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醒來，羅小墨一直在糾結，該給遠房表哥毛二蛋打電話了，好說一下借住的事情。

　　來蜀城之前，毛二蛋已經把家庭地址發給了羅小墨。

　　當年，這個很有能耐的遠房表哥當初是含恨離開故鄉的。

　　那時，他在徐州老家經營著醬油醋的生意，日子倒也過得安逸。

　　那個年代，超市還沒興起，村裡偶爾開個小代銷店也比較偏遠，加上東西很少，每天走村串戶收破爛的、賣醬油醋的、賣油條的、炸爆米花的……商販們遍地都是，為安靜的村落增加了幾許生活氣息。

　　毛二蛋這娃腦袋瓜精明，所以也最會賺錢。

　　他每天早上把兩大桶醬油醋掛在自行車後座兩邊，就開始在方圓百裡到處遊走了。

　　時間長了，毛二蛋的吆喝漸漸成了當地一絕:“打醬油醋嘞！”

　　看似簡單的一句話，竟然變了5、6個腔調，加上聲音洪亮，每走到一個地方，一公裡開外都能聽到這民間藝人的吆喝，有需要的就提前在他固定經過的路口等著了，所以生意也分外的好。

　　每天傍晚，毛二蛋經過大沙河，趁路上沒人之際，都會悄悄走到河邊，把兩半桶醬油醋用河水摻滿，然後再加點粉末樣的東西，第二天走村竄巷當新貨來賣。

　　所以，毛二蛋的醬油醋桶每天出門的時候是滿的，回去的時候也是滿的。

　　有一年老家大旱，大沙河的水枯了大半，連大明朝的沉船都露出了船舷來。

　　一天，一個膽大的漢子在大沙河游泳，一股腦遊到了古船上，在最醒目的地方發現裡面有金元寶，他不敢貪多，先帶走一塊遊了回去，打算通知親戚朋友一起去打撈。

　　村裡人都是沾親帶故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全村。

　　聽說沉船裡裝滿了各類瓷器和金銀財寶，村民們連夜摸黑來到河邊，在寶貝的誘惑之下，不管會水的還是不會水的紛紛跳到河裡，都想從古船上分一杯羹。

　　哪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大沙河畢竟是黃河故道，盡管枯了大半，但中間還是好幾米深。

　　那些不會游泳的村民走到沉船附近的深水區就被卷了下去，有些人撲騰了半天總算撿回來一條命，有些搶寶心切先入深水區者從此再也沒有上來。

　　事情發生後，村裡百歲老人畢半仙算了一卦，說，這是當年沉船裡的人陰魂不散，變成了水上野鬼，出來禍亂世道，害人來了。

　　村民一下子恐慌起來，紛紛請求破解之法。

　　按照畢半仙的指引，村民湊錢前往西南方向廟裡燒香敬佛，並虔誠地請來了三位高僧。

　　村裡信奉地藏菩薩，因為他威神力巨大，又是幽冥世界的教主，代理佛祖掌管天下大事，被佛界尊稱為“代佛祖”。

　　大沙河邊，梵音嫋嫋，佛號陣陣。

　　法事上，高僧先是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地藏經》，祈願地藏菩薩為他們消業除罪，把那些死去的村民超升至佛國淨土。

　　三位高僧在岸邊做了七天七夜法事，用缽盂把那些水裡的孤魂野鬼全部收了回去，沉在水底的屍體也就浮上來了。

　　高僧囑咐村民，河裡的水沾了晦氣，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切勿給人和牲畜飲用，否則必遭大難。

　　村裡的喪事都是按照老家的規矩辦的，先是搭棚唱戲，擺了2天的酒宴，扎了紙牛紙馬搖錢樹，找人看了風水，才把去世的人下葬了。

　　從此，大家都開始對這大沙河敬而遠之，隻有毛二蛋不信這個邪。

　　村民下葬第二天，他路過大沙河，繼續停下來從河裡舀水往醬油醋裡摻。

　　來到河邊，毛二蛋感覺有些奇怪，這河裡的沙子比以往多了些，興許是大旱水太少的原因，毛二蛋盡量撿沙子少的水來摻到醬油醋裡。

　　次日走村竄戶，村民買了毛二蛋的醋，奇怪地問:“你這醋裡怎麽感覺有沙子一樣?”

