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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箭神》第三百七十六章 大1統
( )梁嘯和董仲舒的論道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梁嘯有自知之明,他對漢史有一定的研究,但是對經學卻是一竅不通,連經學原文都沒讀過,如何能與精研公羊春秋數十年的董仲舒論道?一旦陷入對具體經義的爭論,董仲舒分分鍾秒殺他。

 所以,梁嘯絕不在細節上糾纏,一開始就直奔董仲舒的要害:你們公羊學派所傳的春秋是孔子所傳的原文嗎?你們所說的義理,是孔子想要表達的義理嗎?

 按照經學的分類,公羊春秋是今派。

 所謂今文經學,就是秦亡以後,通過記憶默寫出來的經文,最典型的就是伏生所傳的尚書。伏生傳尚書時已經九十多歲,又說一口齊語,被派去學習的晁錯等人根本聽不懂,只能由伏生的女兒羲蛾翻譯。

 換句話說,現在所傳的尚書是不是伏生所傳的尚書都要打個問號,更別提是不是孔子所傳的尚書了。後來古文尚書問世,與世傳的今文尚書就有很大的區別。

 當然了,這個時候古文經學還沒有出現,所謂的經學都是今文經學,也就不存在今文經學這個名字。?但是梁嘯和司馬遷聊天的時候,聽司馬遷說過一些關於公羊春秋的事司馬過對公羊春秋很感興趣,他的大一統理念正是來自公羊春秋知道公羊春秋同樣有傳承不明的問題。

 也就是說,公羊春秋的文本不僅不是真正的古籍,其傳承也眾說紛雲,並沒有一個公認的說法。

 梁嘯問董仲舒:你怎麽證明你的思想就是孔子的思想,而不是自己編出來的?

 沒等董仲舒解釋,梁嘯又強調了一句:證據。你空口說白話沒用,你得拿出證據。

 董仲舒哪有證據。

 要換了旁人,比如像梁嘯這樣的潑皮,乾脆撕開了面皮,你管我這個是不是孔子說的。你就說對不對。可惜董仲舒不是梁嘯,他做不出這麽不要臉的事。儒者講尊師重道,講師承,講字字有來歷。哪怕是自己的明也要歸功於先賢。讓他說這些理論都是自己想出來的,打死董仲舒也做不到。

 其實,這也不是董仲舒一個人的問題,而是這個時代人的習慣。比如黃老之道的經典黃帝四經,再比如後來凡是中國人。不管讀過沒讀過,至少都聽過的黃帝內經,都要托古人的名字,所以劉安才會在淮南子裡說:“世俗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記之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

 可是梁嘯不管這個,他隻揪住一點,你得拿出站得住腳的證據,證明你的思想真如你所說,是來自於孔子,而不是自己臆造。沒有直接證據。你也得有經得住推敲的邏輯,而不是似是而非。

 董仲舒一下子就被梁嘯打懵了。他治學多年,與無數人辯論過,梁嘯這樣的對手絕對是第一個。他說得嘴角堆起一堆白沫,梁嘯一概不理,只有一個要求:證據。

 董仲舒可以引經據典,可以微言大義,唯獨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一切都成空。

 梁嘯不再跟董仲舒扯淡,他起身向天子躬身施禮。“陛下。臣學識淺薄,不敢說董公的學識是否高明,但是他自己都說不清來歷的東西,臣以為不值得一論。”

 天子也有些懵。原本以為一場激情碰撞的論道竟然這樣分出勝負,大出他的意料。他看看老臉通紅,有點氣急敗壞的董仲舒,再看看一臉不屑的梁嘯,忽然有些後悔。正如梁嘯所說,這兩人根本就風馬牛不相及。不可能談得到一起去。

 不過,他還得給董仲舒一點面子。“照你這麽說,大一統也是空言,天人感應、德教也無一可取?”

 梁嘯沉默片刻。他之所以反對董仲舒,並不是對董仲舒本人有什麽偏見,而正是因為他提出的這些思想。

 大一統沒錯,國家統一自然是好的,可是在國家大一統之後,董仲臣更看重的是思想大一統,思想管制由此源;天人感應更是胡扯,製衡天子的初衷是好的,卻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上天,最後只能是失控;至於德教,更是一句空話,哪個皇帝符合內聖外王的要求?只能等上了台,安排儒生替他吹噓、包裝。

 這些話,梁嘯不可能直接對天子說,他想了想,輕笑一聲:“陛下,臣沒讀過什麽書,又是一個武人,只知道一件事:任何道理,說得再好聽也沒用,能不能指導實踐才是關鍵。趙括熟讀兵書,談兵論道,其父不能及。可是上了戰場,他卻葬送了趙國四十萬精銳。陛下,治兵如此,治國也是如此。”

 “胡說八道。治國豈能與治兵相提並論,戰場上以殺人取勝,難道治國也要靠殺人?”天子沉下了臉,喝斥道:“不要大一統,難道要諸侯爭霸,天下混戰?”

