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九日西安城內
紀念“一二九”運動的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幾萬名參加遊行的學生、百姓高喊著口號,橫穿整個西安城。遊行隊伍裡,既有青年學生、也有販夫走卒。既有懵懂孩童,也有遲暮的老人。甚至還有偷著換上平民服裝參加遊行的東北軍官兵。高尚的憤怒像波濤般在西安城內翻滾。隊伍高舉著數百個反對內戰一致對外的標語,高喊著“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東北軍打回老家去”、“收復失地”的口號。幾萬人的口號聲響徹西安城上空。
複興社西安站站長谷峰,坐在茶館的三樓上,看著這支遊行隊伍。他吩咐手下的人:“東北軍軍心最近不穩,劉風林在張學良的警衛連裡,接觸到的情報更接近東北軍高層,你去通知他,東北軍那邊一有風吹草動,立即向我們匯報。”
谷峰說完,又專注著看著遊行隊伍。一會兒,一名複興社的成員上樓來,伏在他耳邊嘀咕了兩句。谷峰點點頭,對另外一名複興社成員說:“通知樓下咱們的人和西安行營軍法處執法隊,行動吧。”
遊行隊伍前進到茶館前面,被複興社特務和西安行營軍法處執法隊士兵擋住了去路。特務和士兵們,用沙包在街前壘起了障礙物,放上了木質鐵絲網柵欄。沙包上,兩挺馬克沁機槍、十余挺捷克式輕機槍、上百條步槍槍口黑洞洞的對準了遊行的人群。
領頭的複興社特務拿起手中的柯爾特左輪手槍,向天開了一槍。然後拿著鐵皮大喇叭,跳上了掩體。幾萬遊行群眾聽到槍聲和這場景,一言不發,他們沉默著。
“遊行的人聽著。西安行營命令,飭令你們立即停止這次非法的集會。立即解散遊行隊伍。如有有再膽敢前進一步者,以勾結赤匪罪格殺勿論!”那名領頭的複興社特務看到遊行隊伍已經停下,並且沉默。他認為老百姓始終還是害怕槍杆子的。他得意的揚了揚手中的柯爾特左輪手槍,又喊了一聲:“立即解散,敢前進一步者,格殺勿論。”
一個十來歲的小學生,從遊行隊伍中走了出來,向著前方的士兵們走去。執法隊的士兵們,握槍的手心鑽出了汗。那還是一個孩子啊!現在這個孩子公然違抗西安行營的命令,向他們走來,他們到底是開槍還是不開槍?
谷峰在二樓茶館上看著樓下的情形。刹那間,他看到樓下站在沙包上的特務舉起了手中的柯爾特手槍,扣動扳機。一顆子彈,正打在那孩子的肩膀上。谷峰手裡的茶碗頓時失手落在地上摔的粉碎。“這頭豬。這下糟糕了。”谷峰心裡想著。
站在沙包上的特務還是很得意:“都看見沒有?有膽敢違抗西安行營命令者,一律格殺勿論!即使是孩子也不例外!你們還不趕緊解散?”
這個特務不明白,沉默有時是力量最大的口號。遊行的隊伍依舊沉默,一個年逾花甲的東北大學老教授走到孩子身邊,抱起了受傷的孩子,繼續向前走。特務剛想開槍,他突然發現花甲老教授的身邊,幾十名青年學生也視死如歸的往槍口前移動著。然後是幾百人跟著這幾十個人向前緩緩移動。到最後,幾萬人的隊伍沉默著集體向著特務和士兵們走去。一個人的沉默是安靜,幾萬人的沉默就是可怕。這支可怕的遊行隊伍,越來越接近特務、士兵們把守的據點。
一百多特務和士兵都已經一身冷汗。他們現在不是不願開槍,而是不敢開槍。現在隻要再有一個人開槍,幾萬遊行群眾會立刻衝向他們,把他們撕成碎片。
谷峰在茶樓上自言自語道:“蠢貨!咱們有膽量殺一個、有膽量殺十個,可咱們有膽量殺一千個、一萬個麽?”
站在沙包上的特務一時手足無措,他無助的看著茶館二樓窗戶邊的谷峰,希望谷站長能給他指示。谷峰向著他擺了擺手,示意所有特務和士兵撤離。
遊行隊伍中,不知道有誰喊了一嗓子,打破了那可怕的沉默:“蔣介石現時就在臨潼華清池。我們去臨潼,找他請願!”他身邊的人紛紛附和。而後幾萬人高喊著:“去臨潼!去請願!”改變了前進的方向,掉頭朝著東北走去。茶樓上面的複興社西安站站長谷峰清楚,那是委座駐蹕地的方向。他意識到,大事不好了。一旦幾萬人的遊行隊伍圍住華清池,那後果不堪設想。十七年前北平的學生們火燒趙家樓,痛打賣國賊。天知道今天這幾萬人的遊行隊伍會不會火燒華清池,痛打委員長?
