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的晚。這天,劉風林、栗昊、蕭芬旋三人並肩逛著南京的夫子廟。旁邊的秦淮河靜靜的流淌著。河邊的垂柳抽出了新芽。十裡秦淮,是歷朝歷代的金粉繁華之地。這正是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嬋娟。
前段時間,劉風林因跟著谷峰“處決”軍委會內的叛徒、漢奸孫洪而在南京的軍政圈子裡一舉成名。蕭山令和女兒雖然知道了劉風林複興社成員的身份,也不禁對他刮目相看。用蕭山令的話講:“複興社幹了多少年蠅營狗苟的髒營生,這回可算是做了一件上對得起黨國,下對得起黎民百姓的事。劉風林這個小夥子,將來必是國之棟梁。”
其實劉風林早就對加在他頭上的“鋤奸勇士”的虛名感到慚愧。他心裡明白,自己只不過是給谷峰跑腿的。且真正的鋤奸勇士不是複興社,而是共產黨!不過谷峰再三飭令他們這十幾個參與行動的成員,不準將事情的真相透露出去。參與行動的十幾個複興社成員沾了共產黨的光,個個官升一級。劉風林也榮升少校。谷峰最近要將他派到韓複渠的五十五軍任營長。其真實的目的是讓劉風林刺探匯報五十五軍軍官們的動向。在出發之前,谷峰給了劉風林一個月的長假,批準劉風林先回膠東老家探親再去五十五軍報到。劉風林即將離開南京遠赴山東,所以今天他叫著栗昊和蕭芬旋來逛夫子廟,算是道別。
“嘿,劉大榜眼,前面就是桃河渡了!你知道桃河渡有什麽歷史掌故麽?”蕭芬旋故意為難劉風林。
“哦,桃河渡啊。當年東晉的大書法家王獻之住在這裡。桃河渡據說是王獻之迎接他的小妾桃葉的渡口。王獻之的愛妾桃葉和她妹妹桃根乘舟自秦淮河而下到這兒。王獻之到渡口迎接,並且作了一首《桃葉歌》相贈:‘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這便是王獻之的一段風流掌故。”劉風林看著秦淮河的春景,對蕭芬旋說。
“哼,還真難不倒我們的劉大榜眼。栗昊,你知道有什麽別的寫秦淮河的詩麽?”蕭芬旋為難劉風林不成,又轉而為難栗昊。
栗昊看著秦淮河上的遊船,脫口而出:“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花。”
劉風林聽到這首《泊秦淮》,猛地轉過頭來看著栗昊。是啊,六朝金粉繁華之地此時依舊醉生夢死。可憐東北的那些淪陷區同胞,卻只能做任人宰割的亡國奴!劉風林和栗昊目光交匯,劉風林看到栗昊的眼中飽含著怒火。
蕭芬旋感到氣氛不對,她挽著兩個人的手說:“咱們去吃鴨血粉絲湯吧。”
三個人進到一家小攤子前,老板娘殷勤的擦了擦桌椅板凳。“各位少爺小姐,要吃點什麽啊?”
