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元年,多事之秋。
西北方向,一場大戰驚天動地,留下了百萬忠骨。
火光蔓延,嘶喊震天,足有七日,這場戰役才落入尾聲,隻留一地殘骸。
風沙卷過,蓋住了屍骨,洗清了鮮血,掩蓋了這肅殺一幕。
伏國朝中,八位大將披盔戴甲,喝下了皇帝親手端上的烈酒。
烈酒燒喉,勁頭猛烈,卻是無人用元息去壓製這酒意。
哢嚓一聲,酒碗落地,皇帝揮袖而立,劍指西北方,肅然道:“今日出征,定要讓寇軍用鮮血和骨肉,祭奠我伏國百萬英靈,各位將軍,可敢同那百萬忠骨意志踏平天下!?”
“征戰天下,一統元界!”
滿含豪情的嘶吼傳遍四方,令得城中早已齊裝上馬的將士紛紛高舉武器,戰聲破曉。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突然到全天下的人都未反應過來,這裡頭連同此刻正隨著大軍上路的吳毅。
一月前,正是他與鐵無心婚期將至的時候,西北方傳來戰報,聚集在北方的百萬大軍被突襲,從北方白原外一直打到了西北方臨近大寒炎獄的沙漠地帶。
此一戰,包括兩位大將在內的百萬定國府大軍全軍覆沒,甚至連一頭戰馬都未能逃過一死。
突襲定國大軍的,有白原中潛藏的伐伏會軍隊,還有一支軍隊,卻是不知來至何方。雖只有數萬之眾,卻俱是高手組成,且配合訓練有素,竟完全碾壓了百萬大軍。
定國府無疑損失慘重,當下便兵力盡出,直指北方白原。一旦攻下白原,那數萬奇兵背後的來歷,也就大白於天下了。
鐵營區的隊伍是落在最後頭的,雖也有六十幾萬士兵,可比之其他營區的精兵強將,實在顯得過於散漫。
隊伍前頭,數匹戰馬牽著一輛豪華大轎,在這浩浩蕩蕩的大軍中顯得格格不入。
而這轎子裡頭,坐的就是吳毅。
豪華的轎內安置著一張大床,床上鋪著軟乎乎的皮草,說不盡的奢華。
吳毅倒不是什麽驕奢淫逸的人,弄這轎子的主要目的,第一是為了抓緊時間修煉,第二便是和聖心商討一些事情的時候,不用偷偷摸摸。
他本只是叫張文和郝貴弄個供他休息的轎子,誰知道他們搞來了這麽個東西,弄得不少人背地裡都戳著吳毅的脊梁骨。
躺在大床上的吳毅把玩著自己的兵符,對聖心問道:“還沒聯系上伐伏會的會長?”
聖心無奈搖頭,道:“派出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白原也沒消息傳出,完全被封鎖了……”
“那會長倒有幾分本事,竟然敢滅了定國府百萬大軍。”吳毅悠然笑著,又問:“白原兵力究竟如何?”
聖心苦笑道:“白原貧瘠無比,雖義士不少,但難以養兵,故而都是在外界暗中活動搜集情報和組建小型勢力。若真論起兵力,可以定國府一戰的,堪堪三萬……”
“加上那隊奇兵,也不過十萬呐……”吳毅喃喃念叨。以十萬滅百萬,還是定國府倆大將帶領的強兵,這究竟是出自哪位高人的手筆?
聖心見吳毅沉思,猶豫道:“這些年我們在元界安插了諸多眼目,可也從未聽說過這支隊伍,突然出現,也不知是好是壞……”
“管他好壞,肯跟定國府打的,那就是朋友!”吳毅朗聲笑道,也不怕被人聽見。
便聽聖心無奈搖頭道:“你現在可是定國府的大將。”
說得也對,自己現在可是定國府的人。雖然心不在這裡,表面功夫總得做足一些。
比如……這派頭。
吳毅目前已經有真元七階的修為,全力一戰可與宗元巔峰強者一爭高下,若能用好奪魂焱,地元強者也得栽在他手裡。
至於天元境界的人,吳毅現在可還沒去犯險的想法。
外在看起來,吳毅此刻是天元九階強者,除了燕謀天,這定國府大軍中數他最大,饒是那幾位大將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給個笑臉。
說來本打算是在定國府中掀起一番風雨,逼迫這幾個大將站隊,再靠著皇帝暗施援手,先把燕謀天拉下來再說,可如今出了這麽一檔子事,也只能往後拖一拖了。
不過吳毅也有了打算,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只要把握得當,就是在戰爭中陰一下燕謀天,也沒人能說什麽……
“吳大將在嗎?”