谷峰迅速跑到樓下茶館的電話機旁,打電話給東北軍統帥張學良求助。對於谷峰來說,張學良是他最不願意求助的人,同時也是此時唯一能鎮住場面,攔住遊行隊伍的人。
張學良接完谷峰的電話,思索了片刻。他站起來,叫進警衛連長於海生。
“海生,你開車送我去西安城東北門,截住遊行的人。”張學良命令於海生。
“少帥,要不要我叫上警衛連的一百多弟兄一起陪您去?那可是幾萬紅了眼的學生和老百姓!您的安全。。。。。。”於海生看著張學良,說。
“不,你,再帶一個替我拿公文包的即可。嗯,讓警衛三排的劉風林跟著吧。”張學良對於海生說。
“可是少帥。。。。。。”於海生心裡害怕幾萬紅了眼的學生和老百姓會對張學良不利。
“沒有什麽可是,你難道要違抗我的命令麽?”張學良正色道。
一輛“加蒂列克”派轎車停在西安東北門前,攔住了遊行的人群。東北軍統帥張學良從車上走出來,讓於海生和劉風林攙扶著,爬上車頂。
“同學們!父老鄉親們!我是張學良!你們先別走了!聽我說幾句!”張學良聲嘶力竭的大喊著。
遊行的隊伍停下,又是一陣可怕的沉默。幾萬雙眼睛,盯著這位年僅三十五歲的東北軍統帥。
“你們聽我說。我,張學良。生於東北,長於東北。如果論感情,我對東北的感情絕對不輸於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我的父親,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了!”張學良說著,讓劉風林遞給他一個公文包,他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照片。
“這幾張照片,是皇姑屯事件後,在現場拍到的我父親的遺骸照片!我的父親因為堅持不與日本人合作,被日本人謀殺,而且是死無全屍啊!要論恨,我對日本人的恨不亞於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張學良說到這裡,眼裡滴出了一滴眼淚。那絕不是什麽政客的逢場作戲,想起他父親張作霖被炸死的慘狀,想想他和他父親曾經守衛著的那片黑土地,張學良心裡五味雜陳。這眼淚是由心而發。
“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張副司令,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我們西安的老百姓這都知道。可你攔著我們有什麽用?攔著我們找委員長請願就攔住了與日本開戰的希望。就攔住了收復東北的希望!”一個聲音從遊行的人群裡傳出來。
“對!”“對!”“對!”人們附和著。遊行的人群又緩緩向前移動,眼看人浪就要湮沒這輛“加蒂列克”牌轎車。劉風林和於海生害怕遊行的人群裡有別有用心的人對少帥不利,緊緊的把住腰間的槍匣。
“同學們!父老鄉親們!你們聽我說!”張學良示意大家安靜。
“你們這種極端的方式對時局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只會使時局變的更複雜!一周之內,我!張學良!將以實際行動答覆你們打回老家去的要求!如果做不到,你們其中的任何人都可以置我張學良於死地!”張學良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著。
“我說過,我對東北黑土地的愛,絕不亞於你們當中的任何人!我對日本人的仇恨,絕不亞於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張學良雙眼飽含淚水,唱起了那首家喻戶曉的《松花江上》。
開始,遊行的最前一排幾個女學生,跟著張學良輕聲的哼唱。而後,是幾百人,幾千人,幾萬人哀傷的悲鳴: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我的同胞,
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脫離了我的家鄉,
拋棄那無盡的寶藏,
流浪!流浪!
整日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哪年,哪月,
才能夠收回我那無盡的寶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麽時候,
才能歡聚一堂。”
數萬同胞共一曲,數萬同胞共一哭。哀傷的歌聲,響徹在西安城內。劉風林和於海生,這兩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同樣唱的熱淚盈眶,同樣聽的熱淚盈眶。
懷抱著受傷小學生的那個東北大學老教授,來到遊行隊伍的最前面,對大家說:“少帥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人。剛才他說的很對,他對東北黑土地的愛,不亞於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對日本人的恨,不亞於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就讓我們相信他一次。我們給他一個周時間,一個周後,如果再沒有答覆,我們就去臨潼,去華清池,去他蔣介石的跟前!讓蔣介石看看什麽叫民心!什麽叫民願!”