蕭芬旋搶著說:“三碗鴨血粉絲湯。”
掌杓的老板是個矮胖的漢子,他穿著個破汗衫,一邊做著鍋裡的鴨血湯,一邊跟一個老頭聊天。
“聽說日本人要打咱中國了。咱打不過可怎麽辦?”老頭說。
“我的張三爺,我說你糊塗還是抬舉你了。這打不過又能怎麽著?咱該幹啥還幹啥。就小日本那點尿性,他能把咱怎麽著?”掌杓的老板對老頭說。
“這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啊?”老頭繼續說。
“屋簷?誰家的屋簷?是咱民國的屋簷。他小日本就算來了,也得在咱的屋簷下面。”掌杓的老板放進鍋裡一杓鹽。
“可咱畢竟是會敗的啊。都說小日本的飛機比咱的炮都多,炮比咱的槍都多,槍比咱的子彈都多。”老頭磕了磕煙袋鍋,說。
“敗了又能怎麽的?自打成吉思汗以來,咱就沒勝過。可蒙古人待住了麽?沒有,不到一百年不就又回草原上放大牲口去了麽?後來啊,大清來了,開頭也是牛哄哄的。說要不讓咱漢人家的閨女裹小腳啦,要廢科舉啦。可到頭來怎麽樣,咱們的女人還是小腳,科舉還是照舊。誰敗了?咱沒敗!誰來誰敗!”掌杓的老板很能說。
劉風林三人注意到了老板和老頭的對話。劉風林放下手裡的茶碗,仔細的聽著。
“這也是啊,表面上是咱敗了,可到頭來他總會隨著咱啊。”老頭點點頭,同意老板的觀點。
“張三爺,不管是蒙古人來,滿人來還是今後日本人來。他們照樣得吃咱這口熱乎乎的鴨血粉絲湯。你看看我煮的這鍋老湯,裡面這牛骨頭,自打我爺爺就煮上了。這驢口條,是我爹放進去的。這羊棒骨,是我放進去的。就這鍋湯,存了三輩子的料了!多香啊,這日本人來了,照樣得乖乖的來吃咱這口南京名吃!他來吃飯給咱送錢,咱就餓不死!愛誰敗誰敗,愛誰贏誰贏。關咱老百姓什麽事?”穿著汗衫的攤主擦擦頭上的汗,將三碗鴨血粉絲湯做好,讓老板娘端給劉風林三個。
劉風林聽了攤主的一席話,一拍桌子,把錢丟在桌面上,氣憤的對栗昊和蕭芬旋說:“不吃了!走!”
穿著破汗衫的矮胖攤主奇怪的看著三個人。他沒有想到,在他跟那個叫張三爺的老頭高談闊論後不到一年,他全家老少八口人,全部被攻入南京城的侵華日軍活埋。
劉風林不知道跟誰生著氣,他一言不發。蕭芬選和栗昊知道是剛才鴨血湯攤主的話傷了劉風林的心。
蕭芬旋終於憋不住了,對劉風林和栗昊說:“你們兩個要是再裝悶葫蘆,我就回家了!”
“別啊蕭小姐。劉風林是傷了心了。他就這樣,別理他。”栗昊打圓場。
“麻木的國民!麻木啊!我們今後亡命打仗,難道就是為了保護這樣麻木的國民?”劉風林激動的說。
“還是中央軍校的高材生!不管老百姓是麻木還是狂熱,我們是軍人,就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安全!就算是為了老百姓能安安逸逸的茶余飯後耍個貧嘴,我們軍人也要去浴血戰鬥。這麽簡單的道理連我個軍醫學校的女學生都明白,你個大男人還不明白?”蕭芬旋生氣的對劉風林說。
劉風林聽了蕭芬旋的話,細細品味倒也很有道理。
“算了風林,這去山東之後咱們三個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到。張朝春在北平也不知道怎麽樣了。今天說好了是你跟我倆道別,就忘了剛才的事吧,別不高興了。”栗昊說。
“唉,蕭小姐天天說我是榜眼,可我的覺悟還比不上她呢。走,再找個地方吃飯去。”劉風林歎了口氣說。
跟栗昊和蕭芬旋道別完的第二天,劉風林啟程乘船趕往青島。又從青島下船,坐了一夜的馬車回到了掖縣。自赴南京求學以來,劉風林已五年未回家。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倒是談不上。可一聞到家鄉那特有的春天的青草味,劉風林精神為之一震。
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武城莊。小路兩旁,膠東大片大片的麥田就像是綠色的海洋。已經返青的麥苗綠茵茵的,在朝暉下挑著一顆顆晶瑩透亮的露珠。春天的風,像母親的手撫摸著大地萬物。一陣微風吹過,麥田裡翻起了大海般的波濤。這正是紅桃映日一川霞,翠麥舞風千頃浪。
家,終於近了。劉風林已經能夠依稀看到武城莊村口掛甲台上的那棵歪脖棗樹。他從馬車上下來,整了整自己一身筆挺的少校軍服。他可不想讓自己的娘、二姨娘、弟弟看到自己蜷縮在馬車上的樣子。他要穿著這身少校製服,昂首挺胸的衣錦還鄉。
二姨奶奶和劉家大奶奶吳氏,二公子劉山霆、門房老胡、胖丫頭菊花還有劉氏族長劉青山老人、幾十個劉氏族人正在村口焦急的等待著劉風林的歸來。劉風林終於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裡。吳氏默默的念了一聲佛,眼裡飽含著淚水。
劉風林走到眾人跟前,二話不說,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娘!二姨娘!弟弟!父老鄉親們,風林回來了。”
吳氏走到劉風林身邊,把他饞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哭著說:“好孩子,快起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二姨奶奶看著劉風林,像吳氏一樣,眼眶中湧出眼淚。“五年了啊!五年沒回家了!都長成男子漢了!”
