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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遺玉》第32章 你不覺恥嗎!
第三十二章你不覺恥嗎!

 “玉兒,送周夫人回去,不用急著回來。”盧氏將人送到門口,笑吟吟地對遺玉道。

 “知道了玉聽懂,她娘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她陪陪這老婦。

 “嵐娘,叨擾了。”周夫人朝盧氏點點頭,便衝遺玉伸出一隻胳膊,遺玉遲疑了一下,伸手挽住。

 兩人離了小院,朝著烏蠻舍東邊走去,過路的當地人見著周夫人,都很是親熱地招呼,聊上兩句,一路回到周夫人家門口,遺玉已對這老婦的好人緣感到麻木了,簡直懷疑她同初見時候那個一臉嚴謹的老婦是不是同一個人。

 來開門的是那天見過的小童,不同於第一次他們來時的不理不會,異常禮貌地向遺玉問好,還清楚地喚她盧小姐。

 “坐吧。”進了屋,周夫人便將手臂從遺玉手抽出,徑自去到矮案後坐下。

 遺玉看看地上孤零零的坐墊,覺得眼熟,轉眼便記起就是那天和李泰來時的那隻,她瞄了眼周夫人平淡的神色,方知先前不是錯覺,一進屋,這老婦就又變臉成那天初見的不冷不熱,之前那親善的模樣,就像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且半點痕跡都不露,當真是演技派的老婆婆。

 周夫人見她“愣”在那裡,道:“在旁人面前走神,尤其是在不熟之人面前,是為失禮。”

 “對不起。”遺玉道歉完,蹙了下眉,便在她對面的墊上坐下,抬頭看她,兩人對視了半晌,方又聽這老婦開口道:

 “眾人同室,多聽少言,三人同室,可不語,二人同室,我若不語,你需言。”

 “”遺玉抿了下唇,開口道:“您找我有事?”

 很顯然的,她會坐在這裡,並不是因為周夫人看上她的“乖巧懂事”,也不是因為“投眼緣”,更不是因為“沒人聽她嘮叨”。

 “聰明人的不一定招人喜歡,但自作聰明的人一定招人厭惡。”

 “”遺玉開始想,她是不是哪裡得罪過這位周夫人。

 “你同魏王有婚約在身?”周夫人大概是找夠了茬,問道。

 無疑問這老婦是從李泰那裡知道的。

 “同長輩說話,慎一音應之。”

 “我記下了。”又來了。

 這時,那應門的小童在外頭報了一聲,得周夫人應允,便端了茶盤進來,在兩人間的矮案上放下,又退了出去。

 抬手、襯袖、提壺、傾滿八分,遺玉靜靜地看著她寥寥幾個斟茶的動作,心裡冒出些特別的感覺,看她送了一杯在自己面前,輕聲道了一句“請”,點頭道謝,手捧起茶杯,就聽她又問:

 “你亡父是盧家血脈,你母親早年寡居,後被已故懷國公尋回盧家,認下你父做嫡,收你兄妹三人做嫡孫,以繼盧家香火,是嗎?”

 遺玉眉頭再皺,道:“是殿下同您說的?”這套說辭,是長安城人盡皆知的。

 周夫人搖搖頭,上下打量了她,低頭去吹茶,緩緩開口道:“你母親是已故懷國公盧植的嫡女盧景嵐,你們三兄妹的生父是當朝書令,總領百司的房玄齡,是嗎?”

 一語道破出身,遺玉臉色一變,道:“是韓厲同您說的?”

 “懷國公逝後,你二哥盧俊失蹤,你大哥被人指認殺害當朝尚書左仆射長孫無忌嫡長孫渙,後死於刑部牢火,你被盧家棄嫌,被迫離京,後又得魏王青眼,求旨賜婚,是為魏王側妃,同年二月方能借此身份正大光明地離京,是嗎?”

 遺玉繃著臉看向這老婦,沉聲道:“是又如何?”

 周夫人臉上始露出一絲笑容,叫人辨不出味道,可聲音裡的譏誚,卻是直刺人耳:

 “你外祖是這大唐的開國功臣,正宗的范陽盧氏一支嫡系血脈,你生父亦是出身書香名門世家的純儒,位極人臣,你既得認盧家族譜,暫不論旁的,范陽盧家嫡系到了你這一代,比你血統高的嫡女不出三人,此等出身,此等尊貴,卻被逼得走投無路,落魄到要寄人籬下,為人側室的地步,此等無稽,你不覺恥嗎”

 “嘎吱”一聲,遺玉捏緊手茶杯,戴在指上的戒指摩擦在杯身,發出磨人的響聲,她抿唇盯著眼前口口利辭,卻端莊不改的老婦,沒再應聲。

 屋裡安靜下來,待到她手茶水變涼,周夫人才又平聲道:

