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掖縣武城莊。
深秋時節的膠東,已是一片金黃。露水來了,在傍晚和清晨濕潤了田埂。陽光依舊明亮,卻再也不會痛炙人的脊梁。仿佛太陽隨著路邊楊樹葉子的飄零,變得寬懷、清澄。武城莊口的掛甲台上,一棵歪脖子棗樹上掛滿了小紅燈籠似的棗子。這掛甲台,相傳是大明永樂元年,劉氏一世祖劉遠山掛甲歸隱,卸下戰衣的地方。而這顆棗樹,傳說是劉遠山當年親自栽種的。數百年的風水雨打,掛甲台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土坡。隻有那顆歪脖老棗樹,似乎還能記起當年劉遠山手持一杆白蠟大槍,在千軍萬馬中的奮勇英武。
兩個月前,劉山霆經青島赴德國求學。劉風林也從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畢業,遠赴陝西加入張學良的東北軍。武城莊劉府大院,缺少了劉山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有些冷清。二姨奶奶安慰自己,兒大不由娘。她沒有權利將劉山霆綁在自己身邊。劉風林從陝西寫信回來,告訴家裡他已在東北軍中擔任上尉連長。這讓二姨奶奶感到欣慰。這總算是了卻了劉敬之生前的一樁心願。
二姨奶奶此刻站在村口的掛甲台上,望著武城莊周圍一望無際的橙黃色苞米地。她不禁想到黃巢的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可長安城裡那些嬌弱的菊花,哪能跟粗獷的膠東丘陵上此起彼伏的苞米地相提並論?那些菊花,隻是達官貴胄們的玩物。而這成片成片的苞米,卻是成千上萬的膠東普通百姓賴以生存的希望。
一股黃塵突然從地平線上滾滾而來。那是十幾名身穿國軍黃色軍服的騎兵。不一會兒,十幾名騎兵衝到掛甲台下。
“請問下,你們莊劉府怎麽走?”領頭的國軍少校抬著頭問掛甲台上的二姨奶奶。
“怎麽?去劉府有什麽事?”二姨奶奶問那位少校。
那少校仔細的看了看二姨奶奶,下馬倒頭便跪。“二夫人,你不認識我啦?我是小韓啊!我當過劉敬之老軍長的馬弁啊!當時老軍長有兩個馬弁,一個是我,一個是我乾兄弟老邵!當年您帶著盒子炮闖老軍長的軍部,我跟老邵攔著您,差點讓您崩了。您忘啦?”
“哦。小韓啊。你怎麽來了?走,到府裡說話。到了咱自己家了,跪在地上算怎麽回事?”
二姨奶奶朝那位韓少校招招手,示意他起身。
這位韓少校,是國軍煙台警備旅邵旅長的乾兄弟。當年他倆一同從軍東北,效力於劉敬之帳下。直奉大戰後,這位韓少校受傷離隊,流落北平成了一個拉車的車夫。後來邵旅長得勢,這位韓少校前去投奔,做了國軍煙台警備旅騎兵營的營長。
二姨奶奶看到當年奉軍的老人,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可又一想,這不叫他鄉遇故知。膠東是他丈夫的家鄉,便也是她的家鄉,怎麽能算作他鄉呢。
“小韓,十幾年不見,都當營長了?混的不錯。”二姨奶奶熱情的讓胖丫頭菊花給那位韓少校上茶。
“二夫人,您就別笑話我了。我混的算差的,老邵當年跟我一起給老軍長做馬弁,如今都當了咱煙台警備旅的旅長了!不過話說回來,比起那些戰死沙場的袍澤弟兄,我心裡面知足啊!”韓少校動情的說。
