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散去，楮恩榮推開疊在他身上的衛兵和軍官，一瘸一拐地爬了起來。他的左小腿處被彈片或者石子之類的東西劃開了一個大口子，肉皮翻卷，鮮血淋漓，幾可看得到白森森的骨頭。

　楮恩榮能僥幸挺過這場威力驚人的大爆炸，一是因為當時他處於川軍團炮兵陣地的邊緣地帶，二是因為他身邊的幾名忠心的衛兵和軍官用生命為他爭取到了生還的希望。

　環顧四周，川軍團的炮兵陣地已被夷為平地。目光所及，唯有數十米長寬的巨大坑洞，折斷燒焦的樹樁，東一塊西一塊已成廢銅爛鐵的火炮，以及……滿地北洋軍士兵殘缺不全的屍體。

　楮恩榮捏著胸口，眼睛一片通紅，喉嚨一甜，嘴角溢出一絲猩紅的鮮血。

　這一招實在太狠毒了，簡直就是拿淬毒的尖刀在猛戳楮恩榮的心窩子。

　雖然北洋軍第2混成旅不過是傷亡了數百人，但對第2混成旅士氣上的打擊是巨大的。

　前一刻才因為繳獲百門七生五口徑的火炮欣喜若狂，後一刻卻遭到如此沉重的打擊，哪怕在外圍沒有遭到大爆炸波及的第2混成旅士兵也俱●⊥都是神情沮喪之極。

　過了一會，過來查看情況的第2混成旅士兵很快發現了還活著的楮恩榮，總算主心骨沒被徹底抽掉。

　有個軍官朝楮恩榮請示道:“大人，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你問我怎麽辦?屁的怎麽辦！川軍炮團往哪邊撤了，就給老子往哪邊追！老子要將所有川軍炮兵的人頭一個……一個砍下來，那個團長老子要活……活……挖出他的心，切成一片片下酒！”楮恩榮咬牙切齒地說著，額頭青筋暴起。滿是塵土血汙的面容猙獰可怖，宛若從九淵之下爬上來的嗜血惡魔。

　事實上，這個時候，北洋軍第2混成旅最佳的選擇應該是前去夾擊川軍第二師一團，將被拖住的湖北軍第二師解放出來，然後合力直擊川軍團主力。或許還能將湖北軍第一師解救出來，甚至給川軍團主力來一個反包圍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個時候，楮恩榮明顯已經滿腦袋都是憤怒和仇恨，失去了理智的判斷。再者，如果不報復和殲滅川軍炮團這個製造大爆炸的元凶，第2混成旅上上下下低沉的士氣就很難再提起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楮恩榮率領著北洋軍第2混成旅對正朝著川軍團主力所在撤退的川軍第一師炮團展開了極其瘋狂的追擊。

　……

　轟——

　一顆炮彈炸響，不過收效甚微。基本沒對湖北軍第一師的士兵造成多少殺傷。一來是因為湖北軍第一師的士兵不再像此前那般密集了，二來是因為如今還能活著的湖北軍第一師士兵即便都有掩體作為掩護，甚至那堆積如山的湖北軍第一士兵屍體就是一個個最好的掩體。

　鑒於此，王默下令停止了大規模炮擊以免浪費炮彈，只是威懾性地打過去一兩發炮彈。

　“傳令，喊話納降！”王默看到湖北軍第一師幾近崩潰的狀況，立即下令喊話納降，畢竟是內戰。能少死一些人總是好的。

　王默納降的命令下達之後，很快戰場各個方向都有川軍士兵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喊道:“放下武器。走出掩體投降者免死！”

　“放下武器，走出掩體投降者免死！”

　……

　川軍士兵納降的喊話成為壓倒湖北軍士兵最後一根稻草，開始陸續有士兵不顧軍官的彈壓走出來向川軍投降。

　砰——砰——砰——

　甚至有湖北軍士兵嘩變，開槍擊斃了彈壓的長官，然後走出掩體向川軍投降。

　面對手底下的士兵成群結隊地走出去向川軍投降，湖北軍第一師師長唐克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滿是絕望:“完了……湖北軍完了……湖北也完了……”

　唐克明雙眼無神的陷入絕望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身邊的幾名軍官眼神越發晦暗陰鷙。

　砰——

　唐克明所在的地方響起一聲槍聲，久久回蕩在曠野之中。

　一個多小時之後，絕大多數湖北軍第一師士兵相繼向川軍投降，師長唐克明亦被手下想要向川軍邀功贖罪的軍官反水謀害。這個曾被授予兆威將軍。飛揚跋扈，陰險狡詐，為了攀附黎元洪甚至不惜改姓黎的鄂軍軍頭，就在這樣一個荒山野嶺，就這樣慘死在了手下軍官的手中了。

　唐克明(黎本唐)的死，以及湖北軍第一師剩余絕大多數士兵的棄械投降，正式為這場戰鬥畫下了句號。

　就這樣，經過將近六個小時的鏖戰，川軍團集結15萬人的主力部隊，以自身不到兩千人的傷亡，成功伏擊並圍殲了近萬人的湖北軍第一師，徹底斷去湖北軍一臂！

　“第二師三團留下打掃戰場並看押降兵，其余各部立即隨我趕回去增援金銀湖戰場！”王默很清楚金銀湖那邊形勢必然已經萬分危急，於是也沒有再耽擱，一結束戰鬥就立即下令部隊趕往金銀湖戰場增援。