　　毛二蛋解釋說，“這批次是祖傳的老陳醋，比以往的都要好，沉澱屬於正常現象，你們盡管大膽的吃。”

　　他這招果然管用，這樣一說，原本不打算買醋的也紛紛打上已近回家嘗嘗這祖傳陳醋的味道。

　　天氣炎熱，腳踏地下一步似乎就能冒出一串白煙來。

　　毛二蛋摻的水又渾濁，醬油醋和河水很快產生了反映。

　　夏天村裡人最喜歡的就是涼面條，一日三餐把面條用開水煮熟，再泡在冷水裡拔涼，然後撈出來放上半碗醋和醬油拌著吃。

　　結果買醋的這些人家吃的都鬧起了肚子，嚴重的還出現重度嘔吐、腹瀉、脫水，被緊急送往醫院治療。

　　出了這檔子事，村裡再次炸開了鍋，紛紛議論是不是妖怪又出來禍害人間來了。

　　村民們分析來分析去，把疑點定在了大沙河水上，但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後來，這幾戶在醫院裡吊水的人家一交流，都沒碰這河水，反而發現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吃了毛二蛋的醬油醋。

　　村民當即報了警。

　　那天傍晚，大沙河邊的火燒雲比血還紅。

　　毛二蛋正倚在大槐下打盹，恍恍惚惚中就被拷上了警車。

　　這是毛二蛋生平第一次坐私家車，隻是，那感覺很不是滋味。

　　好在鬧肚子的這幾戶人家在醫院掛了幾天吊瓶都平安回去了，當然，醫藥費全部記到了毛二蛋的頭上。

　　但他的事情沒完，毛二蛋自從進了局子後就沒能出來。

　　二個月後，毛二蛋以生產銷售假冒偽劣產品罪被勞教6個月。

　　從看守所出來，醬油醋的作坊也被砸了，毛二蛋羞得頭都抬不起來。

　　在村裡，村民見了毛二蛋都恨得咬牙切齒，直往他身上吐唾沫星子。

　　一看這情況，毛二蛋覺得確實沒法呆了，就跑到火車站，隨機買了一張即將發車的火車票。

　　他跳上綠皮火車就躺在座位下沉沉睡去，火車晃蕩了2天2夜，他也睡了2天2夜。

　　下了火車，他看到了站台上大大的三個字:蜀城站。

　　從此，毛二蛋音訊全無，慢慢被村子遺忘。

　　直到前年，毛二蛋回了一趟老家，他是開了一輛小轎車回去的，在村裡見人就發一支中華煙，那麽多年沒回去，這下可謂衣錦還鄉了，連路人都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他的煙。

　　這下村裡再次炸開了鍋。

　　村民紛紛議論起來，說毛二蛋這幾年發大財了。

　　有人說他在蜀城開了一家肉聯廠，現在市面上的火腿腸都是他的下屬企業，有人糾正說他開的是養殖場和屠宰場，超市那些冷鮮肉什麽的全是他給供應的。

　　總之，對於這些傳聞，他沒肯定，也沒否定，都是一笑了之。

　　毛二蛋回村那年正好趕上春節，羅小墨也收到了他的一支煙，雖然自己不會抽，但還是對這個村裡出來的大人物敬佩不已。

　　毛二蛋客氣地給他遞煙的時候，羅小墨仔細看了他一眼，所以對於村裡出來的這個大能人的長相，羅小墨是刻骨銘心。

　　既然表哥毛二蛋是大老板，大早上應該很忙，所以還是晚一點再跟他聯系吧。

　　反正還沒上班，羅小墨決定先到附近轉轉。

　　來蜀城之前，羅小墨查過地圖，表哥家就在這附近，而且蜀城晚報也離這裡不遠，在他家借住上班非常方便。

　　報社前面有一個菜市，羅小墨順路走了過去。

　　羅小墨很喜歡逛菜市，不是為了買菜，而是為了觀察菜市場裡買菜和賣菜者的表情，他覺得那裡才是最真實的人間。

　　一大早，市場上吃早點的、買菜的絡繹不絕。

　　路過一個賣肉的地方，一男一女鬧正的不可開交。

　　肉攤被看客圍得水泄不通，羅小墨比較瘦削，所以很容易穿透這種香水與酸臭組成的“銅牆鐵壁”，並饒有興趣地欣賞起來。

　　那個賣肉的中年男人坐在攤位前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一言不發，女人頭髮凌亂，上衣扣子被扯掉兩個，雪白的胸脯若隱若現，跳梁小醜一樣在肉攤前又吵又鬧。