劉風林摟過弟弟劉山霆。“二娘,別說我了。連我二弟都長成男子漢了。走,我們回家!”
一群人簇擁著劉風林來到劉府門前。老胡早就在府門前準備了一掛一百響的鞭炮,鞭炮點燃,喜慶的鞭炮聲回蕩在這個膠東村莊的上空。
劉風林走進家門口,家裡的一切家具擺設還是跟自己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劉風林擦了把臉,坐在椅子上,一家人圍著他問長問短。劉山霆則解下了自己哥哥的配槍,卸下子彈,三下五除二的把手槍拆成了零件狀態。他仔細的看了看這些零件後,又飛快的將手槍裝了起來。
“二弟,你拆槍裝槍的手法真麻利。怕是國軍中的老兵也沒你這手法。”劉風林笑著對劉山霆說。
“大哥,你這把勃朗寧M1900,雖然好看。但卻是金陵兵工廠仿製的,不是原裝貨。我說的對吧?雖然外觀跟原裝貨一樣,可膛線做工一是粗糙,二是膛線用的鋼韌度不夠,比原裝的容易磨損。”劉山霆跟大哥賣弄著自己對槍械的了解。
“嘿,我的二弟真是長本事了。就這麽一拆一裝就能說出這麽多道道來。”劉風林高興的摸著劉山霆的頭說。
劉山霆笑著躲開自己哥哥的手:“哎呀大哥,我不是十來歲的小孩子了。你老摸我頭幹什麽。”
二姨奶奶微笑著,看著一家團圓、其樂融融的場面。作為一個女人,她最樸素的願望也不過如此。
“風林你不知道,山霆在德國留學了一年,回來又鑽研了一陣從德國帶回來的軍械書。現在可是有本事傍身的人了。過兩天我給韓複渠寫封信,讓他給山霆在五十五軍修械所裡找個職位。”二姨奶奶對劉風林說。
“哦!這是好事!不過。。。。。。”劉風林似乎欲言又止。
“不過什麽?你是不是想說別讓你帶信給韓複渠?”二姨奶奶猜中了劉風林的心思。
“是的二姨娘,我剛到五十五軍,要是拿著你的信直接去找韓主席,怕同僚們說閑話。說我是靠裙帶關系才當上營長的。”劉風林不好意思的看著二姨奶奶說。
“我明白。我讓老胡去送這封信。山霆留學德國前,韓複渠就說過回來後會給他在五十五軍修械所找個職位。我想他是不會食言的。”二姨奶奶看著這個身穿少校製服的劉家大公子,心裡滿是欣喜。
“別說這些了,快晌午了。菊花,你快去預備中午飯。”吳氏拉著劉風林的手,對胖丫頭菊花說。
“咳,看把我高興的,把中午飯的事都給忘了。風林,你晌午想吃什麽?”二姨奶奶問劉風林。
“不想吃別的,就想吃二姨娘做的疙瘩湯。”劉風林已經沒有五年沒有吃過家鄉飯了。一提吃飯,他肚子裡仿佛生了一隻饞蟲。
“好,二姨娘去給你做!”二姨奶奶轉身離開堂屋,去了廚房。
這疙瘩湯是膠東地區的一種常見面食。據說很多年前,有個聰明勤快的膠東媳婦兒。她和丈夫一起下地搶收麥子,回到家人困馬乏,累的動彈不得。可飯還未做。她到菜園裡摘了一把芸豆,細細切碎,先放點油和蔥花嗆鍋,然後倒入開水,把面捏成團狀扔進了水裡。於是又當飯、又當菜、又當湯,製作簡單而又美味膠東疙瘩湯發明了。
傳說是傳說,可這疙瘩湯的製作,其實絕對是一項技術活。難就難在面疙瘩的製作上。面疙瘩太大會煮不爛,外面煮爛了,裡面還不熟,而且難以進去滋味;面疙瘩太小,做出來的就是漿糊,又稠又黏。二姨奶奶是廚房裡的行家裡手,自然是駕輕就熟。片刻之後,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做好了。她又親自下廚炒了幾個菜讓丫頭菊花端上桌。