“恩。是啊,是該知足!民國十三年直奉大戰,山海關那地方咱老奉軍兄弟的屍首都堆成了山。連我家老爺也差點殞命沙場。能知足就好。活著,比什麽都強。”二姨奶奶讚許的對韓少校說。
“二夫人,別提山海關了。我不是什麽怕死鬼。可一提起山海關那一仗,到現在我還脖子後面發涼。那屍山血海的,想一次心裡發顫一次。回頭再仔細一品,不對味。當年弟兄們拚死亡命的打仗,究竟是為了啥?我那些陣亡的兄弟死得冤啊!到死他們也沒明白過來自己是為了啥流血亡命。說實話,二夫人。到現在我這個活著的人尋思了十幾年都沒尋思明白。”韓少校聽二姨奶奶說起民國十三年山海關那一仗,心裡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過去的事不提了。你這趟來有什麽事情?”二姨奶奶問韓少校。
“哦,報告二夫人。老邵不是做了國軍煙台警備旅旅長麽?過些天我們警備旅要調防到陝西,打共產黨。老軍長活著的時候,向來不許我們這些屬下到掖縣看他。人死了之後,老邵整天軍務纏身,沒法到墳上拜祭。還有三兩天,我們警備旅就要調防。老邵怕今後就沒機會來祭奠老軍長了。可您知道,幾千人的隊伍調防幾千裡地,不是小事。旅部的事情太多,他抽不開身。他就派我來,代表他在老軍長墳上上柱香。”韓少校一五一十的對二姨奶奶說。
蔣介石此時將陝北當成了消滅地方雜牌部隊的絞肉機。親自領導過數次圍剿的他深知紅軍雖然武器落後,戰鬥力卻異常強大。所以在1936年,他改變了策略。調集全國各地的雜牌武裝到陝北圍剿紅軍。這條借刀殺人的計策是時任國民政府軍政部長的何應欽建議給蔣介石的。煙台警備旅雖然名義上屬於國軍,實際上還是奉軍的老底子,自然也在蔣介石這盤大棋的棋盤上做了一個送死的小卒子。
“你們到陝西?到西安麽?”二姨奶奶問韓少校。
“我們的駐防地是榆林。不過我要陪老邵先到西安行營報到,怎麽了二夫人?”韓少校問二姨奶奶。
“我家大少爺現在在王以哲的六十七軍做連長。現時正駐防西安。你幫我捎點東西給他吧。”二姨奶奶對韓少校說道。
“行!沒說的!二夫人下令,別管是一根雞毛,還是幾十斤黃金,我小韓一定給您全須全影的送到!”韓少校拍著胸脯說。
“瞧你說的,這幾千裡地的,我送根雞毛到西安幹什麽?幾十斤黃金?怕是賣了劉家的宅子和地外加祖墳也湊不出來。沒別的東西,我家大少爺小時候就愛吃些地瓜乾、蘋果乾、鹹鮁魚幹什麽的。這些東西正好府廚房裡都有。我讓府裡丫頭多收拾點,你幫我捎給他。”劉風林雖然不是二姨奶奶親生,卻是二姨奶奶一手帶大的。她對劉風林從小便十分疼愛。
“是!二夫人!另外今天我路過掖縣縣城的時候,跟你們縣的縣長、保安團長都打過招呼了。貴府上今後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們倆。”韓少校說。
“那兩個癟王八犢子?可拉倒吧!對了,我們老爺的勤務兵老胡你認識吧?現在在府裡當門房,中午你讓他陪你好好造兩盅酒。”二姨奶奶見到了奉軍的老人兒,情不自禁說起了東北家鄉話。
韓少校上午到劉敬之墳上拜祭,中午跟老胡喝了一頓酒。下午就帶著二姨奶奶讓他捎的東西返回了煙台。三天后,國軍煙台警備旅全體官兵開始向陝西方向調防。
陝西,西安城內。
劉風林到東北軍中已經服役了兩三個月。因為他父親的關系,他的各級長官都對他關照有加。這天,他正在營部值班,營長周全山撓著頭走進營部。
“劉連長啊,怎麽,今天你值班?”周全山一臉絡腮胡子,體壯如牛,是個標準的東北大漢。