　王默這邊結束戰鬥，激烈的槍炮聲完全平息下來。如此明顯的變化，金銀湖那邊的蔡漢卿當然馬上就察覺到了，這讓他是既焦躁不安，又是滿心的絕望。

　激烈的槍炮聲完全平息，這就意味著那邊的戰鬥已經徹底結束了。

　蔡漢卿很想告訴自己，可能是第一師將川軍團的主力部隊徹底擊潰殲滅了。然而，很顯然，哪怕是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他也沒辦法相信這樣天方夜譚的幻想。

　第一師已經完了，這個結論讓蔡漢卿很是絕望，心裡一片灰暗和慘然。

　想到第一師被殲滅，第二師也在劫難逃，川軍攻佔武漢，然後民黨死灰複燃。自己這個民黨叛徒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蔡漢卿的眼睛一下子就變得通紅，一股因為絕望而產生的歇斯底裡從心底冒了出來。

　噠噠——噠噠——噠噠——

　激烈的機槍掃射聲將陷入絕望情緒的蔡漢卿拉了回來，告訴他這邊殘酷的戰鬥依然在繼續。

　“既然你們不讓老子活，那你們他媽的也別想好過！”蔡漢卿雙眼中凶光大盛，大聲向傳令兵下令道。“傳令，炮隊立即對川軍展開全面炮擊，把所有炮彈都給老子通通打光！”

　蔡漢卿並不知道川軍第一師炮團遭到北洋軍第2混成旅的突襲，因此一直將炮隊隱藏著，生怕為川軍炮團發現位置。現在徹底拋開所有顧忌下令展開炮擊，他顯然是抱著哪怕炮隊被摧毀也要狠狠咬川軍一口的想法。

　這或許就叫錯有錯著，在陸大勇失去炮團的炮火支援之後，湖北軍第二師炮隊開始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

　轟——轟——轟——

　按捺許久的湖北軍第二師炮隊仿佛發泄一般將一顆又一顆炮彈狠狠地砸到川軍第二師一團得陣地上，尤其是對湖北軍第二師衝鋒士兵有著巨大威脅的機槍陣地。

　“炮擊。快隱蔽——”

　聽到炮彈破空而來的尖銳呼嘯聲，機槍陣地上的副機槍手大喊著提醒正亢奮掃射的主機槍手，同時想要撲倒主機槍手隱蔽。

　然而，為時已晚！

　轟——

　一顆炮彈猛然砸下，那挺給湖北軍第二師士兵造成無數傷亡的馬克沁重機槍立刻被炸成了廢鐵，主副機槍手也被爆炸產生的炙熱氣浪掀飛，無數激射的彈片狠狠地扎進他們脆弱的身體，徹底切斷了他們身體內的全部生機。

　類似的情景不斷發生。川軍第二師一團的傷亡徒然加大，尤其是各個機槍小組更是算是慘重。

　川軍第二師一團的封鎖線在湖北軍第二師炮隊的猛烈炮擊下逐漸出現了缺口。湖北軍第二師的士兵趁機朝著缺口發起前所未有的凶猛進攻。

　“撤，馬上全線撤退！”陸大勇看著傷亡不斷加大的部下，心疼得要吐血，立即下達了撤退命令。

　主力部隊那邊戰場的槍炮聲完全平息，陸大勇當然也察覺到了，同樣猜測到主力部隊已經殲滅湖北軍第一師的實情。他阻擊拖延湖北軍第二師的作戰任務也算完成了，所以他才會如此乾脆利落地下令撤退。

　其實，情緒已經幾近歇斯底裡得蔡漢卿更希望的是拚著付出巨大的傷亡代價，也要將面前這支川軍部隊徹底殲滅了。可是，他完全沒想到。陸大勇會如此乾脆地選擇撤退，這讓他有種重拳打在空氣中的難受感覺。

　……

　“追！快追！都給老子快一點！要是讓川軍炮團這些王八蛋跑了，老子拔了你們的皮！”楮恩榮一邊策馬狂奔，一邊高聲喝令第2混成旅的士兵不顧一切追擊正全速撤退的川軍第一師炮團。

　砰——砰——砰——

　槍聲響起，時不時有奔跑的川軍士兵舉起回頭射擊，北洋軍第2混成旅的士兵同樣邊跑邊朝逃離的川軍士兵開槍射擊。

　子彈來回激射，不斷有川軍士兵和北洋軍士兵中槍，隨後栽倒在地，緊接著便被無數士兵踩踏而過，斷然沒有生還的可能。

　這種生死時刻，部隊的整體素質就顯現出來了，川軍明顯要差了北洋軍一籌。

　川軍士兵感覺到身後的威脅，都有些慌亂，不斷跑的速度變慢了，就是回頭舉槍射擊也沒有什麽準頭可言。

　北洋軍的士兵則非常有經驗，大多數老兵都不用低頭看槍，僅憑經驗就拉動槍栓將子彈上膛，舉槍射擊的頻率要比川軍士兵快得多。

　眼看著北洋軍第2混成旅越追越近，馬上就要纏上川軍第一師炮團大部了。

　此時，左翼突然冒出大量川軍士兵，並朝著凶猛追擊的北洋軍士兵排槍射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