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風林跟趙團長終於登上了二道崗子這個小小的黃土塬。這裡滿是紅軍戰士跟國軍士兵的殘肢斷臂。折斷了的一些木質槍托還在燃燒著火苗。鮮血把這個黃土塬染的赤紅。劉風林一個趔趄,他差點被一根炸斷的大腿絆倒。劉風林看見,那根血肉模糊的大腿旁邊,是一具被彈片從腰部齊齊炸斷的屍體。從殘存的軍服看,那是一名紅軍戰士。屍體肚臍以下已經不知道被炸到哪裡去了。裸露的胃部也已經讓彈片劃開,從劉風林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那個胃裡淨是些野草。難道,這股紅軍被包圍的這三天裡,就是以野草充饑的?
劉風林雖然在軍校學習了三年,初入戰場這還是頭一遭。他被各種烤焦的屍體、斷肢、殘缺不全的人頭、花白的腦漿弄的哇一聲吐了出來。
趙團長過來拍了拍劉風林的後背:“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戰場吧?沒事,新兵見到這場面都會吐。吐吧,吐出來就好了。”
是役,中央軍的這個團陣亡三百八十余人,而紅軍三百余人被全殲。雖然從陣亡人數上看,雙方大體相等。可中央軍這邊,裝備著最先進的德械。紅軍那邊卻是大刀梭鏢老套筒。雙方的火力根本不在一個重量級上。況且中央軍是集一團之力攻擊紅軍的這個營,人數上也佔優。慘勝如敗,趙團長蹲在地上點上一根煙,悶悶的抽著。
“學弟啊,學長在你跟前丟人了。我沒打好這一仗。要是這營赤匪有幾挺捷克式,說不定我得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突破我的包圍圈。”趙團長懊惱的說。
打掃戰場的國軍士兵,在戰壕裡發現了個還活著的紅軍小戰士。這個小戰士也就十三四歲的年紀。從他腰間的衝鋒號看,他應該是紅軍中的司號員。他腿上中了兩發機槍彈,所以被戰友拖在這個戰壕裡。剛才他很幸運的躲過了國軍的那陣炮擊。
“報告團長,抓住一個活的赤匪。”二營營副報告趙團長。
“給我拖過來,我倒要看看,這赤匪到底是不是三頭六臂、青面獠牙。”趙團長命令道。
二營營副把那個紅軍小戰士拖到趙團長和劉風林身邊。劉風林看那個小戰士稚氣未脫,像極了四年前,自己離家時二弟劉山霆的樣子。劉風林頓生惻隱之心。
“小崽子,命還挺大。趕緊投降吧,投降了之後我給你找個好人家領養。小小年紀,當什麽赤匪。”趙團長對小戰士說。
小戰士扭著頭,不看趙團長。半晌才轉過頭來,罵了一句:“滾,白匪!我們紅軍就不知道投降兩個字怎麽寫。”
趙團長也不多言,他做了個割喉的手勢,又指了指那個紅軍小戰士。示意身邊的警衛開槍擊斃這個小戰士。
趙團長的警衛拉動花機關的槍栓正要開槍,卻被劉風林攔住。
“學長!不能開槍!這還是個孩子啊!”劉風林懇求趙團長。
“你這是做什麽?校長早有命令,對於不投降的被俘赤匪一律槍決。你難道要違抗咱們校長的命令?”趙團長站起身來對劉風林說。
“趙團長!我的學長!這哪是什麽赤匪!分明就是個孩子!你要是殺了這個孩子,那就不是什麽國軍軍官,而是不折不扣的劊子手!”劉風林今天是鐵了心要護著這個紅軍小戰士了。
“糊塗!校長訓喻。對於共產黨,要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眼前就有一個貨真價實的赤匪,你卻攔著我不讓我槍斃他?你給我讓開,否則我連你一塊崩了。”趙團長示威似的掏出手槍,對著劉風林。
跟隨劉風林到此地的十幾名東北軍士兵,接到的命令是保護劉風林的安全。看到中央軍的團長拿槍指著劉風林,馬上圍了上來,舉起步槍對著趙團長。周圍的中央軍士兵,看到自己的長官被人拿槍指著,也紛紛舉起槍支對著十幾個東北軍士兵和劉風林。
本來趙團長沒有想開槍射擊劉風林,隻是掏出手槍嚇唬嚇唬他。他剛想要放下手槍,一個東北軍士兵的步槍卻不爭氣的走了火。子彈正好擊中了趙團長的左臂。
二營營副一看趙團長受傷,嘩啦一下拉動手裡提著的捷克式的槍栓:“好啊,這些東北軍造反了!弟兄們給我打!”
趙團長知道那個東北軍士兵不是故意開槍,隻是不小心走火。他躺在地上大喊著製止二營營副。“他娘的,老子還沒死呢。咱們團輪不著你指揮。都把槍給我放下!”