 “老身乏了,你且回吧,明日辰時再來。”

 遺玉腦混亂,饒是有許多問題,聽她送客,也沒再多留,放下茶杯,朝她行了一禮,便轉身退去了。

 周夫人看了眼她離開的方向,視線落在那微微晃蕩的青棕色的帷幔上,閉上眼,抬手在矮案上輕叩著,歎聲道:

 “穎慧有余,圓滑不足,處世乏厲,然能隱能忍,未嘗不可教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遺玉每天早上都會到周夫人家去拜訪,但那天所說身世之事,周夫人卻再沒提過,兩人同處一室,也不作旁的,光是簡單地問好喝茶,談些瑣碎,就夠遺玉被找茬一上午的,一句“我記得了”,說的嘴麻。

 遺玉之所以會堅持每天都去,並非是喜歡上了這個找茬遊戲,而是她想從周夫人口,探出一些有關李泰生母瑾妃的事情,弄清楚她到底讓李泰去幹什麽危險的事。

 連日的相處下來,遺玉對周夫人依舊防備,卻不得對這年近旬的老婦生出歎服之心,周夫人的厲害之處,不只在於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變臉功夫,還有出奇的好人緣。

 她說話做事,一舉一動,更是滴水不露,遺玉直接問她李泰的事無果,便旁敲側擊,可卻沒能得到一星半點有用的消息,她也想過不再到周夫人那裡去,可這老婦每次在她走前,總能留個話茬讓她心生期待,下回再找過來。

 這種漫無目的的拜訪,在持續了小半個月後結束,這天上午遺玉照常和周夫人在室內聊天閑扯,說著說著就談論到唐人女的發式上面,遺玉的頭髮是早晨挽的簡髻,被周夫人嫌棄了一番後,便讓童兒去內室拿了梳筋繩等物,不顧遺玉婉拒要重新給她梳過,只是這一梳頭,問題就出來了。

 “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聽這著一聲相當“震驚”的問詢,遺玉扭頭,便見這一絲不苟的老婦臉上,頭一次破功露出的驚詫表情,猶豫後,答道:

 “來時的路上遇上了麻煩,留下這疤。”

 她“輕描淡寫”的解釋讓周夫人的火氣更上一層,待將她蓋在頸上的頭髮撩開,看到那幾道抓痕後,整張臉都黑了下來。

 “真虧得你每日還能樂呵呵地過日,你可有身為女的半點自知”

 聽這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遺玉突然覺得這相處多日的老婦竟有些可愛之處,心思一動,便扭頭衝她露出一口好牙,道:

 “婆婆,您該不會其實也是姓盧的吧,比方說是我祖父失散多年的妹妹什麽的?”

 周夫人見她這模樣,火氣消了一半,輕哼道:“我若真是你姑婆,怎會容你淪落到這般田地。”

 玉應了一聲,目光閃了閃,這麽多天頭一次套到了一句話,不管是從語氣,還是從字面上看,周夫人十分不滿她這種現狀,同已故的瑾妃無關,同已故的盧植無關,到底為什麽,有待查證,可能確認的是,這老婦對她並沒有不良企圖。

 “宮裡有種奇藥,名叫煉雪霜,可除疤去痕,憑著魏王泰的受寵程度,他手上是該有備留才對,你可曾聽他提過此藥?”

 遺玉對她的知之甚廣已不覺驚奇,老實道:“殿下幫我寫信回長安討藥了,可是一直未見回復。”

 周夫人聽她這麽說,有些意外,“他待你倒還算上心。”

 遺玉含糊應了一聲,對她和李泰的關系,潛意識地不想讓外人知道太多,那個男人承諾給她的,只要她一個人清楚地記得就好。

 在知情的周夫人眼裡,她是出身高貴的盧家嫡女,可在長安城,她卻是得罪了長孫家,走投無路幸得魏王青睞的孤女, 但若說李泰會娶她為嫡妃,怕人隻當她是癡人說夢。

 “如此,老身這裡也有些除疤的藥膏,且拿與你試試。”

 “不用了,我傷有毒,所以疤痕才不能輕易消去,先前也試過許多藥方,都是徒勞。”

 周夫人沉默了片刻,面色又恢復到正常,“受人相助,不管你願受與否,婉拒莫直言。”

 “我記下了。”又來了。

 “罷,”周夫人撥了撥她過長的額發,放下梳,道:“我且教你些妝容的法,將這疤痕暫時遮掩去。”

 話畢,便叫了門外的童去準備物事,一盞茶後,童捧了隻比茶盤大些的托盤進屋,擺在案上。

 遺玉看著那托盤裡幾盒白的嚇人紅的滲人的脂粉,抬頭乾笑道:“婆婆,我不喜塗脂抹粉。”

 “所以你才沒有半點身為女的自知。”周夫人瞟了她一眼,有些不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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