二姨奶奶洗了把臉,來到餐桌前。劉風林、劉山霆、吳氏已經按照座次做好。二姨奶奶也坐下。吳氏信佛,不喝酒。劉風林、劉山霆跟二姨奶奶每人倒上了一杯家裡釀的水酒。
劉風林站起來,端起酒杯。說:“我離家五年,未能在二位母親跟前盡孝。這趟回來,也只能住個二十來天。今後估計也是戎馬倥侗。就像父親以前教我的那首詩那樣:‘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橫戈馬上行’。這杯酒,算是我給二位母親賠罪的。”劉風林說完將水酒一飲而盡。
吳氏口裡念了聲佛,對劉風林說:“兒啊,你娘不識幾個字。不懂什麽大道理。可咱劉家的爺們,世世代代哪一個不是為國盡忠、征戰四方的?你弟弟過一陣可能也要走了。娘不怪你們。你們的爹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吳氏說完又抹了抹眼淚。
二姨奶奶拿出一方手帕,給吳氏擦著眼淚。“大姐,風林回來探親是大喜事,你可不能哭啊。得笑,得笑。”
二姨奶奶雖然嘴上這麽說,可心裡想想過一陣山霆也要離家從軍,家裡空蕩蕩的就剩下她和吳氏兩個人。她的眼角也浸出淚水。
劉山霆問劉風林:“大哥,都說蔣委員長從西安回南京後,國軍馬上就要打鬼子了。是真的麽?”
劉風林聽到弟弟的問題,竟一時語塞。“這,我也說不好。應該會的吧?”
二姨奶奶聽了,也問劉風林:“聽說小六子,哦,也就是張少帥,讓蔣介石軟禁了?”
劉風林看著二姨奶奶,說:“二姨娘,我的軍銜低,這些高層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過南京城裡都傳言,張少帥被委員長囚禁在了宋子文公館裡。”
“唉,小六子好容易幹了一件給張大帥長臉的事。可。。。。。。唉!”二姨奶奶歎著氣。
下午,劉家開祠堂,二姨奶奶從祠堂裡請出一枚至正通寶銅錢掛在劉風林的脖子上。她對跪在先祖牌位前的劉風林說:“當著列祖列宗的面,你背一遍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 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癘自辟易。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存,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劉風林一口氣把《正氣歌》背了一遍。而後對著先祖牌位高聲起誓:“我,劉風林。身為劉家子孫,必將盡全力為國效命,不負劉氏先祖對子孫的期望!即便為國粉身碎骨、殺身成仁也在所不辭!”劉風林說完朝著祖先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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