轎外,傳來了人聲。吳毅起身出轎,便見一穿著金甲的人站在面前,卻是那個皇帝派來監視自己的侍衛。
吳毅點了點頭,示意他上轎。上轎之後,那人見聖心站在轎中,欲言又止。
“沒事,說吧。”吳毅擺了擺手,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頭枕著聖心的大腿。
這不苟言笑的金甲侍衛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卻是不言不語,隻將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竹筒遞給了吳毅,臨走還冷冷地盯了一眼聖心。
聖心眉頭微皺,低聲道:“他是不是看出什麽來了?”
“放心,他什麽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我沉迷於美色難成大事罷了。”吳毅滿不在意地打開了竹筒,取出了裡頭的紙條。
聖心也不看那紙條,隻無奈道:“要說你聰明你有時候比誰都傻,可要玩起這陰謀詭計,你又比誰都得心應手。”
她何等聰明,怎看不出來吳毅是刻意製造出一種他難成大器的假象,因為只有這樣,皇帝才不會對他看得太緊。
這個世上最該防備的不是實力強大的人,而是聰明人,這個道理就跟吳毅始終都不會相信張文一樣。
看著紙條的吳毅忽地笑了起來,哼道:“看來這小皇帝跟我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紙上寫的,正是要讓吳毅在白原之戰中暗施黑手,把燕謀天拉下馬。能殺就殺,若不能殺,就想盡辦法讓他輸。
小皇帝不可謂不狠,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那也是沒話說。哪怕是讓定國府兵力折損,也要讓燕謀天失去威信,最好是能製造出燕謀天被敵人所殺的假象。
吳毅將紙條燒盡,對這皇帝更為忌憚了。
比聰明人更可怕的……就是這種連自己都可以害的人!
“你枕夠了沒有?!”
良久,吳毅都快在轎子的搖晃中睡去,臉頰紅紅的聖心終於低聲發出了怨言……
從伏國皇都出發,到北方白原,不僅要踏過千山萬水,還要穿過無數凶險之地,這一趟下來,在行軍中被凶獸所傷、賊寇所滅的士兵,就數以萬計。
雖然這萬余士兵對這支足有六七百萬的大軍來說不算什麽,但也讓士氣變得低落起來。
相反,倒是落在隊伍最後頭的吳毅,反而安逸得很。前面的道路被開闊出來,他帶著這六十幾萬新兵根本不用動手,那叫一個安逸。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轉眼便是一月……
“再行三千裡,就是白原地界了。”吳毅看著前方那延綿高山,透著一股疲態。
這顛簸一月,饒是他每天就坐在豪華轎子裡,也是消瘦了許多,最主要還是憋得慌。
見遠處有個小鎮,鎮民聚在鎮口朝這邊探望,吳毅也不急著追趕前面的隊伍,讓大隊原地休息後拉著聖心來到了鎮中。
一身威武銀甲,讓不少人駐足觀望,卻是無人敢上前搭話。
等走入鎮中,一個老者才杵著拐杖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有些吃力地想要跪下,被聖心攙住了。
“老人家,不必行此虛禮。”吳毅摘掉了頭盔,一臉和善,笑問:“且問老人家,這附近可有酒樓?”