幾萬人的遊行隊伍在張學良的勸說下終於散去,張學良對於海生說:“海生,上車,直接去華清池,見蔣委員長。”
於海生和劉風林坐在“加蒂列克”的前坐上,張學良坐在後座上。於海生和劉風林大氣都不敢出。因為他倆看到,少帥在車的後座上不斷的擦著眼淚。於海生跟隨少帥十多年,從未見少帥哭過。此時領兵數十萬的統帥的眼淚,是為數千萬淪為亡國奴的東北同胞而流,是為成為淪陷區的近百萬平方公裡的東北黑土地而流。
終於到了華清池,少帥擦乾眼淚,跟劉風林和於海生下了車。在華清池外守衛的憲兵連長向侍從室打了個電話。而後轉身向著張學良敬了個禮,說道:“報告張副總司令,蔣委員長在飛霜殿內等著見你。”
張學良走進華清池大門,劉風林和於海生想要跟著進去,卻被憲兵攔住。二人被繳了武器,“請”進一間房子內。兩名持槍的憲兵軍官站在他們倆眼前,看著他倆。劉風林正前方的這名憲兵軍官,正是自己的同學栗昊。劉風林和栗昊雙目對視著,一句話沒有。但這簡單的目光對視裡,飽含著無數複雜、糾結的情感。身為一名消息靈通的憲兵軍官,一個中央陸軍軍官畢業生,栗昊知道,張少帥屢次覲見蔣委員長都是為了一件事:“停止內戰,抗擊倭寇。”可如今,他這個出生於東北的國軍軍官,不僅不能去東北與倭寇廝殺。反而卻要在這狹小的房間裡看守自己的同窗好友。栗昊想起來幾個月前,在蕭藝旋家自己說的那番兵不畏死的話來。栗昊的嘴角抽搐著,想哭,卻哭不出來。
劉風林注視著栗昊,他怎能不知道自己的這位同窗,心裡想的跟自己一樣。那就是早日打回東北,揚我漢旗於沈陽城頭。可少帥都沒有辦法,他跟栗昊又能怎樣?也許,在浩瀚的歷史長河裡,他們這樣的軍人,就像一片浮萍,隨波而流,隨波而逝。可他又多麽希望,自己身下的水流是對日本侵略者復仇的滾滾洪流?是四萬萬同胞高尚的憤怒匯成的滔天巨浪?如果是那樣,即便是死,他也甘心了。劉風林和栗昊相處了三年,彼此都猜得到此刻對方的內心在想什麽。而後兩人都低下頭,再也不敢與對方的目光碰撞。
華清池飛霜殿內。這飛霜殿相傳是楊貴妃和唐明皇的寢殿。傳說每到深秋霜降,華清池溫泉水汽蒸揚,而使寒霜漂浮空中,遲遲不落,景象甚為壯觀。唐明皇因此賜名“飛霜殿”。此時蔣介石正在欣賞著著歷朝歷代的文人騷客在大殿牆壁上留下的詩詞歌賦。
張學良快步走了進來。蔣介石見張學良進來,微笑著對張學良說:“漢卿啊,快來。這飛霜殿上的題刻,很有意思。”
“委座。。。。。。”張學良正要說話,蔣介石卻擺擺手,打斷了他。
“漢卿, 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我已經跟你說了不下十遍。我不想再重複。與日本的戰爭,是一定要打的。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蔣介石一邊看著飛霜殿牆壁上的詩詞,一邊對張學良說。
“委座,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在西安遊行的學生和百姓父老,一周內一定要給他們一個答覆。一周之後,我如何向他們交待?”張學良看著蔣介石說。
“漢卿,你雖懂軍事,卻不懂政治。對於學生嘛,除了拿機關槍打之外,是沒有辦法的。”蔣介石輕描淡寫的說。
“機關槍不打日本人,卻去打愛國的學生?”張學良竭力克制著自己心頭的怒火,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對蔣介石說。
蔣介石轉過頭來,看了張學良一眼。並沒有答話。而後他再次轉過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牆壁上的那些是詩詞上。
張學良沒有跟蔣介石這位民國政府的最高領袖告辭,他一言不發,憤怒的轉身離去。
張學良出了華清池,駐守華清池的憲兵連長接到命令,把配槍還給劉風林和於海生,釋放了倆人。
張學良緊緊的咬著牙關,他先是在轎車旁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著什麽。然後他好像下定了決心。他進到轎車裡,對於海生說:“送我去十九路軍指揮部,找楊虎城。”
一場震驚中外、影響整個中國近代史的兵諫,就此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