“報告營長,三連連長劉風林奉命值班,請您訓示。”劉風林站起來朝周營長敬禮。
“拉倒,拉倒。跟你說了幾回了。這不是在中央軍校,這是在東北軍,咱自己家。你爹當軍長的時候,我還是個新兵蛋子呢。弄這套虛禮幹什麽?”周全山解下武裝帶,坐到椅子上。
聽到周全山對自己說“咱自己家”這四個字,劉風林臉上一紅。畢竟他是受複興社指派,前來東北軍刺探東北軍軍人動向的,他心裡有愧。這兩個月來,他通過複興社在西安的電台,發送給南京的淨是諸如“東北軍上下一心,全力圍剿陝北共產黨”之類的假情報。
“營長,有個事。弟兄們的軍餉已經逾期十多天了,怎麽上峰還沒發下來?”劉風林問周營長。
“操,別提了!去他女馬嘞個比的!我聽師部後勤處的拜把子兄弟說,中央政府從這個月開始要斷了咱們東北軍的糧餉!一分錢一顆糧不發,還讓咱們去打共產黨,這不是明擺著讓咱們當他南京政府的炮灰麽?要是打東北的小日本,那沒說的。別說不發糧餉,就算是捐上咱老周這條命咱也認了。可中國人打中國人,這算個吊球事!”周營長越說越氣,拿著武裝帶狠狠的敲了桌子幾下,那巨大的響聲嚇了劉風林一跳。
周營長敲完桌子,不好意思的看看劉風林:“劉連長啊,我這不是衝你發火,你別在意。我這是衝著南京的老蔣發火呢!”
周營長似乎忘了,劉風林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而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的校長正是蔣中正。周營長絲毫不避諱在劉風林面前痛罵蔣介石。因為他覺得,劉風林是劉敬之的兒子,那理所應當是東北軍的自己人。這正如鄭介民所預料的那樣。不過出乎鄭介民預料的是,劉風林沒有把東北軍中這些厭惡內戰,痛罵老蔣的話匯報給複興社。
此時的東北軍,上到統帥張學良,下到普通士兵,無不對內戰深惡痛絕。自己的家鄉正在遭受日寇的蹂躪,任何一個血性男兒都是不能容忍的。軍中的很多將領甚至上書張學良,讓他脫離蔣介石帶著東北軍投奔紅軍。
“營長,我想問問,你跟紅軍打過仗麽?我在軍校讀書時翻閱過很多對紅軍圍剿的資料。我們窮極一國之力,圍剿他們十年卻徒勞無功,這到底是為什麽?”劉風林問周營長。
“我跟紅軍交過手。我是去年才調任到在六十七軍的,之前在一零九師效力。去年十一月,我們一零九師接到命令,進攻吳起鎮的紅軍。途徑直羅鎮的時候,師長下令就地宿營。”周營長點上一根煙,繼續說:
“紅軍裝備全是破爛貨。幾個人和用一條槍,槍還是老套筒。子彈一條槍也合不上三顆五顆的。他們一部分的士兵,甚至還在用前清的抬槍跟梭鏢。我們師長尋思,咱雖然不是嫡系的德械師,可最起碼槍好,子彈足,還有野炮。借紅軍三個膽子也不敢進攻咱一個師。可沒想到,半夜裡紅軍包圍了一零九師。那群人,打起仗來簡直不要命啊!雖然穿的跟叫花子一樣,衝鋒起來卻沒一個孬種。我守的那塊陣地上有挺馬克沁機關槍,他女馬個比的,槍管子都打紅了。陣地前面紅軍的屍體摞起來能有兩三尺高。可就這樣,那群拿著梭鏢抬槍老套筒的紅軍還是死命的往上衝。我打了這麽些年仗,從沒見過這麽不要命的軍隊。最後紅軍愣是靠著梭鏢抬槍老套筒,滅了我一零九師這個整編滿員彈藥充足的師。我命大,跟著師部警衛營十幾號弟兄突圍了,這才調來六十七軍。”周營長嘴裡說的是“紅軍”,而不是“赤匪”,說明周營長心中對紅軍是非常敬佩的。
“營長,你說紅軍打起仗來為什麽像你說的一樣拚命?”劉風林問周營長。