劉風林也示意東北軍的弟兄們放下手裡的步槍。
“幹什麽?怎麽回事?”一名西安行營派到這個團的督戰隊隊長走了過來。在國軍中,向來有“王八執法,犢子督戰”的說法。軍內的執法隊和督戰隊,向來被國軍普通官兵所不齒。雖然這個團屬於蔣介石的嫡系德械部隊,可西安行營的那些官老爺還是給他們派來了督戰隊。衝鋒打仗的時候,看不見他們督戰隊的人影。一到了打完仗,這群“犢子督戰”為了搶功迅速出現在了二道崗子上。
二營營副嘴快,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了那個督戰隊長。督戰隊長大喊一聲:“這還了得?同情赤匪、襲擊國軍長官。把這十幾個東北軍統統給我綁了,送西安行營軍法處!”
趙團長本來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劉風林是他的黃埔學弟。他怎麽能計較走火的事情呢?可這位督戰隊隊長一來,事情便複雜了。督戰隊隊長軍職上高於趙團長。趙團長也沒有權利對督戰隊做的事情指手畫腳。於是劉風林跟十幾個東北軍弟兄被綁著押到了西安行營軍法處。
西安城內的中央軍跟東北軍本來就不和,六十七軍軍長王以哲聽說自己手下的連長被中央軍押進了西安行營軍法處,一怒之下帶著警衛營圍了軍法處。
王以哲將軍素以愛兵如子著名。雖然他跟劉風林素未相識,可劉風林始終是他六十七軍的人。王以哲本來就因為南京政府對日的一再妥協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這下正好給了他個由頭髮泄一番。一個警衛營三四百人,端著花機關、捷克式圍住了西安行營軍法處。
西安行營軍法處這邊,也不示弱。一百多名督戰隊、執法隊士兵將軍法處保衛起來,他們在軍法處門口架起了馬克沁重機槍對著王以哲將軍和他手底下的東北軍將士們。這時候如果再擦槍走火,就不是打傷一個中央軍團長那麽簡單了。早就互相看不順眼的東北軍和中央軍,也許會爆發一場激烈的衝突。
一輛美國“加蒂列克”轎車停在軍法處門前,下來一個身穿東北軍上將製服,面容英俊的三十多歲男人。這不是別人,正是東北軍少帥,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張學良。
“王以哲,把你的人撤走。”張學良命令六十七軍軍長王以哲道。
“少帥,可我手下十幾個兄弟還押在軍法處呢!”王以哲憤憤的說。
“撤走!”張學良雖然那年隻有三十五歲的年紀,可他在東北軍中可謂是一言九鼎。張學良加重了語氣,對王以哲重複了一遍命令。
“是!警衛營,全部撤走,回軍部。”王以哲下令道。
“少帥,可咱不能不管咱那十幾個東北軍弟兄吧?”王以哲問張學良。
“這你不用管,讓你們軍軍部夥房擺一桌好飯,晚上給這十幾個弟兄壓壓驚。”張學良說完,帶著副官徑直往軍法處的大門走去。
守衛軍法處大門的執法隊隊長,看到張學良的那身東北軍上將軍服,知道是副總司令來了。他不敢阻攔,命令手下撤開大門口的圍欄。
西安行營軍法處高處長正焦急得讓人給南京發報。突然張少帥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副總司令啊,您怎麽親自來了?”高處長繞過辦公桌走到張少帥跟前,敬了個軍禮。
“你抓了我東北軍的人,我能不來麽?要不是我攔著,怕是王以哲早就帶著警衛營把你們軍法處給砸了。”張學良坐到沙發上,說。
“副總司令啊,您不知道事情的原委。”高處長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雙方拿槍對峙,你怎麽知道就一定是東北軍的人故意開槍?說不定是擦槍走火呢?你把那個受傷的中央軍團長找來,我問問他。”張學良說。
趙團長此刻正在軍法處中接受詢問,幾分鍾後他就來到了高處長的辦公室。
“你就是那個被打傷的中央軍團長?”張學良問趙團長。
“報告副總司令,是。”趙團長左手纏著繃帶,吊在脖子上。
“你挨的這一槍,是東北軍的士兵故意所為,還是誤傷?”張學良又問趙團長。
“報告副總司令,是誤傷,東北軍的兄弟走火了而已,不是成心開的槍。”趙團長痛快的回答。
“好,你下去吧。高處長,馬上放人。”張學良對趙團長說完,又命令高處長。
“副總司令,就算是誤傷。可東北軍為首的那個連長同情赤匪,十幾個士兵可以走,那個連長必須留下接受軍法審判。”高處長對張學良說。
張學良聞之大怒:“你剛才一口一個副總司令。想必你知道我這個副總司令是中華民國陸海空三軍的副總司令!你一個小小的少將也敢阻攔我帶走麾下軍官?我再說一遍,放人。”
張學良早在今年四月就跟周恩來在陝西膚施進行了密會。雙方達成了東北軍所部與紅軍停火,聯蔣抗日的方針。“同情赤匪”在張學良看來,根本就算不得一個罪名。
高處長見張學良發怒,心裡害怕的很。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張學良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級。他隻好命人放出了劉風林和十幾個東北軍士兵。
張學良帶著副官往外走,正好遇到了剛剛被釋放的劉風林一眾人。劉風林看到張學良的一身東北軍上將軍服,知道這是遇見少帥了,他立正向張學良敬禮:“少帥,您好!”