聖心頗為責怪地瞪了他一眼,暗罵他老實不了幾天。
自那些日子在歸元城拜訪那些大將,吳毅便好上了這口小酒。一月行軍,哪能喝得上幾口酒?此刻吳毅饞性大發,哪裡還忍得住。
這老者見面前的年輕將軍如此親民,昏花老眼中流露出讚賞,道:“將軍看來也是來我們血香鎮尋酒喝的了,今年收成不好,沒釀出多少醇正血酒,不過小老頭家中倒還藏著一壇,將軍隨我來吧。”
吳毅跟在了老頭身後,之後又遇上了不少鎮民,見他們紛紛行禮才知,原來這老頭是這裡的鎮長。
只是,這鎮為何取血香這麽煞氣的名字呢?
吳毅不解,便聽一旁聖心頗為無奈的解釋道:“也合該是你命好,這血香鎮在整個北方,那都是極有名氣的,甚至比三大宗門都要為人所知。”
“哦?”吳毅更為好奇了,察看過往來人,卻發現都不曾修行,沒有半個強人,這種荒野小鎮,怎還如此有名氣?
吳毅還沒問,聖心就當先替他解惑:“血香鎮盛產血酒,每年成酒開壇,那酒香味足可飄至百裡開外,故而叫血香鎮。至於這裡為什麽這麽有名,自然和你這樣的酒鬼有關了……”
“呵呵,讓這位將軍和姑娘見笑了。”前面帶路的鎮長聽到二人的話,轉頭道:“酒鬼沒有,老鬼倒是不少。也是托了這些老鬼的福,我酒香鎮才能在這亂世立足。”
吳毅正要詢問什麽老鬼,便感到了一陣壓迫。
豆大的汗水從額頭滑落,若不是還能勉強站著的吳毅撐住,聖心都快要跪下去了。
前方,是一個獨立於其他房屋的小泥屋,這股讓吳毅都忍不住想要拜服的壓迫感,就是從這小泥屋中散發出來。
“臭小子,你怎的又帶外人進來了!?”
“是呀是呀,這裡的酒光我們三人喝還少呢,可沒有他人的份。”
“我看這位姑娘面善得很,想必是有緣之人,若是能讓貧僧一親芳澤,貧道倒是願意分出一碗血酒……嘿嘿。”
三個聲音傳入站在屋前的三人耳中,第一個聲音浮躁不安,顯然是個急性子。第二個聲音底氣不足破帶幽怨,雖故意壓低,但還是能聽出是個女的,且年紀怕還不小了。
至於第三個聲音……
吳毅頭上青筋直冒,頂著那股不減反增的壓力向前一步,哼道:“酒老子不跟你們搶,但誰要搶老子女人,老子讓他下半輩子連酒都沒得喝!”
“誰是你女人!”聖心紅著臉一陣羞怒,卻被吳毅捂住了嘴。
再見他雖然一臉狂傲,可汗水都已經快迷進眼中了,可見他現在的緊張。
此話一出,那屋中頓時傳出了一人的嘲笑聲:“哈哈哈,老禿驢,這回你可是踩到釘子了,這小子可比你骨頭硬!”
“如此年紀這般狂傲,真不知該說你蠢還是該說你妙了……”這是那個明顯喝醉了的老婦人聲音。
而那老禿驢卻是沉默了,良久才發出了一陣賤笑:“不錯不錯,小子夠狂!貧僧先不殺你,但且問你,你有多少女人?”
吳毅放開了聖心,伸出了兩隻手,五指叉開,傲然道:“十個!”
裡頭一陣沉默,然後發出了大笑聲:“哈哈,我當如何,才十個……笑死貧僧了!”
“你別急啊,我還沒說完呢。”吳毅收回了手,哼道:“寵幸過的才十個,可我還未寵幸的,何止千萬?就是把這鎮外幾十萬大軍全加起來,也不足這個數啊。”
這話說得虧心,畢竟吳毅現在可一個都沒寵幸過呢,乃是活脫脫的一等小雛!
而裡頭的那老禿驢卻是起了興趣,笑問道:“此話又當怎說?”
吳毅笑回:“這還不簡單,這天底下只要能入老子法眼的,又沒被人碰過的,那都是老子的女人!就看老子有沒有時間去寵幸她們罷了!”
