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南軍用機場。

　夏偉穿著永遠不變的黑西裝，站在停機坪上，外面披著的深藍色風衣隨風而起。

　盡管已經很冷了，夏偉也不年輕了，可是他享受這種冷風撲面的感覺。年青的時候他也曾無數次在夢中憧憬，有朝一日自己可以像和電影裡的大英雄那樣，孤獨地站著，周圍是長出亂草的停機坪，或者黃沙漫天的大漠，要麽就是很多條路交叉而過的岔路口。

　他實現了這個願望，這是夏偉心裡覺得很酷的時候，不管多少回，他總是很享受這種時刻，哪怕只有那麽一瞬，也讓他很高興。

　一架運輸機出現在天邊，它降低高度，無驚無險地滑翔，降落，然後滑行一段距離以後，朝著夏偉所在的停機坪駛來。

　夏偉收拾起心情，開始期待飛機裡出現的人。

　機腹艙門打開，夏偉緊張起來。

　第一個提著背包的人出現，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兩隊人馬把黑色提包放在地上，整齊地站成兩排。

　三十六個，不多不少，夏偉松了一口氣，雖然事先已經看過直播，可是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心情還是莫名地放松下來。

　“同志們，”他有點兒激動地，“你們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從現在起，一切都跟你們無關，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不管等待我的是什麽，都跟你們無關了……”

　這是他的承諾，也是身為長官必要的擔當，突擊隊負責去衝鋒陷陣，派他們出去的人負責承擔所有責任。

　“我為有生之年能與你們這樣出色的戰士一起戰鬥感到驕傲和自豪，謝謝你們！”夏偉朝他們敬禮。

　“敬禮——”

　“唰——”

　36個人，36個莊嚴的軍禮。

　機艙裡，大雷沉默。

　他也想成為那其中的一員，但是他知道，已經不可能了。

　“陽光和榮譽已經不屬於我們了，”邵樂體會到他的苦楚，理解地拍拍他的肩，“看開點兒吧，會讓你以後的日子好過些。”

　大雷無言。

　機艙裡一時沉默起來。

　突擊隊離開，夏偉登上飛機，坐在邵樂身邊。

　“你那兒還招人不?”夏偉突然問。

　邵樂心裡一沉，“有這麽嚴重嗎?”

　夏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早年間在上面得罪了些實權人物，一個手上不知道多少人命的雜種無罪釋放的時候讓我在看守所大門口爆頭了，當著他老爹和老媽的面，那老娘們兒當場心臟病就掛了，剩下那老小子現在每天紅著眼睛算計著要弄死我，這麽好的機會他不會放過的。”

　“沒想到你也有這麽生猛的時候，呵呵……”邵樂笑著拍這個中年人的肩膀。

　“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夏偉也跟著笑，“說真的，你那兒還有地方沒?我的履歷可以給你一份，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

　“求之不得！”邵樂哪會放過，夏偉可不是普通的公務員那麽簡單，雖然退下來，可是國內國外，方方面面的關系就算只能動用在位時的一半也不可小視，“只要你準備好了，我隨時歡迎。”

　“必須得有套像樣的房子，”夏偉開著條件，“我還得帶個老婆呢。”

　“喲?領證了?”邵樂驚喜地問。

　夏偉有點兒不好意思，“呵呵，我這也算是臨老入花叢了，能辦到不?”

　“那沒問題呀！”邵樂大包大攬。

　再回到四海保安公司營地的時候，邵樂發現這裡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因為已經進入冬季，一些建築修復工程已經停工了，營區內隨處可見建築垃圾和慘兮兮的滿是彈孔的牆壁。

　人也少了很多，至少少了一多半，，離著老遠就能感覺到冷清和蕭條。

　剛剛拐下高速路，邵樂的手就一緊。

　農田裡幾捆稻草垛赫然站起來五個人，手裡纏著布條的槍指著他們的車隊。

　“嚓——”路當中一條黑黃減速帶上間隔十公分彈起來長長的阻路釘，隔著三十米還有一條減速帶，上面閃著寒光，顯然也已經變成了攔路虎。

　“吱～～～”頭車一個急刹。

　後面的黑色suv差一點兒撞上。

　一個臉上塗著迷彩全副武裝的人走上前，“對不起，請出示證件。”

　盡管隔著偽裝迷彩，可是邵樂知道這是生面孔，以前在這裡的人沒有不認識他的。

　邵樂正要把手伸到兜裡掏證件，迷彩臉突然按住耳朵上的耳機聽了一會兒。

　“對不起，你們可以過去了，”迷彩臉放棄了檢查證件，朝田裡揮了揮手。

　“嚓——”

　阻路釘被收回去了。

　車又朝前行去。

　果然是不一樣了啊——邵樂把頭探出車窗，看半空中一架磨盤。

　門崗也跟以前那有點兒懶洋洋的樣子大為不同，有點兒殺氣騰騰，桀驁之色溢於言表。

　“一！二！三！四……”

　一隊十個人列隊跑過去，喊出了百人的氣魄。

　“家”的大牌子已經收起來，操場上正在鍛煉體能的兵沒一個是邵樂認識的，而且這不是重點——

　看起來這裡被改造成兵營了，那孩子們去哪兒了?

　邵樂心裡有點兒不安。

　黃虎還是在帳篷裡辦公，聽著靶場的槍聲，舒服地躺在行軍床上。

　車剛停下，邵樂就急忙跳下來，掀開門簾闖進去。

　“‘家’呢?‘家’搬哪兒去了?”

　“我就知道你會先問這個，”黃虎慢吞吞地坐起來，拿過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放早就準備好的視頻給他看。

　“家”的大牌子被施小雅抱在手裡，她朝鏡頭比了個剪刀手，顯露出與平常不同的可愛一面，然後把牌子掛在繩子上升上一個高高的旗杆。

　遠處連片的是漢河公司的廠房。

　這裡是漢河公司的員工幼兒園。

　接著鏡頭一轉，樸智慧正在舞蹈室給學生們上課，她的已經很流利了，孩子們也很喜歡她。

　李恩淑則在一旁彈著鋼琴。

　烏達有一間屬於他的玩具室，這裡是孩子們最向往的地方，因為有無數的玩具，每當烏達推著一大車的玩具出現在塑膠操場上的時候，都會迎來一陣一陣的歡呼聲。

　英愛已經懂得幫助大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且受到誇獎也只是道謝離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過看得出來，她還是很開心，只是對自己的成長不太滿意。

　相比之下，“家”的孩子們除了烏達以外， 也許學習成績不算好，可是在人情事故方面都強的太多了。

　“你走不久有一段時間是辭職的高峰期，”黃虎的聲音在旁邊說，“我也就順水推舟，裁掉很多人，那些已經成家的大部分都離開了。而且你必須得承認，軍營裡不適合有平民設施，而且這裡又是打槍又是放炮的，離市區又遠，雇個合格的老師都難。相比之下，漢河公司的條件更好，也更容易吸引優秀的人才，對於孩子們的長遠發展也有好處。”

　邵樂知道他說的對，以前他想的太簡單。想著把所有跟自己有關的人都聚在一起，給他們想要的，像個大家長一樣保護他們，呵護他們，可是人各有志，這些與他有關的人最終還是要各奔前程，就好像可愛的小智慧已經在漢河公司文工團成了頗有名氣的舞蹈演員。

　與其養在溫室裡，不如讓他們去接受整個社會的洗禮，這樣才能更快更好地成長。

　“你做的對，”邵樂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