“咳,一零九師被全殲之後,少帥還命令開會討論打敗仗的原因來著。討論來討論去,說紅軍能贏因為帶兵的指揮得當,當兵的打仗拚命。而紅軍打仗拚命是因為個叫信仰的東西。劉連長,你喝過墨水,你說這信仰到底是個啥吊球東西?讓人這麽不怕死?我們突圍的時候,看到正前方的紅軍的所有屍體,全部都是頭朝前,沒有一個朝後的。說明他們全都是死在了衝鋒的路上,沒有一個逃兵!這個叫信仰的吊球東西真要是這麽管用,咱少帥就該多買它一批發給咱弟兄。”周營長又抽了一口煙說。
劉風林不知道怎樣跟周營長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人解釋什麽叫信仰。他的父親生前曾告訴他:“信仰讓人無所畏懼。”
“營長,這信仰嘛。怎麽說呢?唉,我也說不清。”劉風林對周營長說。
“連你這個中央軍校的大秀才都說不清,那這東西保準複雜的很。對了,還有一點我想不通。這紅軍每到一個地方,當地的老百姓拿著他們當自己家親戚一樣,搶著送吃的,送喝的。咱們在東北老家的時候,也算子弟兵了吧?那下鄉征糧還得帶著人馬呢。一是怕綹子裡的土匪來搶,二來是怕老百姓不樂意交糧,咱好嚇唬嚇唬。好家夥,這紅軍到了哪,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老百姓送吃喝不說,還爭著參加紅軍。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周營長搖搖頭說。
劉風林聽了周營長剛才說的話,越來越感覺紅軍有些神秘。這究竟是怎樣的一支部隊啊?如果真像周營長說的那樣,紅軍深的百姓擁戴,打仗又不怕死。那日後中日之間爆發全面戰爭,紅軍絕對可以成為一支抵禦外辱的勁旅。
一名身穿少校軍服的軍官提著一個包袱走進了營房,這人正是煙台警備旅的那位韓姓少校騎兵營長。
“你好,我找劉風林。”韓少校把包袱放在桌子上,說。
韓少校說話是東北口音,卻穿著中央軍的黃色製服。而東北軍此時大部分還身著灰色製服。周營長頂討厭那群不可一世的中央軍。周營長哪知道,這個煙台警備旅,也就是軍服跟中央軍一樣。他們跟東北軍在軍政部眼裡,都是後娘養的炮灰軍。
“我是這個營的營長。怎滴?找劉風林有事?”周營長沒好氣的跟韓少校說,同時他向劉風林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出聲。周營長怕是劉風林在外面惹了禍,而這個穿中央軍製服的軍官是來給劉風林找晦氣的。
“哦,劉風林他二姨娘托我給他捎些膠東土特產來。他不在?那我先走了,等他回來你轉交給他吧。”韓少校轉身就要走。
“咳!原來是劉家二夫人派人來給風林捎東西的啊!我還以為是中央軍的人來找事兒呢。別走,別走,我邊上這個就是劉風林。”周營長叫住韓少校。
劉風林謝過韓少校後,打開了包袱,裡面是五斤地瓜乾,五斤蘋果乾,五斤鮁魚乾。都是自己愛吃的膠東土特產。劉風林歡喜的不得了,能在陝西吃到膠東老家的特產已經算是奢侈了。不過他並沒有獨享,而是將特產分成兩小份和一大份,一小份送給了周營長,一小份留給自己慢慢享用。而那一大份,則讓他分給了自己手下那一連弟兄。“上敬官長,下愛士卒。”這道理他二姨娘給他講了不止一遍,他怎麽敢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