“呸,無恥!”聖心低聲啐罵,臉蛋紅彤彤的。
然而,裡頭的笑聲卻是更歡了,不僅是那老禿驢,連那個中氣十足的男人和流露著醉意的老婦都不忍失笑。
便聽那老婦道:“這小鬼頭的話,讓我想起了小崽子……”
“哈哈,不錯,的確和那小崽子有的一拚。”
最後老禿驢作了個結尾,喃喃道:“我怎感覺他們長得也……”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此生除了老爹再也未跪過何人的吳毅,緩緩跪了下來。
“大爺爺二奶奶,還有三爺爺,孫兒來看你們了……”
十四年前,才不過六歲的吳毅還是個奶娃娃,卻是人小鬼大,說出來的話讓人忍俊不禁。
吳老元帥年輕時廣交天下好友,不僅在軍中混得開,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稱道的豪傑。
而這一切,都歸功於他那一身好本事和赤膽忠心的為人。
老爹曾說過,他這一輩子,第一要感謝的是爹娘,因為是他們讓他來到了這個世上。
第二,就是要謝謝他那兩個義父和乾娘了。
老爹的爹娘死得早,沒能教他做人,是那三個人教會了他做人,告訴他什麽是惡、什麽是善,又該如何對待自己,該如何對待他人。
雖然那三人從未做到過他們說的那幾點,可老爹還是當他們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並且不負他們所望,成了人中之龍。
而老爹那一身本事,也多是出自這三人之手。
吳毅六歲時曾見過這三人一面,當時大爺爺問他:“若別人欺你辱你當如何?”
還穿著開襠褲的吳毅奶聲奶氣哼道:“那就打斷他的腿,撕爛他的嘴!”
當時桀驁不羈的大爺爺連聲道好,卻是莫名其妙地給了吳毅一個爆栗。
其後二奶奶又問吳毅:“若你前有惡狗,後有無辜,你當如何?”
當年的吳毅想了不到三秒就理直氣壯道:“那當然是逃啊!不然被狗咬怎麽辦?”
二奶奶連聲稱讚:“孺子可教也……”
然後也給了吳毅一個爆栗。
最後,當那賤笑著的三爺爺走到吳毅面前時,他本能地捂著腦袋,夾著淚花委屈道:“能不能不打?”
三爺爺很是慈祥地點頭,隨後還沒問問題就扯開他的小手給了他一板栗,這才擦著孫子的淚水問道:“我問你,你長大要討多少老婆?”
吳毅可憐兮兮地伸出了兩根手指頭, www.uukanshu.net 隨後又很‘聰明’地掰下去一根,還嘟囔道:“爹爹也隻娶了娘親一個……”
其後,才六歲的吳毅腦袋上滿是大包,被他那穿袈裟戴佛珠卻滿口髒言一嘴酒肉的三爺爺追著暴打。
直到吳毅跑不動了,才委屈道:“五個也不行,十個也不夠,那到底要找多少才行?”
恨鐵不成鋼的三爺爺舉起手掌,剛想拍下去,但見孫子咬著嘴唇縮著脖子的樣子又有些舍不得了。當即他伸出一指,在地上畫了個圓。
聰明伶俐的吳毅想了半晌,終於才怯聲怯氣道:“是不是天底下,只要長得漂亮的,都要娶回來當老婆啊?”
“對頭,對頭!”三爺爺喜笑顏開,拍著孫子的小臉道:“天下嬌花無數,何必隻摘一朵呢?我的乖崽子,咱得把眼界放開些,只要是那些長得漂亮的,那都是可以娶的,當然,要是人家是有夫之婦,就不要奪人所愛了。”
小吳毅不斷點頭,心道終於可以不用挨打了。
之後,他的屁股被三爺爺打得半個月都沒能下床……
大爺爺說,凡欺辱我者,當剝皮抽筋殺之後快。
二奶奶說,凡左右為難時,當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三爺爺說,世間美人千千萬,絕對不可隻得其一,大好男兒,就當百花叢中死,醉臥春宵極。
可是,他們教出來的義子,不但心胸寬闊,待人如己,一生也隻娶了一個女子,且從未進過風月之所。
但就是這麽一個人,卻沒有挨過他們半次打,哪怕他們口口聲聲說這個乾兒子太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