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不離日用……”陸離細細品味這句話,越想越覺意味深刻。
顧雲看陸離模樣,便耐心說道:“道是本原,但絕不是空寂無名的虛無。道是對生活萬象本質的提煉,自然也在日用生活間。”
說完,他將碗中清茶飲盡,指著茶碗說道:“便以茶為例,茶的本質是渴了喝茶,實際上就是茶與我相融相洽的一種體驗。這種體驗當然是和悅歡欣的,是真實的物我相生的和諧,絕不是一團死水的枯寂。”
陸離想了想,問道:“那以你的理解,何謂茶道的最高境界?”
“我以為,茶道的最高境界是生活茶!”顧雲沉吟片刻,說道:“以茶而論,拋棄附加在茶上的所有器皿,禮儀、形式,隻追求飲茶那一刻的物我相融,天人一體的和樂之境。追求茶道最本初的意味上的生活氣息,以茶而體味人生,從而知人生百味,知物我相諧,民胞物與,知天道生生不息之貴,而愈加對生活、對萬物充滿敬畏與愛,便是茶道的最高境界!”
說到這裡,陸離心中咯噔一下,原本的迷茫一掃而空。他此時看向顧雲,心中自生起一股莫名的敬畏之意。
“沒想到他竟有如此高的境界體悟!”陸離心中讚歎一番,拱手作揖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陸離受教了!”
“只是我的一點感悟而已,談不上指教。”顧雲笑著擺手,自謙道。這些話語說來痛快,但卻實是他心中思考已久的感悟,只是今天一番言語下來,連顧雲也是認識更加深刻。
道理不辨不明,顧雲一番言談下來,陸離也覺全身酣暢淋漓,心中的困惑一掃而空。此時他靈台空明,思維活躍。他本就是聰慧至極、胸襟坦蕩的人物,既然承認,便徹底放下,再不糾結於此。
他心中轉念略一思量,便覺得這顧雲所言確是高深,但好似也只是高深而已。這一通說教下來,聽得也是痛快,但最後總結,卻好像發現他也沒提出什麽具體的、實際的東西。說句不客氣的話,仿佛只是空談而已,沒有什麽乾貨。
“這顧雲高談闊論,看來也只是眼高手低之輩。我與他相論,不自覺便陷入他的語境之中,跟他話頭走,自然辯不過他!”陸離心中暗想,眼中忽然一亮,便說道:“顧兄,我承認你茶理高深,在我之上。但我陸離也有一點,是你也必須承認的!”
說到這裡,陸離顯然要奪下言談的主動權,亮明自身優勢,讓對方跟著自己走。
“哦?”顧雲饒有興趣地說道:“哪一點我必須承認?”
陸離笑著斟滿茶,說道:“我這茶,的確很好喝不是嗎?我這茶藝、茶禮,的確很高明,不是嗎?”
他眼中滿是狡黠的得意之色,嘴角微笑著盯向顧雲眼眸。
“確實如此,我承認。”顧雲笑著點了點頭,承認道:“這一點,我無可否認。”
“哈哈!”陸離大笑一聲,豁然起身,以指點上石桌上的茶漬,手指揮動之間,只是幾筆便勾勒出一個美人模樣。畫畢,他將指尖收回,輕輕一彈,彈尖僅剩的茶漬飛到茶水畫成的美人眼眸之處,唰的一聲便將美人點醒,飄飄然飛到石桌一側。
“給顧師弟斟茶!”陸離對著茶水勾勒出的美人輕喚道。
這美人通體透明,有如薄薄的雲煙繚繞而成一般。她身形雖然模糊,但眉目卻是清楚秀麗,瓊鼻櫻唇,看得出來是幾分美人的模樣。這美人從石桌茶漬畫中飛出,輕輕欠了身,便拿起桌上茶壺,為二人斟滿茶水。
“嗯?”在這茶水美人斟茶的時候,顧雲瞥了眼她身體,發現她似有些不妥,頭面好像偏大了些,有些頭重腳輕,而且上身也像是有些偏長。他細細打量幾眼,心中疑惑地嗯了一聲。
顧雲這表現陸離並沒看在心上。他以茶水畫美人,又讓美人飛出畫外,這神乎其技的手段簡直駭人聽聞。陸離很滿意地輕輕揮手,茶水美人便放下茶壺,款款行到亭中,跳起舞來。
“顧師弟,若比高談闊論,談玄論道,陸離甘拜下風。”陸離輕笑一聲,說道:“但是若論你所謂茶藝、茶技,陸某還是頗有所得,可為顧師弟指點一二。”
他說得輕緩,話語中卻是頗為得意之色。只見他抻手拿過茶具,對著顧雲說道:“顧師弟請看,我這茶具產自越州,碗身瓷質細膩,如玉,如冰,瓷清而茶色綠。煮茶所用之水,選山林幽泉之水,清洌甘甜,入口溫潤。煮水所用火炭,則是選雲海峰中霧隱松木,以松木對松針,恰如其分!”
