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永寒洞裡的瞿白鹿來說,不斷回憶起之前的事情並非是件好事,往事不可追,為何不可追?總是有個緣由的。
轉眼又是新的一天,昨天做了什麽事?明天該做什麽事?只要醒了總要想這些東西,今天該做的事情昨天就已經定下了。日複一日忙起來連回憶的時間都沒有。今日大抵是清閑的,所以才有思量的空閑。
瞿白鹿睜開雙眼,不知是否見過孔桃的緣故,原本已經漸行漸遠的前塵往事接踵而至,輪回旋轉著在腦海中不斷盤旋。平日裡想不起來的事全都想起來了。不管是該不該記著的。
今天應該去看看孔桃了,上次見面是三天前,她會不會有什麽事?大抵是因為瞿九嬰的緣故,瞿白鹿總怕孔桃再次離開。
所以,瞿白鹿來到了她的學校。
她的學校很漂亮,不是一排排枯白的樓,學校的樓不太高,且種有爬山虎。湧泉山裡也有一間這樣爬滿爬山虎的小屋,單為海倫準備的,她的靈魂那時候還帶有那種好像永遠不會磨滅的恐懼,為了讓她安心瞿白鹿才變化出那座和她家一模一樣的小樓來,那裡存留著海倫最好的回憶。
瞿白鹿自己踱步而來,昨日寄了道符去,借著符咒和鬼媽媽約好了這個時辰。
她抬頭一看,學校門口的不正是她二人麽。
孔桃笑的和朵太陽花似的,鬼媽媽海倫陪在她身邊。瞿白鹿徑直走上前,她是隱身而來,街上人來人往也只有孔桃能看到她。三人一起在校園裡走著,孔桃不想自言自語被人當做瘋子,就在心底裡同瞿白鹿講話。
走著走著,前面圍了一堆人。瞿白鹿一瞥之下口中道:“孔桃,你同學披個被單來學校作甚?”
孔桃也奇怪,便說:“我去問問。”
瞿白鹿搖搖頭,這孩子心眼太實在了。
說她心眼實在是一點也不虛的,孔桃還真跑人家面前問道:“你幹嘛披個被單啊?”
迎接她七嘴八舌的回話是這樣的。
“這是漢服好吧!真是,沒見識。”
“你不知道漢服麽,你還是不是中國人啊?”
白鹿站在一旁眉毛一挑,漢服?!披個被單叫漢服真是瞎了你的狗眼,蒙了你的豬心。但是看了兩眼,瞿白鹿冷哼一聲笑道:“哦,原來是同款外單仿版唐代土人的衣裳啊,還漢......”
孔桃憋憋屈屈回來了,眼圈都紅了:“她們說我。”
白鹿看了看鬼媽媽,她是不欲管這些的。看罷她自己去玩去了。鬼媽媽上前把那幾個妹子後腰上的布帶子綁了起來。綁的可整齊了,光腰上就束了三圈。一時間只聽校園裡吼聲四起。
“你們居然穿和服!滾出中國!”
“我們不是,我們是漢......”
“韓國人也滾!”
“我們......”
“滾!”
“滾出我們學校!!!滾出中國!!!”
一時之間群情激昂,一堆“愛國小青少年”蹦了出來。
白鹿坐在樹葉間,晃悠著腿看著他們。我所經歷過的朝代灰飛煙滅不假,可泱泱中華數千年文明怎麽到今天就被糟蹋成這幅樣子?
她看著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自己的經歷,自己曾經看到過的完美的東西到今日被拋棄,摔砸扔在一旁。捧在手裡的垃圾能捧多久?現在的那些東西能比得上老物件的靈氣麽?那些老物件它們明明都很美啊,人們怎就是看不到呢?
