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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時28分18秒

　皮埃羅收拾完麵包店裡的東西，又在店裡面繞了一小圈兒，帶著無限的留戀，摸摸這個，摸摸那個，雖然他每天在這裡工作，已經過了幾十年，可是他還是看不夠，摸不夠。

　不過還是要回家的，他戴上鴨舌帽，關上店門，把卷簾門放下來。

　離邦克利街的家步行要四十分鍾，可皮埃羅習慣了，他不喜歡坐車，那樣就看不到這些熟悉的街區了。

　在18區，皮埃羅的朋友也很多，不時有人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也熱絡地跟他們握手，寒暄。

　四十多分鍾的路，他一般少說也要走上一個多小時，雖然經過一天的工作，他已經很累，可是他喜歡這種感覺，跟他粗曠的外表不同的是，他的心已經變得柔軟。

　他曾經有兩個弟弟，他們把他當成偶像，上學的時候就喜歡自豪地跟別人吹噓，“皮埃羅是我哥哥，你敢欺負我，我就叫他揍你們，他很能打，一個可以打十個！”

　後來這個數字被誇大到50個。

　皮埃羅打不了那麽多人，他連十個都打不過，可是他喜歡弟弟們把他當偶像的感覺，那讓他覺得滿足。

　22歲的時候，他成了西蒙斯的得力乾將，就連他的父親都有點兒怕他，這更讓年青氣盛的皮埃羅感到志得意滿。

　但是一切都會變的，皮埃羅的弟弟們長大了，像所有的青春期孩子一樣，好鬥、衝動。

　在一次街頭的鬥毆中，最小的弟弟被捅死了，另外一個也在醫院的手術台上挺了兩個多小時以後，結束了16歲的生命。

　他的父親在葬禮上沒有流淚，他用自己滿是青筋不知何時變得顫抖的手，抓著皮埃羅的手，把麵包店的鑰匙交給了他。

　他的父親死了，像個真正的男人，他用一把左輪手槍，讓殺死他兒子的人付出了代價，然後他為自己奪去別人生命這一明顯違背聖經教誨的行為做出了懺悔，用一顆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皮埃羅在葬禮之後，系上父親的圍裙，出現在那個街邊的麵包店，從那以後，一直做到現在，46歲。

　他成家了，也有了很多孩子，三男兩女，像一幫可怕的破壞狂和噪音製造者，可是皮埃羅樂在其中，他喜歡這種喧鬧，像他和弟弟們，父親對付他們的騷擾通常會是一通臭揍，可是他舍不得打孩子，那些孩子也很懂事，知道什麽時候該適可而止。

　看到邦克利街的街牌了，連排別墅開始出現在街道兩邊，這裡的孩子們要好的多了，科西嘉人很注意自己社區的乾淨，這裡沒有搶劫，沒有人賣毒品，偶而有人打架，但是都是一些不懂事的小年青還有孩子，只要有人從二樓的窗戶上喊一嗓子，馬上他們就會做鳥獸散。

　要是這裡的居民有人知道在中國這樣的別墅只能被普通百姓仰望，大概都會覺得他們瘋了，現實是這裡到處都是這樣的房子，裡面的面積不算大，鄰裡之間相處的還算不錯。

　在東北邊倒數第三間的房前，皮埃羅有點兒崩緊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街上的“朋友”隨時會變成敵人，尤其是現在這個敏感的時期。

　皮埃羅想到這兒，甩甩頭，似乎想把所有的不快甩出大腦。

　“黛麗——”

　打開房門的皮埃羅快樂地喊著。

　“哦，皮埃羅，你回來了！”一個胖胖的白人女子一邊在圍裙上擦著白藕一樣的手，一邊腆著大肚子朝門口走來。

　皮埃羅走到近前，吻了她一下，撫著她的肚子，“我們的小皮埃羅還好嗎?”

　“剛才踢了我一下，”這個女人不算美麗，可是有與眾不同的神采，好像只要看她一眼就會不自覺地開心起來。

　皮埃羅彎下腰，貼在她肚子上聽著，“寶貝，你要乖一點兒，不要欺負你的媽媽，不然出來的時候小心我揍你——”

　黛麗幸福地笑著，撫著自己的肚子。

　“哎?那些小魔鬼呢?”皮埃羅突然覺得有點兒安靜，終於想起來缺了什麽。

　“哦，你的朋友正在跟他們玩兒，”黛麗也剛想起來，“格林先生，他可真會哄孩子，這幫小調皮從來沒有這麽乖過。”

　“哇——”

　在廚房的左邊是個小客廳，裡面爆發出驚歎聲。

　朋友?格林先生?

