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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路杏花》第102章 舍身喂鷹
韋陀塔的最頂一層,只有三尺左右見方,欲言蜷縮在地板上,背貼著身後的木牆,手腳上均帶著鐐銬。就著從狹小的窗口透進來的月光,隱約可以看清對面牆上的壁畫。畫上一名男子,正在盤著一條腿坐在那裡,旁邊一人手拿一把匕首,似乎正在割他腿上的人。在這名男子身側不遠處,又是人手持天平,天平一端伏著一隻神態安詳的鴿子。

 這幅畫名字叫做《屍毗王本生圖》,講的是一個很古老的故事,欲言是知道的。

 一日屍毗王在殿前見到一隻餓鷹在追一隻鴿子,鴿子飛到了屍毗王的腋下祈求庇護,老鷹要屍毗王交出鴿子,屍毗王起初沒有答應,但是老鷹說:“我現在正在挨餓,倘若不吃這隻鮮肉,我便會餓死。”

 屍毗王左右為難,於是便下令仆從割下自己的腿部的股肉喂食餓鷹。

 餓鷹卻說:“眾生平等,你要用與鴿子等重的肉來換。”

 於是屍毗王令仆從拿來天平,一端放上鴿子,一端放上從自己身上割下來的肉。

 只是奇怪的是,不管屍毗王割下多少的肉,天平總是傾向鴿子的這一邊,於是屍毗王割完兩腿的肉,又開始割兩臂的肉,兩肋的肉,只是天平的指針仍然一動不動的指向鴿子這方。

 於是屍毗王忍痛站了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自己站上了天平。

 這個時候,大地開始震動,天上開始落下鮮花。

 屍毗王的身體恢復了原狀,老鷹與鴿子也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天神毗首羯摩天與帝釋天。

 這個故事說的是慈悲為懷。因果善惡自有報應。

 欲言盯著這幅畫看了良久,然後開始回想自己短短的十來年寒暑。

 從不曾做過什麽壞事,也不曾真的見死不救。

 怎麽就要遭遇這麽多的艱難與不測呢?

 如今大難臨頭,她反而靈台清明,一切再清楚不過,郡主跟楚容已經冰釋前嫌,轉而聯手對付起了自己。

 而在永安王眼裡。自己不過是一粒草芥。寶貝女兒撒個嬌發個脾氣,他便自然會出手相幫。

 再仔細想一想,郡主雖然恨不得能置自己與死地。但她是想不出這個主意的,唔,難道是永安王?又或者是楚容?

 想到可能會自己多次相助的楚容所為,欲言的心益發的感到寒涼。

 她更寧願相信這都是永安王的主意。楚容不過是一個幫凶罷了。

 永安王,曾經對自己那樣和氣的一個長者。卻也會冰冷的說出凌遲處死四個字。

 凌遲處死意味著什麽她不是不知道,於是恐懼又開始慢慢將她包圍,全身仿若墮入冰窖。

 黑暗加重了恐懼,她恨不得夜晚趕緊過去。又害怕夜晚真的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不緊不慢,不急不緩。

 是來審問她的呢。還是來處死她的呢?

 只是當腳步聲層層逼近的時候,她突然松了口氣。然後眼淚便開始啪啪落了下來。

 整個晚上都沒有哭,唯有這個時候,方能落淚。

 來者的腳步聲太過熟悉,那個人終究還是趕來了。

 陳煙寒終於踏上了最後一截階梯,來到了韋陀塔最頂一層。

 但見他一身羽林軍裝束,高大的身軀使原本就狹小的空間裡卻是顯得更加擁擠。

 “他們沒有為難你吧?”陳煙寒在欲言身前半蹲了下來,一邊問,一邊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蜷縮著的女孩。

 還好,身上好像沒有明顯的傷痕。

 “我以為你會從窗子裡翻進來呢。”欲言抽噎著道。

 這個問題顯然讓陳煙寒感到意外。

 噗,這個時候竟然還會說出這樣的話,看來至少沒有受到大的傷害。

 “只有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才會去翻窗子。”

 他的眼裡溢出了淡淡的笑意,只是著笑意很快逝去,陳煙寒同時伸出了一隻手,粗糙的掌心輕輕觸摸了一下欲言的香腮。

 欲言沒有抗拒他的這個動作,只是陳煙寒能感覺到手掌下的皮膚冰涼如水。

 “到底怎麽回事,跟我說。”他的聲音低沉又和緩,仿若一灣湖水。

 “晚上郡主讓我去給她看病,出來的時候,撞見了楚容。”欲言低這頭輕聲道。

 陳煙寒不動聲色的哦了一聲。

 “然後我回去的時候,走的是拜祭地藏王的偏殿,但是旁邊正殿裡供奉的長明燈碎了,佛像前供著的金核桃也不見了一枚。”

 “不是我打碎的,也不是我拿的。”欲言說著,抬頭看了陳煙寒一眼。

 他會不會也如其他人一樣,認為是她所為呢?

 只是這個想法在腦海中一飄過,便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雖然嘴上一直不願意承認,可是她心裡知道。

 “然後呢。”陳煙寒繼續道。

 欲言微微松了一口氣。

 他果然這般天經地義的信任她。

 欲言忽然松懈了下來。

 即便自己真的無法洗清冤屈,即便自己真的被凌遲處死,只要他相信她,好像這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原來自己竟是那樣害怕陳煙寒會真的認為今晚這一切是自己所為。

 人一松懈, 話語便多了起來,她用了好一會的功夫,才將前因後果說清。

 “過一會天就要亮了,你什麽都不要怕,知道麽,就算真的沒有辦法證明你清白,大不了我就將你劫走,唔,把你杏林堂的那一夥老老小小都劫走。”陳煙寒笑了一下。

 只是笑容裡有些落寞,就算將她劫走,她又願不願意跟自己走呢?

 欲言一雙妙目定定的望著陳煙寒,嘴唇微扇,卻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我走了。”陳煙寒說完這三個字,便站起了身子,然後順著狹窄的旋轉著的樓梯,慢慢的向下走去。

 七層浮屠,竟像似走不到頭一樣。

 “人犯還好,你們好好看管,我這就去向劉統領回報。”陳煙寒下得塔底,便對監管此塔的眾人說道。

 他這句話說完,便邁開步伐,大步朝山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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