,我敢懈怠麽?外交部那群混蛋聽說日本在淞滬增兵後你猜怎麽說?尋求歐美友邦施以輿論譴責!氣死我了,越說越來氣。中午你別走了,陪我好好喝兩盅。”蕭山令拿起水杯,喝了幾口水,算是強壓了壓心頭的怒火。
“你家有客人,我還是改日叨擾吧。”徐將軍推辭。
“沒事,都是小輩。一張桌上吃就是。”
中午蕭家開飯,蕭山令坐在上首,旁邊坐著那位徐將軍。蕭藝旋、張朝春、劉風林、栗昊四個坐在下首。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蕭山令放下酒杯,對三個小輩說道:
“你們三個都是中央軍校的畢業生,是我們軍隊最高學府裡的天之驕子。我想聽聽你們對當下時局的看法。”
“蕭叔叔,這不太好吧。我們都是晚輩,再說眼下正是敏感時期。。。。。。”張朝春為難的看了看蕭山令。
“沒事,這是我家!沒有複興社的特務!但說無妨。你們就當在做戰略理論答辯題即可。”蕭山令說。
“恩,好,蕭伯伯。我認為,華北是我中國的腹地,歷來便有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說法。一旦日本人佔據華北,進可打過長江,直逼我首都。退,則可撤回東北,可謂是進可攻退可守。兵法上講“造勢”、“借勢”、“趁勢”的說法。一旦日本人佔領華北,便是得了“勢”,後果不堪設想。我們應該集中所有戰鬥力強的精銳集團軍,在華北打一場大會戰。決不能將華北像東北一樣拱手送人!”張朝春對蕭山令和徐將軍說道。
“好!有見解。”蕭山令讚許的看著張朝春。蕭山令當初與張朝春的父親同在保定軍校讀書,畢業後又一起參加北伐軍,是過命的兄弟。張朝春跟蕭藝旋早就被父輩指腹為婚。隻是蕭山令認為自己這個寶貝女兒還小,就一直沒有告訴她。今天張朝春的一番言論,打動了蕭山令的心。蕭山令對他的這位未來女婿刮目相看。
“蕭叔叔,徐叔叔。我跟朝春的見解不同。”劉風林說。
“恩,說說看。”蕭山令一邊對劉風林說,一邊給蕭藝旋碗裡夾了一塊肉。
“我認為,國軍應在華北有序阻擊,戰略撤退到西南。”劉風林說。
“什麽?有序阻擊?戰略撤退?你的意思是把華北拱手送給日本人?!你這跟何應欽那群人的漢奸言論有什麽不同?你給我把剛才的話解釋清楚了,如果解釋不清,別怪我一杯酒潑在你臉上!”蕭山令聽到劉風林的話,放下筷子,對劉風林怒目而視。
“蕭叔叔。我最近在讀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戰爭論》開篇,克勞塞維茨在回答‘什麽是戰爭’時,給戰爭下了一個抽象的定義。那就是:戰爭是迫使敵人服從我們意志的一種暴力行為。按照這個定義,戰爭的目標就是用一切手段徹底打垮敵人。一方既然力圖以一切手段打垮敵人,必然會引起另一方的全力抵抗。於是雙方都必須全力以赴。從理論上講,一切戰爭都應該進行到作戰一方完全精疲力竭,無力抵抗為止。日本是新起的工業國,軍隊武器裝備普遍先進。而中國則是一個農業國,裝備先進武器的部隊屈指可數。如果戰爭開始時,就將我國有限的精銳部隊與日本在華北決一死戰,我們並沒有必勝的把握。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劉風林說。
“有意思,繼續。”徐將軍對劉風林說。徐將軍曾留學美國西點軍校,對軍事戰略理論有著濃厚的興趣。
“日本這個工業國雖然強大,卻也不是沒有劣勢。他的劣勢在於,日本始終是個小國,可調動的戰爭資源有限。而中國雖然落後,卻也不是沒有優勢。他的優勢就在於,戰略縱深廣闊。我們在華北有序的阻擊後撤退到西南,留出偌大一個華北給日軍。日軍將不得不把數量有限的軍隊分布在廣袤的華北各地。這就變成了,我們的精銳集團軍進可攻退可守,而日軍在華北疲於奔命。我們退出華北,絕不是把華北拱手送人。要在華北建立大量精銳的遊擊部隊。四處襲擊日軍漫長的補給線。在廣闊的戰略縱深中,消耗日軍有限的戰略資源。”劉風林一口氣說完。他不知道,他的戰略構想,與日後陝北窯洞裡的那位偉人的《論持久戰》跟蔣介石的《以空間換時間》不謀而合。幾年後,徐將軍看到《論持久戰》和《以空間換時間》這兩篇文章後,不禁想起了在已殉國成仁的兄弟蕭山令家吃過的那頓午飯。
聽完劉風林的話,蕭山令和徐將軍沉思了一會兒。徐將軍伸出了大拇指:“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解,不易,不易。”
“哈哈,劉風林,徐伯父誇你呐。徐伯父你不知道,劉風林是中央軍校十期的榜眼。”蕭藝旋咽下一口粥後,對劉風林說。
“十期的榜眼?不錯不錯。過幾天我跟你們中央軍校說說,把你這榜眼調到我南京憲兵司令部如何?”蕭山令半開玩笑的說。
“老蕭,你快別想這等好事了。中央軍校這批畢業成績優秀的天之驕子,早就被複興社的鄭介民盯上了。論搶人才,人家有尚方寶劍,咱們是搶不過的。”徐將軍潑了蕭山令一盆冷水。
“栗昊,該你談談了。”張朝春對栗昊說。
“我沒有你們那樣的戰略眼光。我只知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兵也是一樣。看著日本人佔我國土,我們身為中國軍人生不如死。如果中日爆發全面戰爭,必是一場惡戰。等到戰爭結束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死了。軍人嘛,在這場戰爭中大概都是會死的。可就是死,我也希望能被正大光明的埋葬在自己的家鄉。我的家鄉,在東北,在松花江畔。我做夢都能夢到家鄉的高粱米酒香。。。。。。”栗昊低著頭說。
一桌人看著栗昊,被這個瘦小的身軀中所散發出的勇氣所震撼。蕭藝旋聽栗昊說的如此悲壯,甚至鼻頭一酸,掉出了幾滴眼淚。
“好孩子。來,幹了這杯酒。你要活著,要活著等到勝利的那一天,回你的家鄉。到時候,你請我到東北去喝高粱酒!”蕭山令對栗昊說完,一桌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