看不到老物件,看得到新的精神也好啊。
可惜是一眾屬海物的,多蝦,多無毛。
孔桃見了倒有些害怕,忙躲開那些人繞路走了。
白鹿跟著孔桃,路上遇見幾個她的同學和認識的人。不過其中一個好像對孔桃特別不待見,聽鬼媽媽說她就是孔桃說過的那個有地域歧視的小姑娘。
地域歧視這個問題啊......搞地域歧視的多數都是歷史學的不大好,見識淺薄且不知深淺的。不知道每個地方都有它獨特的魅力,每一個所在都有它獨特的味道。
不過瞿白鹿倒是不甚在意,她並非是人,也沒有國屬,更不會去在乎地域這種東西。
她見了孔桃倒是沒說什麽,打個招呼就抬腳準備走呢,只聽見一個男生叫孔桃的名字。
那小姑娘也回了頭。瞿白鹿在心底裡一笑。果然的他們認識,果然的他們是一個班的,果然的那小姑娘快變臉了。想來小姑娘盯著孔桃和那男生也不是一兩日了。
這小姑娘啊,是希望證明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卻又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蠢孩子。
她不明白惡聲惡氣是只會招人厭的,無論是誰。
小姑娘衝那男生打了招呼後轉臉就對孔桃說:“聽說你家安徽的啊?”
孔桃被她問的一愣:“嗯。對啊。”
小姑娘一笑:“別人都說安徽好窮的。”
還不等孔桃答話,那小姑娘當著那位男同學的面又說:“你們家也是收廢品的?”
白鹿看著孔桃被問的一愣一愣的有些不大舒服,孔桃心裡著急又氣又惱但不知該怎麽說。白鹿看她這副不成器的樣子,心底一惱竟直接附身到孔桃身上,對著那小姑娘,面上掛笑道:“哦,我們家收廢人,你去麽?文房四寶知道麽,愚者搬弄其愚,亦多顯其愚。”
瞿白鹿這些年脾氣見長,說話表情做事都有些咄咄逼人,她說著話衝那小妞一樂,眼神又正是屬於她自己的那種冷狠狠帶著笑意的感覺,那眼神安在孔桃身上特別的別扭。
那小妞一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白鹿想著:剛入學的學生臉皮薄,鍛煉鍛煉便好了,日後進社會能省下不少事。
那男生上來打圓場,瞿白鹿從孔桃身上退了出來。孔桃傻呆呆的看著那女生氣呼呼走了。
那男生還有些埋怨孔桃說話狠。
瞿白鹿看著那男生又是一笑,緩緩念叨:“豎子小兒,縱然你心疼你那心頭好,可言語間實在是不招人喜歡。”
孔桃聽見她這話,連忙對那男生說:“對,是我不對,你去看她吧。”
說著在心底裡還為那個男生求情。
瞿白鹿眉頭一皺。
鬼媽媽看孔桃神色不好,便也念叨著:“仙~君~”
白鹿一笑,他們前面有幾層台階,雖然只有幾層也足夠他們跌個痛快了。她看著那男孩兒,心道:那便就讓你遂個願吧。
他倆剛邁出一步便跌了一跤,男孩正好跌倒在女孩腳邊,這裡看她摔了晃著站起來要扶她。沒等兩人邁出第三步,就順著台階打著滾的下去了。
孔桃還在念叨著有話好好說什麽的,沒留神她身後的兩個已經摔的不能好好說了。男孩因被瞿白鹿法術所困,根本沒法松開手摟著女孩的手,愣是抱著她滾下了台階。
瞿白鹿這才有空看著這兩個有些廢物的親友,心中反倒不大爽快。隻道一聲:“罷了。”
說罷轉身便走:“今日還有事,過兩日再來。”
她二人目視白鹿化作輕煙而去。
白鹿一邊趕路一邊想:這樣的性子若是丟在侖者山,不早早就被人給吃了。
“轉世連性子都變了。”她自語道;“怎能如此怯懦。”
不過你不在侖者山也好,這些年我所遭受的若當真安在你身上可當真不是一樁好事,瞿白鹿輕歎一聲:“九嬰,現如今好了,你何時回來?”