　　這位滿身油腥的肉販是她老公，他每天勤勤懇懇地在攤位前賣肉，妻子負責照料家庭和孩子，日子過得倒也安穩。

　　沒有生意的時候，這肉販和隔壁的菜店女主人經常嘮嗑，兩個人日久生情，逐漸有了好感。

　　每次回家之前那女人拿出預留的新鮮蔬菜送給肉販，肉販也拿出預留的好肉送給女店主。

　　從此，這對野鴛鴦你一個眼神傳遞愛的默契，我一個笑容表達心有靈犀，兩個人彼此惺惺相惜，在菜市場這個社會最底層溫馨港灣裡，相互守候著一種甜蜜浪漫的生活。

　　哪知道天有不測風雲，這對熱戀中的小販因為一個小小的疏忽而遭遇了滅頂之災。

　　說來也該肉販倒霉，因為雙方都有家庭和孩子，那天晚上，承歡進行之前，賣菜的女店主突然提出要用避孕套，因為她老公出去打工了，年底才回蜀城，兩個人春宵一刻可以，但萬一懷上可就麻煩了。

　　這肉販一聽也在理，就猴急地穿上衣服，衝出賓館趕緊出去尋找成人用品店。

　　可他偏偏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這避孕套一次竟然買了一大盒，一陣幸福和瘋狂的運動之後，雙方的感情也再次得到了升華，可惜這避孕套剩的還多，肉販就隨手丟在褲兜裡了。

　　肉販的老婆比較勤快，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屋子，重新給肉販拿來一套滿是肥皂清香的乾淨衣服放在床邊，把男人頭一天穿的衣服拿去清洗，男人的褲兜向來空空如也，丟到水裡揉搓才發現有柔軟的東西在裡面。

　　女人從他鼓囊囊的褲兜掏出來一看，竟然是避孕套，心想，這死鬼，不會晚上想來浪漫，專門為自己準備的吧。

　　不過自己都結扎了，怎麽可能還用這玩意，女人大腦開始飛速旋轉起來。

　　聯想起昨夜他那麽晚回來，就恍然大悟，在屋裡敲桌子砸板凳，鬧了半天，那肉販眼看一時解釋不清楚，眼看到開市時間了， 就隨即逃到菜市場賣肉去了。

　　誰知那女人不肯善罷甘休，跟著直奔菜市，把整個肉攤都攪翻了天，大半個菜市場買菜、賣菜的人一看這邊有情況，都丟下了營生，紛紛跑來看熱鬧。

　　隔壁賣菜的女店主見狀，趁肉販還沒招供之前趕緊關門大吉，逃之夭夭。

　　剛開始，羅小墨光顧著看熱鬧和聽人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沒仔細看這一男一女長啥樣，不經意間抬頭一瞅，嚇了一跳。

　　這男的不是表哥毛二蛋嗎?盡管一臉胡子沒來得及刮，可他化成灰羅小墨也認的出來，隻是，他――不是開肉聯廠和養殖場的嗎?怎麽會在這裡賣肉?難道他上次衣錦還鄉，對鄉親們製造的都是假象?

　　這時，那女人坐在滿是油汙的地下，又哭開了:“你當年一個人來蜀城，老娘把你收留了，你沒錢，我從娘家拿錢買了房子，還拿錢給你開了肉攤做生意，你說要回老家看看，老娘從娘家借車過來給你開回去，你這個沒良心的，竟然在外面找女人，你對得起我們娘倆嗎?我不想活了！我的個娘啊！……”

　　看這形勢，這個女人應該就是表嫂了，既然是表嫂，羅小墨開始仔細欣賞一番，雖然頭髮有些凌亂，但表嫂的長相是比較端莊的那種，一看就是賢妻良母型的。

　　羅小墨想:“毛二蛋這事一搞，我可怎麽投奔呀?看著局勢，還不知道鬧到哪天呢?”眼看著錢快要花完了，這可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