 梁嘯心中一凜,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觸到了天子心裡的那根希臘聯邦制度的刺。他眼珠一轉,微微一笑。“陛下,臣並非反對大一統。從某些方面來說,臣甚至非常讚成大一統。可是,臣這大一統的來歷,與董公可能有些區別。”

 天子面色緩和了些。“有什麽區別?”

 “董公推崇大一統,是他認為大一統是聖人所言。臣則以為,大一統是生存所需。”梁嘯迅組織了一下自己的語言,故意露出幾分得意之色,顯得有些淺薄。“臣甚至覺得,臣這個道理雖然是自己臆造的,卻比從殘篇斷簡中得來的更靠譜。”

 天子看他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出口,又看到董仲舒老臉紫,連忙說道:“你仔細說來,再請董公批駁,也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學問。”

 梁嘯也不反駁,笑嘻嘻的說道:“臣對射藝略有所知,就拿射箭來做個比較。普通射者,隻知努臂聳肩,咬牙切齒,開一石之弓,已經面紅耳赤,氣喘籲籲,弓不能止。嗯,就像董公現在這個模樣。”

 眾人順著梁嘯的目光看去,見董仲舒果然臉色潮紅,不禁莞爾。天子強忍著笑,喝斥道:“好好說話。論射藝便論射藝,何必攀扯長者。”

 “唯!”梁嘯收起笑容,一本正經的說道:“這樣的射者看起來能開得強弓,實際上隻用了肩臂之力,腳下虛浮。射上幾箭,便覺得肩酸臂痛,不能持久。在他們看來,要射三石之弓,非力士不可。其實,只要訓練得法,幾乎所有人都能用三石弓。”

 “是麽?”天子大奇。他自己也習射,但是他用的弓到了一石就覺得吃力了。他一直好奇梁嘯是怎麽練成如此射藝的,只是不太好問。如今梁嘯主動提起,他興趣盎然,甚至顧不上董仲舒的情緒了。

 “是的。欲開三石之弓,須用全身之力。力從腳起,由腰升,傳至肩臂,再至手指。”梁嘯說著,站起身來,雙腿微分如同馬步,演示了一下引弓的姿勢。這個姿勢他每天都要演練幾百遍,和說話喝水一樣自然,此刻演示出來,雖然並未刻意,手中也沒有弓,威勢卻油然而生。

 有意無意的,梁嘯手中那張虛握的弓對準董仲舒。董仲舒忽然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殺氣,仿佛梁嘯引弓搭箭,下一刻就會射穿他的印堂,不由得驚呼一聲,身體後仰,如同避讓,臉上也露出了驚恐之色。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在聽梁嘯說話,此刻梁嘯沒說話,大殿裡便一片寂靜,董仲舒這一聲驚呼雖然並不響亮,眾人卻聽得清清楚楚,甚至連聲音中的驚恐都清晰無遺,臉上的神色更是被眾人看得一清二楚。

 梁嘯笑了笑。“董公,看來你的浩然之氣還沒修煉到家啊。放心,我手中無箭。”

 董仲舒這時也過神來,被梁嘯這句話調侃得尷尬不已。

 梁嘯也不理他,轉身對著天子說道:“射箭用手,力卻由腳而生,這就是大一統的威力。論及國家,亦同此理。當戰國之時,燕趙秦皆當匈奴,皆為匈奴所苦。秦統一天下,蒙恬兵三十萬,一戰而取河南,逐匈奴於漠北。先秦之時,燕趙秦三國總兵力豈止三十萬?各自為戰,不能一致而已”

 聽著梁嘯推崇大一統, 天子總算松了一口氣,眼中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

 論文辭,梁嘯肯定不如董仲舒說的好聽,甚至有些粗鄙,可是梁嘯說的道理淺顯實在。董仲舒的大一統理論建議在古人的基礎上,正在如梁嘯所說,是不是古人說的,現在誰都說不準,將來難免有人會站出來反對比如劉安。梁嘯的大一統理論卻是站在事實的基礎上,經得住推敲,不怕人非議,更有底氣。

 天子推崇儒家,喜歡董仲舒提出的大一統理論,並不是真的喜歡儒家,而是要為自己的努力找一個理論依據。如今梁嘯給了他這個依據,他又何必一定要采納董仲舒的理論?說實在的,他不可能真的推行儒術,實行王道,他要行的是霸王道。

 天子心中暗喜,臉上卻不露分毫。他沉下臉,斥道:“胡言亂語,不成章法,罰你為董公執戟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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