一邊說,陸離一邊像是賣弄似地將各樣東西在顧雲眼前招搖。
“陸師兄這茶藝倒真是頗為講究!”顧雲等他說完,輕聲說道。他抬頭瞧向陸離,正撞到他眼中得意神色,心中想道:“這家夥倒真是精明,既然知道論道不是他長處,便想用茶藝之技來壓我一頭!看來他先前瞧我大口吞茶的情景,真以為我倒不懂茶藝了!”
“你可是打錯了算盤!”顧雲心中暗暗想道:“想我當年,可是報過二百多個學時的茶藝課程,這茶藝理論,莫說《茶經》,我都快能倒背如流!”
想到這裡,顧雲嘴角輕扯,只是直勾勾地望向陸離,倒把他看得心中發毛。
“顧師弟還有什麽可說?”陸離被顧雲看得不舒服,心中以為顧雲是被自己茶藝之精所折服,得意地笑道:“顧師弟若有興趣,為兄倒可以恬為人師,教你這茶藝之技!”
說完,他手指又輕輕揮動,彈指間,又是一個茶漬美人飛出石桌,翩然起舞。
庭院深深,茶香、花香、美人香混在一起,讓人心神旌蕩。
顧雲挺身,雙手猛地擊掌而慶,笑著說道:“陸師兄真是神乎其技,教我已是綽綽有余!”
“呵呵!”聽到這話,陸離驕矜地輕笑兩聲,手中不知何時憑空冒出把折扇,在胸前不住呼扇。
然而顧雲話還未說完,這時,他又轉過身,正對著陸離說道:“不過嘛,我說得是陸師兄的畫道,而不是說茶藝。”
“嗯?”這話一出,陸離原本得意至極的心情,猶如被冰水澆透一般, 從頭涼到腳心。他心中雖然氣惱,但表面上卻仍是謙謙君子風范,急著問道:“顧師弟此話怎講?”
“陸師兄茶技高明,但不代表可以為人師,更不代表可以為我師!”顧雲笑著說道:“顧雲雖不通茶技,但書卻是讀得不少。唐人陸羽《茶經》有言,選碗越州瓷最優,因為其質地如玉,如冰,瓷清而茶色綠,陸師兄當然不錯。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陸師兄書卻未曾讀透。越州瓷質最佳,只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的泛指。我看陸師兄這霧隱松針,其性寒徹,若用瓷質寒涼的越州瓷,則是寒上加寒,冰寒入體!這霧隱松針,須用邢州瓷,取其性溫,溫寒調激蕩下,陰陽調和,煮出的茶湯才是最佳!”
“這……”陸離剛想反駁,卻不想顧雲又搶先一步,繼續說道:“還有這水,山林之水,清洌甘甜,固然上佳,但若用幽泉之水,則石質太多,若是常飲會讓人腹中生痞塊。而且,這松木生炭,易生煙塵,又豈能做出好茶?”
說完,他又喝了口斟好的茶湯,略微品了品,說道:“我說這茶怎麽帶著一絲煙熏的苦澀之味,原來如此啊。
說完,他又望向早已臉色發青的陸離,笑著說道:“陸師兄,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既修茶藝,便當因時製宜。若是你做人師,怕是要誤人子弟!”
“顧師弟,你……”陸離兩眼一黑,頭暈目眩間,差點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