　皮埃羅開動腦筋，沒想起來哪位叫格林的是自己的朋友，不過能讓黛麗開門請進來的，至少看起來應該不是壞人吧?

　走進客廳的時候，他看到那是誰了，心裡禁不住一沉。

　“爸爸——爸爸……”

　五個人從正在變小魔術的“格林先生”面前回頭，看到是皮埃羅，馬上發起瘋來，爭著搶著撲過來。

　“哦，我的寶貝們……”皮埃羅暫時放下了心頭的重擔，一一擁抱著這些“小魔鬼”。

　“來，孩子們，上樓，讓爸爸和朋友說話，”黛麗招呼著，把這些孩子弄走。

　“真是一幫可愛的小家夥兒，”“格林先生”收起手裡的手帕和硬幣，“好多年沒玩兒了，手有點兒生，好幾次差點兒露餡兒。”

　“邁克爾先生，我知道的都跟警察說過了，你去問他們就行了，為什麽來找我呢?”皮埃羅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上，在邊上朝外面看了看。

　“沒有人看到，”邁克爾說，“你可以不用再往外看了，那樣反而引人注意，相信我，對於跟蹤和監視，我的經驗還是要更豐富一些”。

　皮埃羅聽話地坐回來，有點兒局促地搓著手。

　“我能理解你的處境，”邁克爾看了一眼二樓的樓梯，上面的臥室裡有吵鬧聲，“我死了三個手下，今天我參加了他們的葬禮，有一個小女孩兒，就跟你的二女兒琳達差不多大，還是抱著布娃娃聽媽媽講故事的歲數，今天她捧著一束本梔子花，站在他爸爸的墓前，抱著我的肩膀，哭的很傷心。”

　皮埃羅沉默。

　邁克爾有些沉重地歎氣，“皮埃羅先生，我呆在這兒的時間越久，對你來說就越危險，所以想想那些可愛的孩子，還有第六個孩子就要出生了，你真的打算——”

　“告訴你，我們還是會死，”皮埃羅打斷他說道，手朝著沙發下面摸去。

　邁克爾看著他不安分的手，沒有一點兒想要做出反應的意思，“瞧，這就是我們的困境，你安心了，我就沒有辦法向死去的人交待，我安心了，就會給你們帶來危險……”

　皮埃羅把手收了回來。

　邁克爾把手伸進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一把勃郎寧手槍，槍把朝前，遞給他，“在找這個吧?拿去。”

　皮埃羅遲疑著接過來。

　“你可以現在打死我，”邁克爾冷靜的樣子在皮埃羅看來格外的嚇人，“一名秘密調查部的高級特工，死在你的家裡，不管你們多擅長處理屍體，我的同事會找到你，他們不像我這麽喜歡跟人講道理，你對這個機構有所了解吧?西蒙斯可能告訴過你，惹誰都不要惹他們，我的同事們會把這片街區掃蕩一遍，你眼前看到的一切，包括你的孩子，包括你沒出世的孩子，他們不會親自動手，你們可以殺掉我們的人，他們沒有做錯什麽，可是被你們的人殺了，我們也可以這樣對你們。”

　“不是我們的人，”皮埃羅爭辯道。

　邁克爾的心不爭氣地多跳了兩下。

　“那是誰?”

　皮埃羅混身熱氣蒸騰，臉像洗過一樣。

　“是你們的人，”皮埃羅終於認輸了，他艱難地做出了抉擇，“不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沒有這種身手，而且裡面有一個人——我認識，他住在第十區的皮地亞街，爸爸是一名牙醫，我們小時候打過架，他成年以後當兵，後來聽說進了特種部隊，去年的時候我還見他和他的戰友在酒館兒裡慶祝升職。”

　“他叫什麽名字?”邁克爾表面平靜，心在狂跳。

　“保羅.波拿巴，”皮埃羅悶悶地回答，“西蒙斯會殺了我的，他不喜歡告密者，不管有什麽理由”。

　“你很快就不用擔心他了，”邁克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有參與這件事嗎?”

　“不知道，”皮埃羅搖頭，“但是前一天晚上他來我家裡，就坐在你這個位置，告訴我，要我幫著做一些事。”

　這個答案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邁克爾拽過皮埃羅的左手，攥著的右手在他的手掌上張開，再把他的手合上。

　“你不會後悔你的決定，”他看著皮埃羅的眼睛，“事業，還是家庭，總得選一個。”

　說罷，他起身離開了。

　皮埃羅看著自己的手，緩緩張開。

　手心兒上是8顆黃澄澄的子彈。

　他又把另一隻手上的槍拿過來，拉了一下套筒。

　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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