眼看著天邊的雲,瞿白鹿的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散煙瘟袍那件事上。
那件事後,白鹿不知是怎麽被帶回天庭的,隻記得有一個天兵上來往自己嘴上貼了一道符紙,沒等邁步眼前就全黑了。
眾人皆知天牢裡是天庭上最明亮的地方,沒有一處不是通透的,沒有一處不是清清白白的,那麽乾淨的地方,初見它沒有人會認為它是天牢。
富麗堂皇,外面不該有的在這裡面一應俱全。
她來過這裡,這次身份不同以往,看到的感受到的東西自然也不會相同。
天兵手上拿著的那道符咒應該是傀儡符,被貼上傀儡符後任何仙人都會喪失知覺,被傀儡符的主人,即寫出傀儡符的人支配安排著行動。她當時應該也是這樣自己走進天牢的。
這裡就是不同呢,看樣子比之前碧節住的要好些,牢房周圍是薄薄的螺鈿,地上鋪就的是一層纏枝紋樣的水晶,牢房沒有門,除了隔開三面的螺鈿和上下鋪就的水晶,再沒有旁的東西,瞿白鹿的面前沒有任何遮擋,對於她來說這樣才是最可怕的。
面前有石頭的話就踢開石頭,有人的話就放倒那人,可惜前面什麽都沒有。
那該怎麽辦呢?
瞿白鹿直直的看著眼前開闊的視野,動也不動。對面距離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和這裡一樣的囚室。那囚室的樣子仿佛和它旁邊的雲與白光合而為一,隱在這天地之間。
她耳邊時不時的傳出一些聲響,類似於人的吼叫。可是眼前卻沒有任何看守的天兵前去探看,這樣仍然沒有一個被囚禁的人跑出來,幾乎是毫無疑問的,面前越是乾淨寬敞所隱藏的東西就越是自己不能夠去招惹和觸碰的。
瞿白鹿身上穿著的天衣已經被人換下,現在穿著的是一件類似於絲綢的衫子,外面還罩著一層紗,這兩件衣物蒼白的顏色倒是很適合這裡。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嘗試著將外面穿著的那層紗衣脫下來,甩在面前的走道上,果如她所想的那般,紗衣並不能被扔到外面去。
白鹿上前撿起紗衣,沒曾想起身的時候,手無意觸碰了一下那層透明的結界屏障。
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渾身從裡往外長出了萬縷冰刃,只聽見周身皮肉發出細微的“嗤”的聲音,那些由骨頭裡生長而出的冰刃輕而易舉的穿透了皮膚,好像是豢養已久的想去外面透透氣的家寵一般爭相往外冒。
她十分羨慕那些吼叫的人,他們竟還能吼得出來?怎麽還能吼得出來,這種一擊便能摧毀人精神的刑罰將白鹿擊倒在地,她連動彈的氣力都沒有。
萬幸的是她是天狐,她是仙人,冰刃自己收回去後,身上的皮肉沒有絲毫的疼痛感,像留下的只是一個個尚未恢復的結痂的傷口。天狐恢復的是很快的,瞿白鹿又是仙人,可她現在真的不想恢復好了再受一次這樣的刑。
萬幸還是不幸?
現如今躺在地上才知道為什麽要鋪一層水晶在地上,這些物件不是人間的那些水晶石,而應該是傳聞中隱居苦海中的司水的那位仙君,用苦海的海水煉成的冰晶石。
傳聞中是這樣說的,隻消一片冰晶石便可讓一裡海域由上至下凍實,曾有人想將它們送到業火邊上去,雖然在業火裡浪費了不少,可接觸過融化了的冰晶石的神人離開業火後全都被凍實了,說是送去給苦海邊的那位仙君瞧了好長時間才算給救回來。
這樣的傳聞一件件的衝擊著白鹿的大腦,她不由得嗤笑道:“怪不得穿的這麽涼快了。”
正想著,卻見離得遠遠的對面的牢房裡噴出一團三味真火。那火太過洶湧,直接穿透透明的結界,一路烽煙猶在眼前。
白鹿不由得心驚肉跳,雖然隔得極遠但她仍忙拽著衣服往後倒著退了幾步。
對面不知是誰,遠遠看去已經被燒的沒了形狀。不一時兩個天將帶著五六個天兵駕雲前來收拾,說是收拾不過是又加了一把火,燒的骨頭灰都沒了,這回化作一陣煙,那間囚室裡仿佛沒有存在過任何東西,一團紅火過去之後又是靜謐的白皙。
白鹿見狀不禁心中作惡,不想再觸碰周圍的任何東西。
那天將收拾好了對面那人,徑直穿過結界駕雲往這裡來了。離得漸漸近了白鹿才注意到那些天兵都沒有臉,或者可以說是沒有五官。天將面上蒙著的也有一層類似織物的東西。
白鹿看不清楚,她的天眼無法張開,現在她開始慌張起來,可面上卻還是冷冷的想要甩開那天人前來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天兵們將她拖過結界的時候,他們身上的衣服包裹著他們,所以自然是無事。白鹿則不同,她仍然像剛剛無意觸碰時一樣,萬縷冰刃如同水晶簇一般從長好的皮肉中再次穿了出來。
瞿白鹿看不見東西了,眼前的一切都變了顏色,白的全變成黑色,而黑色則全轉換成白色。
就這樣一路被當成死狗一樣拖拽著,瞿白鹿被天兵們拖到了一副刑架旁,強睜著眼眯著不斷眨動著想要看清楚,她嘗試著看清楚,可無論怎樣她都看不清。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之下,天兵們奉命將她綁死在刑架上。
雙手、雙腳和腰被捆仙索捆著,而脖頸則被玄鐵鏈牢牢的鎖死。眼中視物模糊耳中嗚嗚作響,仿佛有聲音由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在不停的嗚鳴,而自己的呼吸聲已經蓋過了這些聲音。
天兵走上前來:“為何與凡谷盜袍?”