張學良打量了一眼劉風林,問:“你就是那個被抓的連長?”
“報告少帥,是!”劉風林回答。
“我看你腰上配著中正劍,應該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的畢業生吧?中央軍校的畢業生,很少有願意來東北軍軍中服役的。”張學良對劉風林說。
“報告少帥,家父是老奉軍第四軍軍長劉敬之,能進入我父親曾服役過的部隊,是我無上的光榮。”劉風林趕緊回答張學良。
“你父親是劉敬之?”張學良不禁又打量了劉風林一遍。
“你家是不是有一位二夫人,原姓郭?嫁入你家前在郭家排行也是老二?”張學良問劉風林。
“報告少帥,是。那是我二姨娘。”劉風林沒想到張學良竟知道自己的二姨娘。
“你的二姨娘我得叫她一聲郭二姐。好了,今後你就到我的警衛連服役吧。”二姨奶奶十四五歲的時候,是一眾老奉軍將帥子女的孩子頭。張學良還是個孩子時,經常跟著她玩。
複興社西安站站長谷峰聽說劉風林被西安行營軍法處抓了,正帶著兩個特務氣勢洶洶的來軍法處要人。卻聽說張少帥已經將劉風林帶走,還讓他進入了張學良的貼身警衛連。這位谷峰站長不禁欣喜若狂。這簡直就是因禍得福。本來“同情赤匪”,在複興社中是大忌和不赦之罪。可考慮到劉風林因為這件事進入了張學良的貼身警衛連,今後能夠獲得更多更重要的東北軍情報,所以複興社總部隻是命令西安站今後要對劉風林嚴加斥責。
掖縣武城莊劉府。
二姨奶奶剛帶著胖丫頭菊花和幾個家仆收起曬好的一些鮁魚乾。老胡從門房跑來通報:“二姨奶奶,掖縣政府的那位吳縣長又來咱府上了。”
話說兩三個月前,吳縣長用計騙得了韓複渠批給掖縣修繕劉家祠堂的一萬大洋,本來想著用這注錢加上亂加捐賦得來的另外一萬元買個膠東行署稅務官當當。可惜天不遂人願,膠東行署稅務官這個職位被南京政府某位高官的裙帶佔了先。氣的吳斌吳縣長一個多月沒理縣政府的政務,躲在縣政府大樓裡跟縣城藏春樓的頭牌姑娘小狐仙廝混了一個月。
二姨奶奶來到堂屋,對吳斌說:“吳縣長大駕光臨,我們劉家有失遠迎啊,又有什麽屁事?”
“哎呦誒,我的二姨奶奶,這怎麽敢當。是有些屁事。不是,不是,是有些事來找您商量啊。”吳斌諂媚的說。
“什麽事,說吧。”二姨奶奶回答吳斌。
“是這樣,韓主席最近正在擴充五十五軍。您也知道,日本人在華北最近鬧得凶啊。韓主席這算是早作準備不是?無奈省政府財政吃緊,於是倡議山東各行署各縣的大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踴躍捐款。咱掖縣頭上派得了四萬塊的擴軍捐。下官這尋思,您家是咱掖縣最有威望的大戶。希望二姨奶奶您帶個頭,先捐一些錢出來。隻要您家一捐,這滿掖縣誰家還敢不捐啊?”吳斌對二姨奶奶說。
“既然是為了防備日本黃猴擴充五十五軍才征這擴軍捐,那我沒什麽說的。我家剛賣了收地租得來的秋糧,眼下家裡帳面還有些富裕。那就捐五百大洋吧。”二姨奶奶痛快的回答。其實劉家並沒有多少積余。不過既然這捐是用來擴軍將來跟日本人打仗的,二姨奶奶自然不會吝嗇。
“得嘞二姨奶奶,有您這句話,下官的差事就好辦多了!那下官這就告辭。”吳縣長轉身要走。
“慢著。”二姨奶奶叫住吳斌。
“二姨奶奶,還有啥事?”吳斌問二姨奶奶。
“我有言在先,我家捐這錢,是為了給韓主席擴軍防備日本黃猴用的。咱掖縣被分攤的這四萬塊擴軍捐,你要是敢私自昧下一個大子,我就給韓主席寫信,讓他法辦了你。”二姨奶奶正色對吳斌說。
“哎呦我的二姨奶奶,您借下官十個膽子下官也不敢啊!這擴軍捐可是韓主席親自下令征收的,我要是敢伸手,那是不想要自己的腦袋了。”
吳斌到劉府帳房拿了五百大洋,回到縣城。其實,韓主席的擴軍捐,攤派到掖縣也就是三萬多大洋。吳斌心想自己既然已經坐不上膠東行署稅務官的高職,就應該在掖縣任內狠狠撈上幾筆。所以他跟曹半瞎把攤牌的擴軍捐對外公布為四萬塊。這樣裡外裡他就又能拿著一萬大洋的油水。這位生財有道的吳斌吳縣長,一時高興,叫著師爺曹半瞎又抽了一晚上大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