“嗯?”
“為何傷眾天兵天人?”
“嗯?”
“與凡谷有何圖謀不軌的暗議?”
“我...他是...是他傷了天兵。我無意盜袍,袍子有毒,若不帶走傷人更多。”
“袍子是你拿下界的,為何與凡谷盜袍?”
“我無意盜袍,那袍子只聽他的,毒煙也只聽他的...你們不能只聽他說,他說什麽就是什麽麽?”
“那凡谷只是一階小仙,北方行瘟使者新製出的袍子怎會聽他的?”
“我怎知曉......使者應是很看重他,可隨身攜帶利器貼身跟隨。”
“奉上天的仙袍不經送回不經損壞是決然不可將咒訣說與旁人,仙袍煉製之時,他並不在當場。是你將袍子帶下界去的。”
“可那袍子只聽他的,當日的天兵我守住了一些,去問便是。”
守牢的天兵們並未說話,只是對視了一眼把她從架子上拉了下來,沒有松開任何繩索,直接將她扯了出來,瞿白鹿嘴唇發白,知道說什麽都無用不如死死抿著倒還好些。
天兵將她又按照原路拖回牢房。天兵中為首的那個臨走時囑咐道:“散煙瘟袍一旦下界是何結果你自己知道,能散毒不能解的結果你也知道,那凡谷咬死了有你參與其中,已經到了如今,縱有馬王爺求情但你只怕也是跑不脫了,何不將事情說明,尚或有一線轉機。”
白鹿心說自己確實無可言之語。只聽那牢兵道:“這個時辰過了,還有下個時辰的刑要受,好生將養著吧。”
她扶著膝蓋直起身體,顫抖著站著。 外裳衣擺的邊緣垂貼在地上,而散落開的發絲又垂貼在衣擺上。
站起身的同時,瞿白鹿聽得有人說話聲,聲音雖小但天狐倒也能分辨清楚,那來者說了一句:“凡谷說此事與燧離宮有關,他師門裡的人已經來求情了,此事又牽扯上了陸......”
還沒聽到他們下一句說什麽,一聲悠長的吱呀關門聲切斷了這個世界的聲音。
她又陷入了寂靜之中。
剩下的時日裡果然如那天兵所言,每過幾個時辰瞿白鹿就被拖去刑架問話。問的問題有時候相同,有時候又有所變化。
“你是燧離宮人?”
“與燧離宮無關。”
“有人指使?”
“非我傷人,談何指使。”
手腕上的捆仙索緊了幾分,白鹿思忖道:這才對,這才叫捆仙索。瞿白鹿將臉轉過去,靜靜盯著越來越緊的捆仙索,直至它勒死了手上流動著的血液。捆仙索是無法穿透瞿白鹿的皮膚的。自打上回吞了那惡鬼的內丹,瞿白鹿就已經是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的了。
脖子上原本松松垮垮的玄鐵鏈也慢慢扼死自己的脖頸,一分分奪走屬於自己的空氣,白鹿心道:若非肉身成仙多好,也無需喘息了,她正思量著只聽玄鐵鏈窸窣一聲變為兩條,她還未反應過來,兩條玄鐵鏈就已經刺進了身上的琵琶骨裡,它們輕而易舉的穿透了瞿白鹿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